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兄弟，没事吧。挤不进道观去，你也没必要爬墙呀。”
中年男子上手将脚下没踩实的魏征扶住，魏征向后撤了一步方才借着道观上打出的灯笼看清脚下，这侧墙下是紧挨着一块田地。中年男子就坐在田埂上，他手中一根树枝，地上还有他用树枝写出来的两个字。
“现在没了腿，就是个曲字！”
一个孩子指着那没腿的典字，中年男子眼中闪出光芒，对着那孩子赞道。
“小先生果然不同凡响，小小年纪就识得这么多字。”
“呵呵呵！那是当然！”
半大的孩子搓着自己的鼻子，自豪的昂起脑袋，好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孰料他的得意还没持续多久，魏征就一句点破了。
“先生谬赞了，在襄阳这里但凡是个孩子都能认得三百个字。”
“你这坏家丁怎么还揭人老底呢！”
孩子的脸立刻耷拉了下来，他向中年男子摊开手说道。
“先生，这两个字我认出来了，咱们的赌约还做不做数？”
“作数！当然作数！这是两文钱，你拿去吧。”
中年男子递出两文钱，孩子开心的笑着接在手中，转身瞪了魏征一眼，魏征自是不惧反瞪了回去。只两眼瞪过那孩子就撒丫子跑远了，魏征看那中年人把典字的两条腿又补了出来，便追上一步仔细看道。
“法典？”
中年人眉间一条，说道。
“这襄阳当真是藏龙卧虎啊！小先生也认得它们？”
“自然是认得的，不说我认得。这里十岁以上的孩子一准都认识，先生您要是放开给钱恐怕就要散尽家财了。”
魏征笑着，那中年男子脸上却是惊愕、诧异，他向着魏征问道。
“这是为何？”
“先生您是从外地来的吧，襄阳的孩子农闲时都要过识字班。最短的也要学上三个月学堂，把三百个字记牢了才让他们下田干活。”
“这！果然如此？”
“先生若是不信，随便寻个人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中年男子脸上的表情复杂，他丢下树枝长叹道。
“我只听说襄阳和江夏富庶，却不曾听说每个人都要识字、认字。”
“也只有襄阳和江夏两地，好多地方推不下去，就算把书强塞下去也是白搭。”
中年男子看着一身家丁装扮的魏征，只听这人谈吐不似一个下人，于是他心中疑惑更甚了。
魏征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哈哈”一笑说。
“先生勿怪，这身衣服只是应急替换的。家父礼部尚书魏炅，小子名姓魏名征，如今在南阳郡当个村官，其中就干着识字班的事。”
“李某眼拙了！原是魏尚书之子，我弱冠之时随恩师去京中游学，与魏尚书有一面之缘啊！”
“敢问先生的恩师大名？”
“黄亭先生。”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关中大儒翁辛翁老先生的高徒，小子实在有眼不识泰山，还没问过先生大名。”
“不敢当，在下钟文平。”
“那翁老先生？”
钟文平摇了摇头说。
“恩师三年前驾鹤西去了，我替恩师戴孝守丧三年整，今年七月才辞了师母。去了京城投奔故友，却发现早已经物是人非。好不容易寻了个教书的生计，朝廷又办比武大会，我教的那位公子无心学习只一味耍枪弄棒，故而我在京城也就呆不住了。”
“钟先生既然和家父有一面之缘，为何不去寻家父？”
“说来……话长……”
钟文平脸上挂着难堪，魏征一下子站起身来，对着他问道。
“莫非是我家的门子作祟！”
“……”
钟文平不言不语，魏征心中已经了然，父亲升了礼部尚书，那自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父亲是个工作狂，母亲素来也不出门，有个生疏的人拜访，兴许就截在前门不往里面报了。
“不说这事，能在此地遇上贤侄也是一番缘分。”
魏征看着钟文平一身潦草的打扮，便知道他过得不如意。想来他南下襄阳应该是求个出路，可是自己在他面前是个小辈，揽在自己麾下就堕了长辈的面子。魏征的脑子转了又转，突然想到了在养病时听悦岚说起过的一件事。襄园实在太大了，故而没有人打理是不行的，琴扬手中缺个总揽外围事务的人，尤其是公主马上要还京了，园子里必是要留人看护的。许艺是皇后的人，只等琴扬北上他就要跟着回去，常顺应该算个内勤，以后一定只管楼里面的事。
不单说这些，曹纤现在领着三品的汉襄女使，以后一定是要设府！襄阳到处都是用人的地方，像钟文平这样的高级人才或许还真是来对了地方。
“小子前几日听说，琴扬公主正在寻个管园子的人。”
钟文平一听这话，头上的发丝根根立起，脸上的忧郁也松了好多。
“还有曹乡君被赐了汉襄女使，但是她还没有设女使府。我或可引荐，不知意下如何？”
“我……我……，我这样的装扮，倒是不成体统了。”
钟文平的声音都变调了，魏征看着他眼中有两滴眼泪在打转，心中真叫一个五味杂陈。
其实钟文平有好多事没说，他来襄阳之后举目无亲，又无更多的门路，故而每天就蹭着这道观的柴房睡觉。今天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就乌泱泱来了一群人，把他睡觉的地方都挤没了。或许真有缘分一说，往田埂上这么一坐引逗了一个顽童，竟然把自己的前程逗出来了。
“若不然，乌林驿站也缺人手，江夏村中还缺教书先生。”
钟文平的心落在地上，说话的力气也壮了不少。
“不曾想贤侄人脉如此广阔。”
“什么广阔不广阔，只是何驰强推的识字班，各处都缺着罢了。我在南阳郡……”
魏征突然停顿了，他这个村官的名头也不好听啊，于是想了又想，终于拾起一片黄叶给自己遮了羞。
“南阳郡也因为那何驰的缘故，正在强推这识字班，我正好负责着。别说什么教书先生，就连柯安民那样的罪人都用上了，实在是缺人缺的紧。”
“何荆州与曹乡君泽及乡里，此番教化之功，当真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不愧是豫章章儒士的弟子，果然非同凡响。”
魏征明显有些飘了，不假思索的冒了一句。
“他算哪门子的学生，一天书都没读过，只是蹭了章儒士的名头。”
“贤侄不可如此，有功就是有功，有过自可再论。”
钟文平强压着内心的激动，眼看有了生计他决然不会错过这次机会。魏征稍稍冷静，突然他发现自己鲁莽了，公主那边的事自己是管不到的，曹纤那边自己最多能和潘安搭上话。难道真的要把钟文平甩去教书？
“或可让悦岚去问一问。”
魏征心中念着，要递话进楼里非要是个能进楼的人才行，悦岚和找儿这两位是个人选。但是说实话钟文平这人魏征不甚了解，如此大包大揽他隐隐有些后怕了。
“天亮了？”
关大峰的声音从道观门前传来，魏征和钟文平下意识的抬头去看，但是眼睛因为剧烈的强光而无法睁开。天上好像落了一个太阳，只一瞬间整片大地便如同白昼一般！
“日月同辉？！”
襄阳的百姓头顶出现了一轮太阳，但是在洛阳城楼上人们看到的又是另一种景象。天空中突然出现一个火球，它的出现瞬间点亮了夜空，躲在天幕之中的月亮被它照了出来，而只是这般还不足矣称之为奇，只见那“太阳”越来越大，更有巨大的天塌之声传来，满城的犬只狂吠不止。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天子被屋外那刺眼的光芒惊动，他顾不得穿戴赤脚走出了闻政殿，不知什么样的东西凌空而来。无数飞溅的碎屑散在空中，犹如天女散花一般散成漫天的花穗坠下。
天动异像，所有人都被这巨大的声响惊动，有人只以为天崩地裂，跪在地上捣头如蒜。有的人则选择静观其变，毕竟这么大的天灾要是降下，洛阳城中几人能活？巨大的飞星斜向洛水，此刻洛阳城外人与人面对面说话都听不清声音。禁军开了宫门，车马全部备齐，只要天子一句话后宫之中所有人都可以立刻转移。
“不走！朕是天子，怕它一个天外飞星干什么！什么样的妖邪能比何驰更邪！”
李福眯着眼看着空中的飞星，那轨迹明显偏了好多，不是冲着洛阳城里来的。突然飞星一角崩落断下一枝银花，只见它猛坠而下，最后不知落向何处。稍后只听一声巨响传来，似是塌了什么建筑，但没有冲天的火光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大约两刻之后，内务府派了人来报告损失，有一枚飞星碎屑坠入皇宫旁的护城河之中，巨响是一条过河的石桥被砸塌了。
“那飞星坠入河中搅得河水沸腾，一刻之后已经停了下来，现在禁军正在组织人手下水打捞。”
天子抬头看着天上那颗最大的，只是分出来的一个小飞星就有如此动静，如今大飞星还没落地，要是怦然落地必有一场浩劫。
“应该磨损的差不多了。”
一声巨响传来，巨大的飞星瞬间解体，它散成千道金芒泼向地面，空中万千光点与星光融为一体。一阵无比璀璨的金雨银花过后，夜空重归宁静，寂静持续了好久好久，直到那落在地上的点点星石被北风吹冷。这简直就是奇迹，巨大的飞星坠落没有伤到一人，洛阳范围百里之内只砸毁了一架石桥。
襄阳城中再次寂静下来，突然间一个孩子的哭声扯开了夜空。曹纤安心的闭上了眼睛，突如其来的早产折腾坏了一群人，更不用说刚才天动异象，好多人只以为天被捅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