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府的客厅里落着一条死狗，何驰就着茶水啃着大饼，“吧咋吧咋”的吃个没够。吕家老爷与管家猫在廊下偷偷看了一眼，然后走向后面商量去了。把何驰接进来的门子正在里面等着，看着桌上四锭金子，老爷和管家都起了疑问。
“你先下去吧。”
管家遣退了门子，门子笑嘻嘻的走了。
老爷和管家对视一眼，这位吕老爷的心里想的更深一些。
“请神容易送神难，就怕这厮是个恶徒啊。”
“老爷多虑了，家中家丁少说四十几人，前面还有三个大护院挡着呢。您看那蛮子既没带弓、也没带刀子，只背着一个大背囊拿着一根棍子。而且这人出手阔绰，为人也甚是豪爽，我就从没听说有哪个恶徒是这样登门的。许真是去找吕庄讨债的，说不定那混账小子又在外面赊了烂账。我看先派人出去报个信，让吕庄有所准备。以防再闹一回激了老爷子的心火。秋天吕庄已经激过老爷子一回，万不可再去激一回了。”
吕老爷点头，立刻派了个人快马去了。回来之后他左右踱步心念不定，对管家问道。
“这匈奴人该怎么办？”
管家跟进，直说道。
“要不老爷您在廊下猫着，我去探探底。如果这人真的是来买女子的，现成卖个女子给他使唤。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有了女子这蛮子的性子一准就缓了，到时候去吕庄那里讨债的时候或许还能多一道遮掩。再说老爷，这生意不是现成的嘛！”
“不可不可！”
老爷皱眉摇头摆手，斩钉截铁的说。
“这是牙行的买卖，况且还是卖给匈奴人！这事要是传出去，我吕壁的名头都要烂掉了！”
“老爷你是与世无争，也是真的心善。但外头那个可是匈奴人，这些蛮子的钱来路能有多正。再者俗话说有钱的王八坐上席，没钱的秀才无人理！现在河南检地闹得沸沸扬扬，好多人家人口都养不活，牙行都顾不过来了，横竖都是去吃别人家的饭，去哪里吃饭不是吃。”
“可是老爷我要脸啊！真败了名声，我以后还怎么在酸枣混！上上下下多少人要戳我的脊梁骨，过年去宗祠上香，到时候族人指着我剥我的脸皮，我岂不是要被活活辱死！”
吕壁一口气出的快了些，只觉头疼气短，管家只是叹气。两人就这么坐了半响，直到天色渐暗时，前面来了一个家丁传话。
“老爷、管家，那匈奴人说不便打扰要去外面寻客栈。”
吕壁和管家一个激灵，想着这匈奴人还挺讲究，多少懂些礼数。如果这匈奴蛮子就这样走了，倒没什么烦恼了。那厮出手是真的阔绰，吃喝也是不挑几块饼子就应付了，不见他有多闹腾。吕府财产损失几乎为零，就是死了一条看门恶犬，但别人早就用金子赔足了。吕壁拿定主意，向那家丁说道。
“带他去镇里的客栈，让客栈准备一间上房。告诉掌柜不能让蛮子把我们看低了，一干吃喝都不能少，必须好好招待。”
“是！”
管家也无甚意见，看那家丁退走了，便捏住喉咙小声对吕壁说道。
“老爷，是不是给那一位搭个线。”
老爷眉头一紧，慌张道。
“这可是匈奴蛮子，这不是把别人往火坑里推吗？”
“老爷说的不错，我也心疼。可是那一位说了只要能换得钱财，让她那瞎眼的老母过安生日子，无论什么人她都愿意伺候。我们只是顺水推舟也不收她分文，只把这匈奴人的消息告诉她。给她去选，也算给她一个念想。老爷不做这个恶人，她迟早会落到牙行手里，外头那群人嗅着味道来找过多少回了，说不准明天就能找到地方。到时候逼她强签了卖身契，谁知道她会被卖去什么地方！眼看就要下雪了，那间草棚是断然撑不过今年冬天的。到时候真的挪进咱们府里，老爷就不怕别人说闲话？那群无赖的嘴巴可是利落，串通着牙行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就算他们不敢去过堂，老爷也要惹上一身骚啊。”
“……”
“老爷，我看这匈奴蛮子是一条硬汉，有他挡着那些无赖横竖不敢招惹。粗是粗了些，但这何尝不是一条出路？”
吕壁想了又想，最后点了点头说。
“也算是个出路吧，总比落在牙行无赖的手里强。南匈奴在关中，我听说河北统军的乌罗也是南匈奴出来的。这家伙能揣着金子走南闯北估计也有身份压着，许还是个有战功的人。让她自己选条路走，我吕壁也算报恩了。”
落定计划之后，吕壁又和管家悉悉索索说了几句，最后管家挑着灯笼坐车出门去了。管家驾车绕出镇子，一个时辰之后才回来。马车转入吕壁家的后巷之中，坐在车头的管家先下来放好小凳，一位披着艳红披风的女子先一步下车，转身两人接住一个裹着厚袄的老妇，扶着她颤颤巍巍的下车来。老妇被两个家丁扶进了内院，那女子欠身谢过，又对老妇轻声嘱咐了几句，然后转身跟着换过灯笼的管家一路去了。
镇中客栈何驰百无聊赖的看着天上细细的飞毛雪，这雪将下未下，着实撩人愁思。
“客人歇了吗？”
“没呢，嘛事！”
门被推开了，一个衣着整齐的男子出现在门口，何驰撇了一眼“喝喝”一笑，指着桌上还剩一半的狗肉羹说道。
“端下去吧，我吃不下了。”
管家被各种味道熏得头昏眼花，他捏着鼻子让店小二把狗肉羹撤了下去，屋内终于缓过一丝新鲜空气。这时管家才对瘫在窗口的何驰作揖道。
“这位勇士，某是吕府的管家。听说勇士是来……”
“是来买婆娘的，你们有婆娘卖啊？不白的我可不要，屁股小的我也不要！”
管家听着何驰口中粗鄙之语眉头紧皱，想着蛮子终究是蛮子，就算是生活在关中的南匈奴人也改不了这癖性！
“叹气干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中原人的花花肠子！看不起大爷明说，更不要在大爷脸上装什么高贵！”
何驰带着些怒意恫吓管家，管家抿嘴不语眼神之中尽是为难，谁知此时门却动了，一袭红披风裹着一名女子飘了进来。女子进屋之后先向管家行了一礼，然后对管家说道。
“多谢管家带我过来，吕家老爷的恩情我永远记着，就让小女子和这位勇士单独聊聊吧。”
管家不想挪步，细细劝着女子。何驰见那女子生得一双柳叶眉杏仁眼，面相着实不差，身上的红披风更是价值不菲，纵使身段发育有欠，但别人也是正经十有六的大家闺秀，就那皮嫩肉紧的模样就足够馋人了。眼前这两人的商量声渐渐大了起来，何驰竖起耳朵仔细的听着，只等“老母留下”“承蒙照顾”“钱财赡养”这几个关键词一出口，何驰就已经将事情推理了一个大概，于是落定主意冷哼一声说道。
“就烦你们这群中原人假仁假义！说什么不卖不卖，还不是把人给我带上来了，临了又要做什么妖！莫不是看我没脾气，好欺负！！！”
女子没发话，这管家难得硬气一回，他护着女子进了半步说。
“这位，话不是这么说的。你若已经交钱定契，这女子跟你走，横竖一百个与我不相干。但是钱未给事未成就出了乱子，这败坏的可就是我家老爷的名声。量你们这群草原上跑来跑去的人也不会知道什么叫明媒正娶，你就算付了钱，要带走她也要三对六面定契立约才行！”
“他妈的你活腻味了吧！”
何驰拍桌起身，管家小退半步，女子上前一礼只劝息怒。
“壮士息怒，小女子与吕家老爷有些亲眷关系，管家这才出口帮衬。绝无取笑壮士之意，请壮士恕罪。”
“可笑！是亲眷却把你拿出来卖，你还反回去谢他们？”
女子不惧，细声说。
“家家都有难，家家不重样。”
何驰冷声一笑，说道。
“你是想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对不对？别以为你们中原人的话老子听不懂！河北的乌罗将军也是半个匈奴人，他照样写奏折和军报，那字一笔一划比好多狗爬的举人好看多了！”
女子垂眉，管家呆立，何驰冷笑，三人三种不同的表情。大概是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女子推了推管家，管家却愣是顶着不退，对何驰说。
“既然你讲道理，咱们就脸对脸的说清楚。我们家老爷当的保人，如果你和这女子没成，她是要全模全样回去的。我必须在这里盯着，以免将来别人以此做文章。”
“这倒是稀奇，你不是说有钱的王八坐上席，没钱的秀才无人理吗？”
管家心中打了一个激灵却不惊慌，接话道。
“你这蛮子不光嘴巴快利，耳朵也是尖！话是这么说的不错，但是钱财往上还有王法、还有道理。吕府更不是什么青楼画舫，我家老爷看你是个懂礼数的才牵的这条线。想来你也不会懂，但凡能在一处地方站上百年，都有比钱财更重的东西压着！”
“喝呦！你这管家牙口挺好啊！”
管家也不往后退了，他盯着何驰的怒目继续说道。
“说这么多也是有意抬举你！你是关中出来的，那乌罗将军也是南匈奴出来的，如今他早已归了王化在河北带兵统将。我家老爷不指望你能比得上乌罗将军，但若是他日服了王化立了大功，披红挂绿带她回来看看老娘，我家老爷亲自迎你们进去。”
“好一副牙口，管家尊姓大名？”
“姓单名琮。”
“原来还是本家，在下姓单，名福。”
何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中年管家，心中重新评估了一下吕府的战略价值。大约十几息之后他才将注意力转到女子身上。
“我脑子粗笨，现在脑子里有点乱。我先问问，我出钱，你跟我走，你家老娘留在哪里？”
“留在吕家公府上。”
“钱给谁？”
“当然是给吕家公，让他帮忙赡养老母。”
何驰眼中透出讥讽，前进一步问道。
“你信得过他们？”
“信得过。”
“信得过吕家公？”
“信得过。”
“信得过单管家？”
“信得过。”
何驰一步步逼近那女子，那女子的眼睛从平视到低垂，最后直接一横避开何驰挪到了一边。何驰看向单琮问道。
“真信的过？那么多钱，你们就不会动歪心思？”
“你们这些蛮子懂什么。要是信不过，一个好好的正房大小姐会来投我家老爷？”
“许是你们家老爷不中用了，玩不起来。”
“你这蛮子讨打！”
单琮怒喝着挥拳打来，何驰往后一挪躲开了这一拳，转手从椅子上拿过一个包袱甩到了单管家怀中。
“这是那条狗的狗皮，这是一两银子。它也算是一条忠犬，给它立个坟好好埋了。”
何驰丢出银锭子，往后挪动屁股坐回了椅子上，与单管家和女子分开十步远，打着饱嗝说。
“现在来说说正事吧，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转回视线微微抬眉，轻声吐字道。
“卫巧，壮士不嫌也可叫我镯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