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田原先的计划是,在替阮素心解除婚约后立刻指认朱三千的罪行。这样简单粗暴的回头杀若是在朱三千的老巢里是断然行不通的,但是在项田的宅子里就有成功的希望,只要阮素心据理力争这事就是标准的关门打狗。朱三千是私盐贩子身份是无法见光的,到时候擒住了他过堂审问,阮家的家财必能失而复得。
陈术后援被断,重要证人阮素心被朱三千重拳殴伤,世间总有这样或者那样不如意之事,人定胜天哪有说起来这样简单。
“是我一时心急坏了大事……”
“别说了,我当时脑子也懵了,没把你护住。”
“不关刘将军的事,这件事说到底都是我阮家的家事,故乡亲友都不帮扶,却在江夏受了你们好多照顾……”
阮素心提一口气只能说半句话,刘季扶着她往前慢慢的走,眼前解除婚约是头等大事。不抹平了这笔烂账,阮家姐弟都要被朱三千拖下水!所以阮素心必须出席,也必须在契约上按下自己的手印。
“你可把人参片含住了,千万别卸了气,只要那朱三千签下悔婚契书,我们立时就能收拾了他。”
刘季跟着阮素心的脚步一寸都不敢多走,从后院挪到前院两人愣是走了半炷香的时间。客厅之中人影攒动,刘季便扶着阮素心在廊下站定,不多时在另一边的长廊上项田带着朱三千阔步走来。仇家见面分外眼红,刘季只觉怀里的阮素心心跳加速,一股浓浓的恨意几乎凝成了实体。
“哼!”
朱三千路过之时甩了一个冷哼,刘季在阮素心耳畔念着“忍住”,才将素心的心火压了下去。项田带着朱三千往先往客厅去了,里面响起了桌椅挪动的声音,跟着胡亮就端着文房四宝从刘季面前走过,两人对过视线之后这桩事情便已经办了八成。
“刘将军,我若是熬不过今晚……能不能拜托你照顾好我弟弟……”
刘季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要素心撑着不倒就有活下去的念想,就怕一个回答乱了她的心性。刘季甚至挪开了眼睛不敢直视阮素心,他脑中正在纷乱,甚至已经开始了人生走马灯,从出岭南开始到投何驰,一幕幕轮着浮现在他眼前。
“越是觉得熬不下去了,越是要忍耐。”
刘季对墙轻语,素心侧耳倾听着。
“当年郝统在江夏为非作歹,数年一直克扣军中粮饷,我们一家过年才能吃上三天白米饭。当时董冕在北边造反的时候,我和兄弟们就打商量,如果这个天下乱了,干脆拿了郝统的人头去九江郡进大别山当土匪。后来岭南王兵谏,郝统也要跟着造反,我又想干脆等郝统过江之后,就带着老婆和孩子逃回岭南,在乱世之中苟且偷生了却残生。”
刘季提起往事心中感慨万千,他吸了一口气,继续说。
“可是倩儿告诉我,越是乱世就越会出英雄,岭南王明明集结了那么多兵马,却始终不敢越过长江去。她要我忍,她说乌林一定有神人坐镇,天下未必会乱,或许昭国……”
“或许什么?”
刘季嘴角抽动,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说。
“或许昭国的土灶烟灰里会冒出个金凤凰蛋来。”
“凤凰涅槃,火凤重生。”
“我和她都没读过多少书,你别看她现在懂字识礼,那都是当年投了主上之后,她求着一个老诰命教她的。”
刘季一转头正撞上阮素心绽开笑容,两人“喝喝”笑了一阵,阮素心的笑声却被胸口的闷疼打断了。前面的人声浅了下去,胡亮已经铺纸研墨,现场灯盏齐备整个客厅被照得通亮,项田稳稳坐下,朱三千向着他躬身行礼。
“太后懿旨!张叔锗教女有方,甚得本宫欢心,见其已入婚嫁之年,不愿宝玉着泥、鲜花蒙尘,故特请万岁赐婚兵部尚书尤素!并赐其郡主身份,赏三乘之車与百亩良田随其伴嫁!”
夕阳西下,通济门外却是一溜的火把,衣着朴素的张叔锗带着娘子前来谢恩,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太监读完懿旨,然后拂尘一动朝着新封的郡主张芒儿躬身说道。
“郡主请!”
张芒儿一步迈出,眼前的爹娘垂着脑袋高呼“谢万岁厚恩!”,身后两个被方环莲选中的小宫娥跟着一架马车缓缓而出,这一车是太后和天子赏赐的东西,郡主的座驾紧随其后,聚集在通济门前的人群只见那三匹高头大马出现在城门口顿时沸腾起来。
“这叫什么事!”
“这叫土鸡变凤凰,谁都羡慕不来的!”
闲言碎语很快就涌了起来,张叔锗接到了女儿后先将女儿扶上了车,并让夫人在车旁护着,再让两个老奴先一步赶回家收拾。一车的东西还有两个赏出来的女孩,张家本就局促,现在突然多了这么多物件,家里也没有一个可以收纳的地方。
张叔锗的脚步慢了些许,他就在车队后面跟着,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然觉得羞愧难当,只说家里清贫惯了现在倒是堕了孩子的面子。
“恭喜张大人,贺喜张大人!”
“原来是糠兄弟,今天事出突然,实在……”
“张大人说这么见外的话,兄弟们可不答应。我就说你家必有好事发生,如今打赌输了改天那顿酒你是逃不掉的!”
糠大带着队伍紧跟张叔锗走着,张叔锗虽是红光满面,但还是依旧忍不住唏嘘。糠大看他眉头紧皱的样子,便上步一问。
“张大人,话说那宅子你还要吗?”
“什么宅子?”
“去年你看过的那两院小宅,当时你想买来着,兄弟们不是还帮你问过。”
张叔锗脑子转了两个圈,这才想起来去年评了一个“优”绩发了奖金之后好不得意,便去看看有没有宅子可买。结果兜兜转转一圈下来,才知道自己自不量力了,只过了个年关奖金就用了七七八八。
“可那是去年的事了。”
“去年你看过之后又有几个人去看过,结果都嫌弃他要价太高,现在还挂着呢。”
“那还是去年的价钱?”
糠大竖起手打了个八字说道。
“他也就愿意打个八折,但还是有些贵了。”
张叔锗心中揣住了这件事,眼看天色已晚,现在去看房还要讨价还价已然来不及了,女儿回了家中还有好多事要做,故而只能先把这件事藏起来。就在路口拱手与糠大作别之后,张叔锗跟着车驾往大路上走去。
“阮素心不守孝道,不尊父母之命,不守父母之灵。更在外放荡,污浊夫婿之名!今朱三千已心如死灰,只求和离姻缘,并代阮素心于阮氏父母灵前守丧纳孝三年整!阮氏一应家财以此论,皆归朱三千所有,阮素心与阮阿大立誓绝不求索、绝不追拿、绝不纠缠!此誓苍天为鉴,见证人……”
胡亮将写好的契书念了出来,朱三千看着那一张契书上见证人一款就落了十几个大名,脸上欣喜不以。纵使他不认得那么多字,可是这些字都是由在场位阶最高的人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慢着!”
刘季扶着阮素心从后面出来,朱三千已然一副大局已定的架势,他盯着只剩下半条命的阮素心,心说这趟买卖好值!速速将这半死不活的女子丢出去,如此一来她死了也就与自己无关了!
“我应了……”
阮素心伸手要拿笔签名,胡亮突然一挡,朱三千心中好一阵疑惑,紧接着项田的话就出来了。
“我看再加一条,朱老爷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殴伤了这女子,总要给她一个出气的机会。不然欠着积怨,以后就算有契书,恐怕她死了也难饶你啊。”
“这……”
朱三千一听“死了”两个字,心中一阵抽搐,贩私盐的走夜路趟小河是常事,故而他们是非常迷信的。眼看阮素心就要活不成了,如果让她带着怨怒死去,那今后会不会被她缠上!?项田这么一说,朱三千浑身打了一个冷颤,只在心中说不愧是项老爷思虑就是周全!让这阮素心出了一口恶气,以后横竖就与他不相干了。
“项老爷不愧是老江湖!您说这要怎么才算饶我?”
项田不接朱三千的话,他抬眼看向阮素心说道。
“别怪我不给你机会,此番之后无论你是生是死,均与我无关。”
“对!听到了没有,横竖与项老爷无关了!更与我无关了!”
阮素心瞪着朱三千,项田的声音再次插入,说道。
“胡亮给他们写上,阮素心打朱三千脊杖十下,以示恩断义绝!”
朱三千一愣,不过在他的怀疑占据大脑之前,眼前这半死不活的阮素心直接把他逗笑了!
“项老爷英明啊!”
“你没有意见?”
“自然是没有意见,区区十下脊杖,我朱三千挨得起。”
“好!那就当着众人的面落款吧!”
胡亮提笔加上了这一条,阮素心和朱三千先后落款,并且都按了手印,一盆炭火将那婚书烧成飞灰,在场所有人或有看出端倪的、或还蒙在鼓里的,却是谁都不敢妄动。
“来人!把脊杖拿给阮家小姐!”
项田一句高声,后院来了一个健壮的家丁,他将那粗大的脊杖拿到阮素心面前,阮素心伸手去接孰料那脊杖打开了她无力的双手直接摔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恩断义绝,好一个恩断义绝!”
朱三千笑得无比灿烂,刘季正要动手朱三千连忙拦住说。
“刘将军,这契上可写死了。你还是把她扶稳了吧,诸位都是见证人,咱们之间就差最后这一件事了。”
项田冷眼一瞪,伸手往外面一指说道。
“去前院打过,只这十杖,打完就散了!”
朱三千笑得更加放肆了,他走到院子里潇洒的转身用挑衅的目光看着将将扶稳脊杖的阮素心,只等着刘季扶着他一步一顿的来到前院。这十下脊杖完全就是送的福利,阮素心已经是个半死的人了,她还能使多大的力气打人?
“咣当!”
刘季抽掉阮素心手里的脊杖把它甩在一边,朱三千听到动静又是一阵狂笑。
“笑!我让你笑!”
“朱贼,还我命来!”
不等朱三千笑罢,一下闷棍直接冲着后脑勺袭来,朱三千一下被打蒙了反身回去却只见另一根脊杖直接打在他的面门上!
阮素心依在刘季怀里喘着粗气,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朱三千,反复念着。
“打死他!给我打死他!”
朱三千吐着血单膝跪在地上,他看着两个抡起脊杖的偷家贼,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关门!”
项田一声令下,几个家丁将门齐齐关住,前院之中两个偷家贼围着朱三千一阵痛打,因为第一下被砸了后脑,朱三千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抵抗,五六下之后便已经瘫在地上,双腿扭来扭去如一条死泥鳅一般。
“你们两个……偷家贼……”
刘季面无表情,他伸出手去遮住了阮素心的眼睛,只淡淡的说。
“还有四棒。”
四棒落下一声比一声重,最后一下直接打出了脑浆,打完之后两个偷家贼已经使完了浑身的力气。刘季只觉两股暖流落入掌心,虽然颇多周折,但朱三千终尝恶果。或许让恶奴代打是一个争议点,但临时拼起来的诡计能运作成这样已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看人挑担不费力,自己挑担压断筋。”
刘季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带着阮素心绕开了已经断气的朱三千。项田听到门外安静了便下令开门,刚才还活蹦乱跳的朱三千已经是一个脑壳崩裂的死人了,客厅之中的见证人们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是还是忍不住一阵反胃。
“盐匪朱三千欺辱我家小姐!”
“十下脊杖已毕,他已经被我们打死了!”
两个偷家贼刚烈了一回,两人双双跪在朱三千尸体旁,远远的向着项田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