陆东淼执意要走，陆欢也不深劝，出了围场坐上车驾。陆东淼的马车进了洛阳城，车头一转便往听雨轩去了。
到了听雨轩侍卫挑开车帘，陆东淼双脚落地之后竟然站住不动了，他抬头看了看听雨轩的匾额，又转身回去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心中思绪万千竟然凝不出一个具体的形状。
陆东淼是关中一系之中的另类，就算能作为智囊左右关中王爷们的政治倾向，但是要让他们对黎明百姓有恻隐之心，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长此以往如何是好，陆东淼第一次对未来产生了恐惧，照此推演下去关中被天子掌控只需短短五六年的时间。
这并非一纸空谈，何驰大闹江陵的消息就是关中王爷们刻意散布出去的。关中派在荆州的密探们已经引起了天子的注意，立着明光塔的乌林也早已经被探子们盯上，天子挪走乌林工坊里的机器，大概就是为了避免各项技术落入关中诸王手中。如此严密的情报网铺展开来，何驰但凡有些风吹草动都能很快传到陆东淼耳中。
江陵王氏臣服，南阳何氏一准会望风而降，如此一来何驰牢牢握住了荆北，他这个荆州刺史已经稳如泰山。回头再去看民众的反应竟然如此冷淡，京城里也只有喜欢针砭时弊的儒生会讨论一二，毫无疑问何驰已经握住了底层的民心，当真对得起“民心所向”四个字。
危机感越来越重，陆东淼心中透着丝丝寒意，王爷们身段放得再低，有人能低过何驰吗？
一个可以下地插秧、举刀杀人、拌金汁、睡打谷场的荆州刺史，就算他是演出来给别人看的，他也已经演了足足三年有余！而且越演他的名望越盛，越演他身边的拥护者越多！眼看原本松散的荆州，已经一步步被何驰捏成了一个泥团，陆东淼却无法去设想这个荆州、这个泥团，最后会被何驰捏成什么样的东西！
何驰这一个多月不会出现，等他再次出现在京城的时候必定是琴扬大婚！
这短暂的空档期本应该是关中诸王反思、谋划，做出应对之法的最佳时期。可是眼前的诸位王兄却越发沉沦起来，暂时失去了外部压力的他们竟然毫无紧迫感。失去了外部压力，并不意味着危机解除，这群王爷居然能安心享受太平，并且还把平时藏住的品性就全部翻了出来！
舆论作为一种工具，它终究是一把双刃剑，你可以用它来攻击何驰、攻击天子，但也要时刻防备着不被它所伤。何驰的恶行有一桩算一桩总能点的清楚，王爷们的恶行却是很难点一个清楚明白。哪怕回到领内，也没哪一个王爷敢说自己的领下百姓民心顺服。
民心所向还只是外围显而易见的一层面子，乡绅、士族、豪族这些王爷们平时极力拉拢的里子就不会动摇吗？何驰轻易拿下两郡大族，连同之前被他保下的少氏一脉和江夏势力，再算上他亲自去濮阳接回来的几户罪官，此刻集结在他麾下任他驱使的官绅集团已经是一个庞然巨物。真要到大军压境的时候，何驰照此料理重演一遭釜底抽薪，好多摇摆派的乡绅豪族都会望风而降，王爷们引以为傲的面子和里子，都将一尺一寸的被驰剥个精光。只怕大行皇帝的刀剑未到，就已经有人把王爷们的首级献上了！
换做平时陆东淼可以眼不见心不烦，毕竟昭国百年了，谁还不是一个糊涂王爷呢！但如今的形势是关中诸王和天子对赌未来，可是哪还有什么未来，名为“未来”的天平已经向天子倾斜，不需十年时光便能见分晓！
陆东淼满目惆怅的仰望天际，如此死局难以分解，难道都要指望天子开恩，念在手足情谊上网开一面吗？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就怕关中诸王放下刀兵之后反而死的更惨！
“郭子莲见过北顺王！”
郭子莲的声音将陆东淼从沉思之中拉了回来，瞬息之间他回转思绪挂起笑脸，向这个敢跳河的郭家小姐问道。
“郭小姐往何处去？”
“回王爷，小女子往景秋园去，约了诗友一起听戏。”
郭子莲边说边转着眼珠，脸上还有藏不住的笑意。陆东淼只叹奇怪，便追问道。
“什么样的戏如此神秘？”
“正式挂牌演了再告诉王爷，还是生的。”
“这戏还分生和熟？”
“那人也分生人和熟人呢。”
郭子莲的对答如流让陆东淼哈哈大笑起来，他只问。
“那本王可有幸一赏啊？”
“王爷也喜欢看这种闹戏。”
“生戏也就罢了，怎么还有闹戏。”
“打打闹闹惹得观众哭哭笑笑，故就称作闹戏。
陆东淼又是一阵朗笑，他的心中已然来了兴趣。在景秋园中男女看戏并不影响，现成的大屏风一立彼此之间谁也看不见谁。陆东淼大驾光临，这一出本该在小戏台上演出的生戏被硬生生搬上了大戏台，本来容纳十桌人的地方，只坐了两桌三个人。
戏子们先进门见过王爷，然后才陆续登台准备。陆东淼只见上台的戏子妆都没有定好，手中更是拿着戏本在一招一式的对戏。
“王爷，说好了只是试戏，您看得不痛快可不能怪人。”
陆东淼向着屏风另一侧掷话道。
“一言为定！本王只带眼睛和耳朵。”
“那好嘞，先从你们练得最好的那一段开始唱吧。”
郭子莲一语落地，两个戏子摆开架势，一个敲鼓的敲出单调的“咚咚”声当伴奏，两个戏子开始一左一右踱步进场。
“我且问大人，可能老当益壮否！”
“好个无耻之人！”
“哈哈哈哈，传宗接代何言无耻！我只笑老爷无后！不孝！”
“你！你！你你你！”
“老爷莫生气，且听我慢慢分解！”
锣鼓一响便是唱，戏子看着戏本放开喉咙，本就是第一次试戏，这些戏子焉能熟练。对着戏文，应着鼓点一句句的唱道。
“常言道人心难测！山中豺狼真猛兽，人心隔腹焉能晓。两小无猜十年整，父母定下这天造地设的好姻缘。强拆此，天造地设一对佳人儿！岂不知小女儿还剩几度秋。眼看小女儿出阁之日近在眼前！大人，你可知那良婿真性情？”
陆东淼看着戏，倒是听出些端倪，应该是写那痴男怨女的戏，难怪会被小姑娘喜欢上。于是品着香茗耐心看着戏子们一场一场演下去，他只说这写戏文的手法当真细腻，从丫鬟出溜到说客登门，里外里几重戏交替着，就像写戏文的人自己亲历过一般。
夜幕悄悄降临，方环莲又提着马桶来到递话的地方，方坯长久没来消息了，眼看外邦使团就要来京城，今天往后戒备等级将逐步提升，京城内外即将变得如铁桶一般。方环莲更是知道宫内已经加强了守卫，幸亏兄长抢到了这个时间窗口，否则过了今晚想要说话只有往明年去寻机会了。
“父亲已经过世了。”
环莲一怔，但她马上接受了现实，回道。
“环莲知道了，请兄长代我守丧尽孝。”
“父亲是谷雨时走的，那时何荆州去了濮阳接人，父亲卸了心中的重担，他是笑着去的。何荆州还说，他欠你的情并未偿还，以后若有机会，你尽可去向他讨还。”
“环莲知道了，谢家兄代为转告。何荆州的大恩大德，环莲必铭记在心。”
“为兄已经变卖了家中的田产，并也不再考虑科举之事。”
方环莲一听惊了，立刻问道。
“兄长可是遭遇了什么变故？”
“何荆州礼贤下士、唯才是举，为兄决定舍家败业投效于他。当初不去实在是拿不定主意，这些时日来总是梦见父亲鞭策我莫空耗岁月。为兄半月前请人卜卦，知晓父亲准我去投何荆州，故为兄做了这样的安排。如今为兄带着父亲和母亲的牌位去襄阳投奔，特来告知妹妹。”
如此也好！环莲知道如果父亲还在的话，一定不会让哥哥留在家中。去投效何驰是个不错的出路，功名终究只是一张纸，若能遇到明主一展宏图，身上是否戴着功名自然就不重要了。
“环莲知道了，兄长远行请多保重。”
“妹妹保重，为兄去也！”
方环莲的眼泪涌出眼眶，她听着兄长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心中似已下定了某种决心。
方坯带着包袱往通济门走，谁知还没到通济门前，路边就突然蹿出了几个好手，一个黑布罩当即罩在方坯的脑袋上，不等他叫嚷一声便是利落的一拳打在他的后脑勺上。
不知过了多久，方坯才浑身酸痛的醒来。等他揉着后脑勺缓缓起身的时候，只见自己正在一个富丽堂皇的大屋之中，屋内点了好多蜡烛灯火通明，眼前还模糊着看不太清楚，只见书桌后一团亮黄色扎得他睁不开眼睛。于是又反复揉了揉眼睛，等眼睛逐渐聚焦，方坯才看清那团亮黄色其实是一个人。
“通济门少个差使，朕看你正可以去补上。”
“您是？”
方坯渐渐看清那身衣服，直到他看清那人的轮廓，再看到袍子上的金龙后立刻起了一身冷汗。
“万岁！小的方坯见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连忙端正跪好，方坯头也不敢抬，他不知道这里是何处，真要是做梦的话，这眼前的人也太真实了！
“舍家败业，也不要功名了。守丧都不守了抢着时间去投何驰，你倒是够机灵。”
方坯抿着嘴巴不敢说话，大行皇帝一抬眼继续说道。
“说话呀！朕问你，你是不是在耍小聪明？想着以后在驸马府谋个差事！”
“回禀万岁，小人不机灵，小的也不图名利。只是当初何荆州的确允诺小人，小人知道何荆州礼贤下士、知人善用，故而去投他。”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跟他走？守丧守了大半年你倒突然开窍了？”
“请万岁明鉴，小人心中纠缠，家中父母均已不再，家妹又在宫中，故也无人可以拿主意！当初小人是想随何荆州走的，可是纵然家业不大，小人也是实在难舍。父亲临终时让我择一明主从之，莫要蹉跎岁月。这半年来我时常发梦梦到父亲，故去做了占卜，这才决定远行的。”
大行皇帝冷哼一声，御笔勾完一篇奏折又打开另一篇，不紧不慢的对方坯说道。
“你倒是一下一个主意，朕看你心性不坚，欠缺打磨！先罚你在通济门当差，守丧期满后再去考取功名。若是不学无术之辈，就断了去投何驰的念想吧，何驰虽然礼贤下士，但是朕敢保证他不收草包。当差就好好当，考功名就好好考，要是滥竽充数，朕就把你打回原籍充为苦役一生不赦！”
方坯一下愣住了，他抬头看了那龙袍一眼，浑身冒出冷汗。大行皇帝将一篇奏折批阅完后摔到一边问道。
“你想抗旨？！”
“不敢！草民谢皇上恩典，小人一定尽心当差，小人一定专心科举！谢万岁，谢万岁！谢万岁圣恩！”
方坯害怕的同时也是激动的不行，虽然城门差使是个不入流的小吏，但是这可是天子钦点。
大行皇帝也知道方坯其实是得利的一方，不管是当差也好、科举也好，没有三两重的人断然不敢去投何驰。在何驰麾下能供其差遣的，多多少少都要有些本事。故他还想点一点方坯，别让他太得意忘形了。
“方坯，你不要以为你们方家父子替桑家跑腿的事朕不知道。你若有真才实学自有你的前程，你若是奸猾之人，就不要怪朕新帐旧账一笔算！”
“方坯知道！方坯谢天子不杀之恩！”
景秋园中，戏子们将排练的生戏一一唱过，这毕竟是半生不熟的戏码，好多戏份还要经过修改才能产生适当的舞台效果。陆东淼沉着性子喝完一盏茶，那个猴精似的人物究竟是谁已经不言自明了，只那“买门”一场戏掏出两方官印，能有此番手笔之人天下无二。
“不妥啊！实在不妥！这戏依本王的意思，最好改一改。”
陆东淼发表着自己的意见，他的心中已经有了经纬，何驰为什么会在天机殿上突然翻出旧账。原因就藏在戏里面，当天他说替人保媒就是去干这番大事了，当真是了不起！伸手抬腿就是一场戏文，想来那杨通议遇上何驰不会有戏文里唱的那么有趣，交锋的过程之中一定是单方面被碾压，最后理屈词穷的窘态也并不难想象。
“请王爷指点。”
郭子莲的声音跳过屏风传到陆东淼耳中，陆东淼淡淡笑着一边思虑一边说道。
“一场戏弄丢了好几张面子，实在不妥。无论是用官印买门的，还是那蛮不讲理的老爷，好歹都是当朝官员，本王看不如把戏改一改就当给他们留几分薄面吧。否则一场戏罢，笑了天下人，寒了父母心就不妥了。”
陆东淼明示加暗示，处处点拨。杨平玉和郭子莲窸窸窣窣的商议了片刻，两人大概也凑了一个修改意见。
“那王爷请明示，这戏如何改。正好群策群力，咱们一起试着修改戏文。”
“依本王看，这年轻人被那蛮不讲理的岳父悔婚，半夜去月老祠，遇到月老。这月老自然要点姻缘，故降到尘凡之中治了这蛮不讲理的老爹，用两个蟠桃变了官印，买开门庭。如此一来，大家脸面上至少过得去！”
杨平玉呼了一声“对！”。
郭子莲也赞道“好点子”。
陆东淼接过侍卫换上的一盏茶，他的脸色又沉了三分，不能再给何驰扬名的机会了。
夺玉佛还没听够，再来一曲“官印买门”，以后这景秋园吃的都是何驰赏的饭，如此下去何驰的名声也会不由自主的在未出阁的小姐们之中流传开来！真是防不胜防，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不知道会为何驰挣到多少美名。能阻他一时算一时吧，毕竟陆东淼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活多久，陆东淼更不知道关中一系的王爷们什么时候才能醒悟过来，再这样下去何驰的牙口就快啃到王爷们的后脚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