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驰根据太子飞书中的讯息进行推测，那陈术多半是去了鹿肠山。眼前虽然是一片雪原，但天边那一条山脊就是最好的参照物。何驰只要照着山脊线走，就总能找到陈术的蛛丝马迹。黄河已经被冻得结结实实，何驰从酸枣北上之后寻了个合适的位置直接踏冰过河。撞上迎亲队伍之后他反而安心了，东去的官道已经被人扫过，只要踩着官道走一定能找到歇脚的城镇。
果不其然！在与迎亲队伍分开一个时辰之后，前面就出现了城墙，汲县已经近在眼前了。何驰一进城就发现这县城好生古怪，他这样的人物走在街上却是吸不到半寸视线，几个凶徒模样的家伙偶尔会撇两眼骑在马上的卫巧，他们眼睛乜斜着带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老成，偶尔有几个想上来搭讪的家伙，但是他们一看何驰的模样便立刻收了心思。
城里明显有散落的喜气，好多红纸碎屑都随风飘着。何驰人生地不熟故不敢去太深处，只在大街上找到了一家当头的客栈落脚。
“掌柜，两间上房。”
何驰住店，掌柜看了看何驰又看了看卫巧，似是心领神会一般应道。
“小二，带客人上楼，好生招待！”
卫巧先一步上楼了，何驰在柜台前站定，摸着下巴凑到掌柜面前问道。
“掌柜，打听点事。”
“还能有啥事呀！看你带的女子不错，一准就是犯了事准备去投黑山虎的对吧。只可惜呀，你来晚了一步，那黑山虎已经嗝屁了！”
“怎么就嗝屁了？！”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天兵天将，在雪地里打了个埋伏就把小心了一辈子的黑山虎开了瓢。现在这一片山里只剩下缺牙貂、大角羊、鬃毛猪和蹿山狸这四位。你和哪位相熟呀？要不要我帮你引荐啊？”
何驰点头挪出两枚钨金钱，继续打听道。
“有什么门道？”
“黑山虎好色，缺牙貂喜酒，大角羊爱财。鬃毛猪修道炼丹是个信命的人，你若是能取十颗童子心上山一准就能入伙。蹿山狸性子最是无常，他最喜欢稀罕物，喜欢了一个石子都合他心意，不喜欢了十个金子都砸不出一句话来。”
无论名号多大终究只是一伙流窜在太行山中的土匪，何驰不想在他们身上多费功夫。这里不是梁山，这里是司隶辖区天子脚下，治理的任务横竖落不到自己的肩膀上。也是正好，借着这桩事让那闲出毛病来的狗皇帝亲手打扫一下自己的身边，省的没事做起来尽折腾自己。故而何驰心中笃定了强解之策，只要能把火器营捞出来便是得了全功。
“原来还有这些说。那我想在这里住段时间，该不会被官兵盘问吧。”
掌柜一笑说道。
“有事别出在城里就行，若是有人寻来，那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对了掌柜，我问个事。我刚才路上看到有个书生接亲，还被他白了一眼。”
“书生？你这蛮子见识够浅的，那是修武城里的戚大少，戚家是并州有名的大盐商，他娶的正是城西冷家大小姐。这条路上报出戚家名头，谁也不敢去找晦气。”
何驰这才明白，难怪一个白面书生敢瞪他呢，原来还是盐商家的大少爷，这倒不奇怪了。掌柜看着何驰不发话，收了两枚钨金钱小声催道。
“到底有没有事，或睡一觉想通了再来。”
何驰垂头一叹，挠着脑袋假装烦恼的模样说。
“早知道这样，听了那老道士的话我也少走这趟冤枉路。有时候这事就真是邪门，由不得你不信。”
“什么信不信的？”
何驰手掩半嘴，挤眉弄眼的对掌柜说。
“掌柜不知道，我来投黑山虎之前，在黄河边遇到一个癞头老道，他说替我算了一卦换下我手里这女子，卦上说我这趟铁定白跑。我刀口舔血的人，能信他说的胡话？”
掌柜得意的笑着，说。
“江湖骗子多了去了，黑山虎也不是昨天死的。那天遭了埋伏他手下的小鬼跑了一地，知道这件事的人海了去了。”
“可是他还说，今年冬天淇水河畔必有滚滚雷霆。那是苏妲己修成了狐妖引雷做法，说什么要引来雷电让纣王还魂，还要取人血皮重铸肉身！”
掌柜背后一阵冷汗，看着这蛮子说话似真非假的样子，他显然是急了。
“呸！大白天的别胡说！这里是汲县，淇水还远着呢！这等鬼祟横竖与我们不相干！”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何驰也不是第一次搞这些神神鬼鬼的事，保底有雷公帮衬着，总之先把这话扩散出去，之后若是真的打雷了那就是应验了，若是无事发生就是一则笑谈。
何驰收起笑脸上楼去了，客栈里逐渐恢复平静，正当众人忙于自己手中生计的时候，突然天边一道惊雷炸响。掌柜的笔头一颤，心中猛的一震。不管造谣有没有效果，只先把话抛出去投石问路。何驰也是赌一赌看看情况，见到楼下掌柜那方框和另一个方框撞在一起，不久之后另一个方框就出城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去山里传谣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何驰打了个哈欠仰天躺倒，一个硬解黑山贼的计策已经在脑子里隐隐成型。
酸枣城里的牙行终于得了有关卫巧的确切消息，毕竟卫巧的喜米一散，那群豺狗就循着味道上了门。领头的是诨名寸先生的恶棍，大冬天打着扇子充门面，脸上却是来者不善的冷笑。
“几位，我家老爷知道你们要来，里面请吧。”
牙行里寸先生打扇子抬眼一看门子，心中甚是惊诧！吕壁这个老头素来宅家修道与世无争，有个儿子在外头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县丞也没什么权势，这烛山镇上的吕府看着模样挺大，却像个傻大个，掐他捏他平时不叫不嚷的，遇到什么官司也是能躲则躲。牙行这一溜人就是冲着卫巧来的，起头时就来寻过三回，奈何吕壁人脉广阔把卫巧藏了起来。
无赖们也是不急，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家能过几天苦日子，白雪一盖一定就冒头了，只等那时再上门讨人，就以吕壁的性子断然不会硬保。
“几位先喝茶等着吧，我们老爷祈福完了就出来。”
“哦！这倒不巧了，莫非家中有事？”
门子像吃了蜂蜜屎一样开心的狠，他那笑脸从牙行一溜人进门时就没停过。寸先生丢来一句带刺的话，门子却尽数收下稳稳的回道。
“门前的一条看门狗死了，老爷正在里面帮它祈福呢。”
“吕家老爷果真神仙一般人品，一条看门狗死了还专门为它告天祈福？”
“这有什么稀奇的，还有一位神人给了一两银子，让老爷给这条忠犬修一座坟呢。那畜生人世走一遭，将来或还有再世为人的机会。”
寸先生之所以叫寸先生，就是因为他的三寸不烂之舌罕有对手，今天门子这一句一接属实让他有些诧异。不是说吕壁是个与世无争的人物吗？本以为这趟上门讨人必定是顺顺利利，不曾想门子先来了一记下马威。
“可惜呀！忠犬有人埋，好人没好报。那卫家与吕家可是世仇，要是说出去了，你们家老爷再去宗祠喝茶的时候恐怕不好交代吧。”
“寸先生以前说这句话，小的是信的。但是今天小的听这话，那就不信了。许是天意，真就是好人必有好报也未可知。”
门子话音刚落，单管家就扶着吕壁从后面出来了，寸先生起身见礼顺便寒暄了几句。只等茶水端上桌，吕壁才开口说道。
“老夫知道诸位为何而来，老夫素来爱清净，讲究一个与世无争。卫姑娘的确来投老夫，吕家和卫家的确埋着旧仇，但那终究是旧时候的事了，我吕壁欠的恩我吕壁做主还，扯不到吕家老祖身上。如今她已经跟着人去了，老夫劝诸位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老爷豁达！我们不及也，但好聚好散总要有个交代吧。”
单管家从老爷手后跨步而出，站在堂中说道。
“我家老爷出五十贯钱扫了这恩怨，诸位不妨看在我家老爷的面子上，把这桩事揭过去何如？”
无赖们哈哈笑着，寸先生看着吕壁稳坐不动的样子，感觉甚是奇怪。带着小鬼上门也激不动着老爷子，难道说买走卫巧的人是个他们惹不起的玩意儿？
“吕老爷子勿怪，这不是钱不钱的事。我们兄弟走南闯北，眼看就要过年了各处关隘山头都要孝敬过去，您哪怕出一千贯我们也没处买去啊。再说来牙行里牵线的是他家叔叔，自家人都不在乎的人，您老何故沾这浑水。”
“那老夫今天出了这一千贯，这件事能不能扫干净呢？”
“这……”
寸先生后颈一凉，他万万没有想到吕壁会这般回应，感觉就像这女子成了福星一般，横竖都要保她。
“不成！那钱是钱、仇是仇，更不用说他叔叔已经签了半张契，岂能容她说走就走！总要有个全模全样的交代！”
一个无赖跳了出来，单管家顶上去喝道。
“放肆！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寸先生摸着八字胡细细思量，最后揣着一个心思，对吕壁说道。
“老爷子，我们知道那卫巧跟着一个蛮子去定陶了。我们如果去定陶一闹，恐怕这事就不好办了吧。”
“哈哈哈哈哈！”
吕壁笑得气短了，好不容易转回一口气来续上说道。
“诸位听老夫一句劝，善恶终有报的。”
“呵呵，老爷子不会以为我们对付不了一个蛮子吧！”
“老夫也是老糊涂了，其实第一天登门的时候，老夫就应该猜到的。硬是被骗了一个团团转，你们不听劝也好，我也不敢报那大人的名讳。你们作死那是你们应得的报应，老夫也懒得劝了。”
“你！”
“送客！”
“吕壁，你收容世仇之女，你就不怕宗族把你剔出去嘛。”
吕壁摇头笑着，单管家搀着老爷子回去了，门子带着几个家丁出来送客。无赖们不敢造次，毕竟吕家在酸枣还是薄有美名的，更不用说那儿子还在外为官，真惹起了官司这些人断然经不起板子。
寸先生带着无赖们出了门，转回来一把拽住要回去的门子，伸手拿出一些碎银想要打听些消息。门子看着成色不佳的碎银，摇了摇头说。
“别打听了，总之惹不起就对了。”
“总该有个去处，求管门的给个准信。”
门子抬手指天，说道。
“她呀跟着神仙走了，你还敢对神仙动手不成？”
说罢，门子丢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身回去把门关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