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源于未知！何驰的管辖半径越来越大，可是对应的通讯手段并没有升级，哪怕有老鹰那样的秘密外勤，但他们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在古代政令的下达和基层事务的反馈，延迟上三四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何驰亲手组建起来的草台班子，人员不可谓不多，但是相较于整个荆州来说，这个小集团的体量还是太过矮小。王匣和马町这两人在宛城盯着洪兴，钱伯义、桑重阳和刘飞这三个人暂时只能丢在南阳郡，南阳郡是荆州的精华所在，也是何驰进行农业改革的理想起点，所以他们是绝对抽不走的。
江夏有项田、谢云流和安春生，可惜项田和谢云流这两个基层管理者刚刚领过罚，现在估计正趴在床上养伤呢。一个安春生控制力有限，他还要兼顾各地的营建工作，而何驰的父亲何劳碌他的专业又不在基层管理上。这样看来江夏是最有可能被人钻空子的地方，将来还必须从家中分几个人过去统筹管理。
沈娟是个胸怀乾坤的高级管理人才，她和曹纤在一起反而难以发挥专长，刘飞既然要了小春和小燕，何驰干脆把彩蝶赔给她。届时李婉儿负责管理老幼院，谢云流负责抓生产，沈娟就在幕后领着钱家和陶家总览财政运作。
“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李婉儿嗔了一句，何驰轻声苦笑不做应答。
“张唯栋拜见中山王！”
张唯栋带着本部一百精兵来到江岸边，何驰已然死心了，里外全都是敌人想要脱身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既然无法脱身，那不如就好好的放空一下自己。陆锡已经把野炊技能点满了，他专门负责掌勺，陆麓就专门负责吃。或许这就是王爷们的日常吧，比起早睡早起朝九晚五的打工人，他们才是真的在享受生活。
何驰啃着羊腿，想着今后被皇族驯化之后的生活会是个什么样子，或许自己应该多生一些子嗣，让他们把荆州分了，整个家族的枝脉深深扎入长江南北。等张唯栋年纪再大一些，等他力有不贷的时候，就开始向庐江和南昌延伸影响力。自己老死前构筑起贯通荆、扬、交、益四州的家族势力，有了这么扎实的底子只要子孙争气，只等一个天下乱世未必不能改天换地。
昭国历代的皇帝都挺能搞事的！如果不是何驰这些年努力缝补着，现在昭国早就打成一锅粥了。
“何侄！”
陆记在背后喊了一声，何驰一时没反应过来，该不该说自己感到十分意外呢！你一个看羊群的羊倌和关在羊圈里的羊羔打招呼，难道是等不及琴扬大婚就要给羊羔来上一刀子了？
李婉儿递来毛巾，何驰放下手中的羊腿骨，借着毛巾擦了擦手方才转身过去。只见陆记身侧站着张唯栋，现在太阳已经下山了，火把照着张唯栋那张固执的脸庞，何驰只觉似有一股杀气藏在他的心中。
“同朝为官是为同僚，你们一个是荆州刺史、一个是扬州刺史，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谁敢胡来，别怪本王翻脸！”
张唯栋曲身抱拳应道。
“谨遵王爷教诲！”
何驰板着脸也学着张唯栋的样子朝着陆记一揖，陆记知道何驰和张唯栋做的都是表面文章，但是他也不想去深究内里的因果。先卖张唯栋一个面子，之后还要去扬州打秋风呢！
陆记坐回烧烤架前，张唯栋侧身一步对何驰作请道。
“何大人，请借一步说话吧。”
李婉儿轻轻摇了摇何驰的手，何驰不怒不恼微微点头做出回应，递回毛巾后阔步应了张唯栋的邀请向着野炊地外围走去。张唯栋与何驰一前一后，两人一直走到火把光芒照耀的极限距离张唯栋才停住脚步。
只这几步短短的距离，刚才还是那么遥不可及！要是唐卒没有撤退而是继续潜伏，何驰袖子里的小本本就能借着这个空档顺利丢出去了。
终于脱离了烧烤的浓重油烟味，何驰先猛猛的吸了两口新鲜空气，后又往路边横跨了一步。此处距离野炊营地已经足够远了，张唯栋与何驰两个人独自面对面，无论张唯栋说的是公事还是私事都不会有第三个人听到。
“盛德米铺的事发生之后，天子发暗旨派了一个新晋采访史去江夏清查。”
“清查什么？”
张唯栋也学会了吊胃口，他走过何驰面前看着一片黑漆漆的云梦泽，深吸一口气说。
“当然是清算一下你的底蕴，今年眼看就要到头了，可是还有明年！天子清查自己的产业、钱粮不应该吗？”
“张大人透消息给我，莫非是……”
“与了了无关！”
张唯栋冷眼一瞪，他朝着身边伸手做请，何驰又跨出一步与张唯栋并肩而立面向了云梦泽。
“那张大人告诉我这些，是为了得到什么？”
“豫章交界地有一片山林秃了，江夏今年落地了好多娃儿，人口在涨、灶火在增，这是好事啊。可是哪座山经得起砍，哪座林子经得起伐，羊啃人吃不用几年全都要变成荒山野岭。”
“张大人说这番话，我怎么听出了官官相护的道理。”
张唯栋双肩一松，冷笑道。
“可以说是官官相护！因为有你维持着荆州，我就不用担心扬州以西出乱子，于情于理我都不希望你跌下去。”
何驰转了半脸，张唯栋也转了半脸，两人似乎谁都不服谁，却又好像心有灵犀一般保持着死犟的姿态站在路边。陆记远远看着这对充满矛盾的组合，以确保两个人不会当场打起来。
“年少时谁不想一肩扛起整个天下，说句托大的话，何大人这样的年轻人老夫见得太多了。你的肩膀越能扛，需要扛的东西就越多，为官十年万民拥戴年年优评。突然一年河北遭灾，十几万张嘴等着吃饭，饿殍千里人相食。群臣都知道在你辖内仓廪丰足、百姓安乐，现在要向你征粮，你是放粮救人还是不救。”
何驰没有说话，继续听着张唯栋自言自语道。
“你开仓放粮，你能扛，你还年轻，你能肩挑万斤。辖内上到官宦下到百姓都唯你马首是瞻，可是几年之后你的辖区内遭了灾。千里赤地，长江枯水，又有谁来救你？十几年的优评能换十几石粮食吗？”
“……”
张唯栋转过脸去，朝着云梦泽沉沉吐气道。
“万岁的心思谁能猜得透？你以为把荆州的账都算清了，他就不猜忌了吗？你以为把江陵王家抄了，明年的国库就不亏空了吗？你扛了今年的国库，明年还有那么多河堤要修。今年一处伸手，明年就是三处，年年扛、年年拖、年年要花钱，年年都有算不清的亏空。要是闹一场灾，就会有无数双手伸过来，你何大人的盛德米铺能顾得过来几双？今年你撑住了盛德米铺没有倒下去，可真到了你要去求人的时候，你又该怎么办？”
何驰面无表情，不做回应。张唯栋说的就是现实问题，他为官多年早就看透了世态炎凉。臃肿的统治机器就是一个臃肿的蚁穴，有累死的蚂蚁就会有懒死的蚂蚁。
所以何驰要快，抢在连年丰收的余波时，抢在系统性灾难还没有引发连锁反应时，在南阳郡进行半机械农业试点。农耕文明对比游牧文明的优势，就在于农耕文明的财富积累速度，当财富积累到顶点之后如果失去引导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社会问题。
必须有人善加引导让这些膨胀的财富服务于科技进步，或许就能彻底打破困扰了封建王朝千百年的螺旋困局。
何驰的想法倒与大行皇帝的“治儒”不谋而合了，儒林之中的内卷是非常可怕的，明朝的东林党就是前车之鉴，必须有人在读书上进之上再开一个天窗给他们开开窍。不过现阶段何驰并不急着攀科技，现在他引导财富流向的手段是大规模基建。
“那张大人会帮我吗？”
“知进退，莫逞强。何大人还是学会自己去哭穷吧，老夫不想帮你收拾烂摊子。”
张唯栋说完缓缓退了一步，何驰岿然不动，脱口而出问道。
“苏黎黎还好吗？”
“少打我女儿的主意！”
张唯栋特意拉高了音调，何驰有些尴尬的转过身去，只见张唯栋已经走入了野炊营地之中，陆记正在伸手招呼他坐下。
吓死我了！！！何驰悬在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突然间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闹了半天原来是老板进行年度绩效考核，张唯栋弄得这么兴师动众，何驰还以为家被偷了！刚才他还在想，是不是一回襄阳全家都要奉旨迁到封地去！
一个现代打工人什么没见识过，他还怕老板整这出幺蛾子？在二十一世纪的职场中，明里暗里的考核制度早就把你钉死在岗位上，厕所门口都装着监控，蹲坑久了还有人去喊你出来！相比之下派个采访使实地踩点，这点小把戏算得了什么？！还要中山王给考核员打掩护！这种手段真叫一个……
“儒雅随和！”
张唯栋怕是没见过什么叫做旗舰企业级的黑红脸，刚才何驰差一点就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了！
何驰真巴不得皇帝在江夏刮一阵风，这样下来皇帝做了大恶人横竖与何驰无关！何驰继续在本地维持人设，好好经营江夏即可。那些好不容易吃上肉的村户，一夜刮干抹净回到解放前，然后他们继续为了改善生活重复财富积累的过程。万岁弄这一出，何驰不但不会反对，甚至还要谢谢他呢！
马上就要开始大规模基建了，暴力征收之后只要扬州的税粮还在往江夏走，只要盛德米铺里“十文一斗”的标价牌不倒，荆州就不会生乱！届时何驰只需要对劳动力市场进行适当管控，基建的人力成本将被大幅压缩，襄樊大桥的建设成本甚至可能直接打成对折！
“钦差！一定是钦差！”
放长线的人把“关中马贼”这几天的行踪向何劳碌手下的马管事一通气，马管事立刻意识到了不妙。自家老爷以前就干过这种事，只是这一次他们来得更加隐秘，查的更加细致而已！
“那现在怎么办？”
“嘘！”
马管事机敏的嘘了一声！既然是钦差前来，就保不齐会有一个团队，当年何劳碌巡察扬州时就有十几人相随，上到官员政绩，下到刑罚牢狱一样样都要落笔封卷呈于天听。
“你们不要声张，现在就回镇子去，告诉谢云流一切如常。这件事我立刻禀报老爷，老爷自会处置的。”
几个村户齐齐点头，他们抢着时间出了城，马管事不敢耽搁立刻回马往郡守府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