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山！”
“爷爷？”
“别人那里有正事，你别去捣乱！”
陆记喝止了陆锡，一眼把他瞪到了驿站外。陆记是只老虎，是老虎就会每时每刻注视着自己的领地。从北边来了一个传令，何驰刚刚唤他进去问话，现在出来一个人脸色煞白向驿官请了文房四宝，可见从北边来的多半不是好消息。何驰一准已经在气头上了，可千万不能让这个猴儿一样的孙子进去找晦气。
柳小五将笔墨请来，何驰铺开一张白纸先给曹纤写回信。
“敌军南顾汉水，襄阳坚壁清野，民日食二两，老幼日食一两，军士日食四两，八仓可食几月？南北之仓可有纵深，可御敌之扰袭否？”
信件十分简单，可谓一笔挥就。虽然曹妹妹各项能力不俗，但是她的见识和远见终究有局限性，八个粮仓看似很多了，但那只是相对襄阳一城来说。何驰想要把襄阳作为自己的运营基地，它要吸纳扬州来的税粮，它要成为盛德米铺的后盾，它要具备战时给养的能力，它更要具备战略纵深！襄阳和江夏这两个地方是何驰发展的底气所在，不指望它们能变成铜墙铁壁的末日堡垒，至少也要改造成防洪排涝的蓄水池。
何驰等墨干之后，取来信封写上曹纤亲启，第一封信便完工了。
“降半级为代南镇镇长，一切权责暂时不变，等我回江夏之后再行清算！”
这一封是给谢云流的，谢云流是真正的底层农户出身，组织能力当个村长还行，可是当村长升级为镇长这里面就涉及到管理学了。其实针对谢云流能力不足的声音早已有之，这次四个村户利用管理漏洞私藏农具、掘仓放水，导致两个仓库的粮食被冲走，对于谢云流来说就是天塌了。村户里真正挨过饿的，自然知道粮食的珍贵，这番打击之后对谢云流的口诛笔伐之声必不会少。
人人都眼热何驰的位置，也有好多人眼热谢云流的位置。官吏之中有句话叫做沾手三分肥，谢云流现在的位置不是官也不是吏，但是他手中的职权是真的大。安春生负责营建规划，谢云流负责生产采购，这等肥差哪怕只是九牛取一毫，都能比县令过的滋润。
江夏这个基本盘是该好好整顿一下了，谢云流何驰是绝对不会换的，他能和安春生相互配合形成互动体系，就足矣说明底子不差。只不过是习惯了所有事务都一肩扛，现在江夏公田的规模已经奔着百万亩去了，规模变了管理方法自然要跟着改变。
这趟带着李婉儿去江夏拜见父母，何驰正好把改革的种子埋下去。趁热打铁而已，何驰可不是善类，他恶心人的手段绝对一流，而且他的手段一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吾已知晓，项田鞭十，谢云流鞭二十。村户犯下弥天大罪，所有村户均连坐处置，告知四邻八乡公田公库皆为公有，非我何驰一人之仓！从今日起三月之内除老幼病患外所有人可领米粮减半，竹筹依旧按工发放。老幼病患登记在册，足数供给不得克扣。丁青知会马管事，让其打开刑库，将库内所藏之刑具尽数陈列与江夏打谷场！打谷场一月不市！”
处罚是必须的否则针对谢云流的讨伐声浪压不下去，不过那刑库一开就有热闹可看了。那些可都是好东西啊，江夏大族收藏的各种各样的私刑玩意儿。何驰可是特意委托钱伯义的本家去办这件事，所有刑具都小心翼翼收集好锁入一个库房内，何劳禄和马管事也不理解这么做的用意。
打谷场一月不市再把这些刑具摆开展出，这些刑具的威慑力堪称核弹！
离了村户这个身份，离了何驰替他们撑起的这方公正的天地，能靠一己之力开荒活命的能有几人！一边发着劳者有其得的竹筹，一边让大家忆苦思甜回忆过往，说不定那些刑具上还留有他们当年的血迹呢。
至于回父亲的那封信，何驰自有办法，张唯栋有感情牌，何驰手中同样有感情牌。先写了一些南下时的所见所闻，再说婚礼上的种种安排，最后收尾写上“携婉儿叩问爹娘安泰”，就很好的叉开了杀人斩首的话题。
平心而论何驰并非想去开罪张唯栋，奈何扬州实在太肥了！如今莫名其妙挨了一刀，扬州士绅不出点汤药费总说不过去，张唯栋的调停效力最多到开春为止，那群人精就是顺杆爬的祖宗，让一寸便进一尺。不过无论如何先卖张唯栋一个面子，面子给了站住道理，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干脆原地当回庐江水匪，不过是舍去自己身上多出的两封印信。就看你们扬州新贵有没有搏命的胆量！
“大伯，可得空闲！”
写完三封信，何驰便颠颠的来找陆记，陆记可是机灵的很，他知道江夏的坏消息已经瞒不住了。本来这个老油条还想着能瞒则瞒，只要两顶花轿到了江夏顺利分流之后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到时候何驰究竟是发飙还是杀人，陆记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能顺路捡走张唯栋，帮何驰推开扬州的门户。
“何侄有些事可不能着急，轻重缓急咱们得分清楚呀。”
“大伯误会了，我来是有一趟富贵送给大伯，就看大伯想不想要了。”
“本王老了，杀伐的事还是交给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吧。”
何驰哈哈大笑，陆记这片叶不沾身的做派好生熟练，唯恐何驰借他的手大闹扬州。
“大伯真的误会了，不杀人不见血，坐着收钱的买卖。”
“……”
陆记不应一脸狐疑的盯着何驰，谁都知道何驰是个妖孽，他脑子里的歪主意太多了，一个不注意就要入套。
“小侄本籍庐江，眼看大婚之事就要落地了。常言道人心思旧落叶归根，小侄也甚是想念扬州亲友，尤其是好多扬州士绅在疫病时期倾囊相助，我还没有好好谢过呢！都是乡里乡亲，纵使闹过不愉快，可终究是血浓于水。大伯顺路替我宴请一下，或许还能沾着张刺史的面子把某些不愉快的事抹平了。”
陆记哈哈一下放声大笑起来，摸着胡子点着头，应道。
“本王的面子可不是说卖就能卖的。”
“只求扬州乡亲们赏脸，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大伯的一应周转之需，小侄包了。”
“何侄，咱们一码归一码！大伯出面平了事，你可就不能闹事了。”
何驰竖手指天，一脸严肃的立誓道。
“只要乡亲们卖大伯的面子，这一次我便既往不咎。若是不卖大伯的面子，那就不要怪我了。”
“好！既然何侄有心，就去写点请帖让本王带往扬州，这场子本王替你去找。”
扬州是税赋状元，此等膏腴之地不缺觊觎之人，只缺用来打劫的借口。扬州士绅可以请张唯栋为调停者，何驰自然也可以请陆记为调停者，让陆记作为调停的中间人去扬州走一趟，能收多少进项虽然要看大伯的本事，但何驰相信无人敢不卖这个面子。卖了面子、贴了钱、赔了笑脸，明年一开春何驰的粮铺照样开到太湖边，啥事都不耽误。
把盛德米铺铺开压缩粮商生存空间是主要矛盾，何驰要把这些外围的小粮行培养成扬州的“牛皮癣”，让扬州粮商对着这些靶子使力。一次失败并不可怕，只要你有反复拉锯的资本，就能熬到上桌吃饭的那一天。等何驰凑上了扬州这方餐桌，张唯栋这道保护屏障也发挥不了作用了。
洛阳城中尤素开始准备迎接天子明日还朝，这些天六部运转良好，里外事务虽然杂多，但是一切都是井井有条。要说什么地方不太顺畅，就是裳衣局的账出了点问题。
“这三千匹绸子怎么看不见，还有十卷金线去了哪里？”
何家妹进驻裳衣局，她识字不多计算也是有限，可是耐不住她身边有三个能干的人物。尤其是楚怜生，她自从跟随何家妹来到裳衣局便端起了账本。权力一旦实质化，它就是一把宰人的刀子，更不用说在经历过掖庭中无数的冷眼之后，楚怜生也已经开窍了。
“这三千匹绸子是陛下赏赐的。”
“再敢胡诌撕了你的舌头，什么时候娘娘的赏赐要从裳衣局里挪！你们裳衣局什么时候兼内务府的差事了？！”
“姑奶奶息怒，您不知道，宫里头有时候是这样的。赏赐的时候绸子昂贵，先从裳衣局里挪过去用着，等开春之后春蚕吐丝价格降了，再由内务府买足数目还回来。”
“那赏给谁了？怎么也不挂个名字！开春了不还怎么办？”
“该赏给谁就赏给谁了，姑奶奶这身份问这事恐不合适！”
楚怜生双目一瞪，甩下账本就赏了太监一个耳光，环莲和萧心见到这里闹开了，连忙过来拽开楚怜生。挨了打的太监昂着头歪着嘴巴，好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环莲不想把事情闹大，何家妹毕竟刚刚进驻，过往的账目混乱异常，其中猫腻可不止这一项。楚怜生也是个经不起激将的人，别人明显就是要把事情闹大，眼看着局面不好控制，环莲果断发起狠来，她将楚怜生拉到身边，抬起手左右一下扇在她的脸上。
“闹什么闹，娘娘吩咐我们来盘账的！一笔账对不上而已，他不说自有人让他开口，你想陪他一起去刑司受罚吗？”
环莲一句话定住了楚怜生，同时那个太监也低了两寸脑袋，谁人不知道刑司的厉害，这事真要惊动了刑司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人就彻底不可收拾了。
“这里是裳衣局账房，查账就好好查，回话就好好回话！无论有什么样的事，你我都做不了主，只等回了娘娘再做分解！”
环莲压下了四周所有不服之人的脑袋，其实环莲也是强装出来的镇定，实则她内里已经心虚的不行了。裳衣局的账刚开始查就各种缺漏，其中一定有天大的猫腻。太后把何昭仪塞进裳衣局，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那群娘娘就快回来了。这可是断人财路的大仇，看着纸上惊人的赤字，环莲只觉自己的呼吸都顿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