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楼是襄园之中最神秘的地方，不仅仅因为它只准女子出入的特殊规定，还因为这么长时间也不见它有多少产出。染房每月都要送布匹进去，每晚绣楼之中也是灯火通明。只这点可疑还不甚稀奇，整个曹庄的产业和库存之中也不见有什么成批的绣锦出售。再加上每一个绣娘回家时都是守口如瓶的样子，这座绣楼的神秘感就越发浓重了。
四个大院围着一座三层楼阁，它就那样占着襄园一角，“它究竟是干什么用的”几乎是每一个从正门进入襄园之人心中思考的问题。
钟文平被两名宫女带到楼外的院门前，两人只叩了门，让守门的婆子进去禀报。钟文平只听里面打水声、人声、脚步声细细碎碎，不像是一个十分封闭的地方。
大约半刻左右，婆子出来只说。
“两位夫人知道了，麻烦先生明天赶早在正门等。”
两名宫女一步一退，三步之后方才低头离开。钟文平虽然心中揣着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如此这般钟文平的面试就算过了，宫女接着又把钟文平带去住处，那是簇在襄园西南角的三栋二层小楼，呈个凹字型正好围了一个半开放的院子。
两栋翼楼主要功能是宿舍，遵照一门一户的架构，每户居住面积非常局促都是一门两窗的格局屋内最多放两张床，有人干脆横着塞了三张床板，将小宿舍改成供一家人住的小型大通铺。厨房锅灶竖在外面，三十户人共用三个灶台。
主楼的一楼隔开两半，一半是两条大通铺，一半是放置各种器具的仓库。上到二楼这一层就只有三个大间，这三大间的空间较之劳力们所住的小间大了不止一星半点，格局都是五窗一扇对开门，甚至另一侧还有五步宽的单独阳台。劳力们见到钟文平来了都热情的过来打招呼，钟文平也算是走马上任了，他一一与这些人面对面见过。其中有管草木的、管外差的、烧水、浣衣、饲马、驾车、掏粪、清河沟的等等无一不足，粗算起来这一簇有三十户人家和五十名零散劳力，总计两百一十七人！
钟文平走一圈下来也大体分清了这些劳力的来由，三十户人家是住在院子里的，有木匠、瓦匠、花匠、护卫、车马。五十人是临时劳动力，主要负责额外的重体力劳动。钟文平在心中默记着，在他的视野里这一簇人可分作两派，一派是得到曹纤信任并且已经收为己用的家奴，另一派就是做些闲散活计的短工、长工。总体来说分工明确，只是钟文平初来乍到，这些人的业务能力还有待考察。
“先生这就是你的房间，您请。”
一个青年木匠接过宫女的差事，他在前面带路上到主楼二层。钟文平谢了一声后便推开了房门，他的房间在二楼东角，里面已经有了些简单用具，床、桌、椅、书案、书格、柜子和文房四宝。
“先生远道而来先歇一伙吧，饭食稍后做好了我给您送上来。”
“不用劳烦了，大家在什么地方吃，我也在什么地方吃。”
“这可不行，我们都是搬张椅子在院子里吃的，先生怎么可以和我们一处。”
钟文平往楼下看了一眼，他虽然不嫌弃这些人，但将来必定是要下手去管的。倒不如起头的时候就公私分开，对这些人来说也是一道约束。
“钟先生可来了？”
正当钟文平要迈步进入自己的宿舍时，楼下突然传来了一个男子的声音，不等他回头去看只听那水泥楼梯上响起了“蹬蹬”的脚步声。潘安上到二楼远远的一看，便立刻拱手走了过来。
“在下潘安，见过钟先生。”
“钟某当不起这个先生，潘管事只称呼文平便是。”
“先生不必过谦，你的事魏公子已经和我说了。”
魏征这小子失去了何驰的制约，渐渐有点人来疯的倾向。钟文平只在心里说着不妙，想着会不会惊扰到了乡君，果然潘安的下一句话就直接让他背后一冷。
“乡君已经知道了一个大概……”
“万不敢惊扰了乡君呀！”
看着钟文平额头挂汗的样子，潘安呵呵笑着说。
“谈不上惊扰，乡君只说既然有人来管束也是一桩好事，稍后等她身体好了把这里的账册整理一下派人送来。还有这些使唤的人手，若有不合用的先生也只管去找夏末生，让他寻更合适的替换。”
潘安特意拉高了声音说这句话，他明显是想让所有人听到。钟文平知道这句话最是要紧，“可以替换”就是握住了这些人的生杀大权，那带路的青年脸上立刻贴了几两恭敬，足见这一句话来的非常及时。
曹纤，这个大名在外的女子钟文平在京城时无缘得见。初到襄阳时也只想随便寻个差事生存，如今阴差阳错到了琴扬公主手下，想来以后必是有机会见到的。谁都知道曹乡君刚刚生了一个女儿，能在这种混沌时候让潘安带句交权的话来，足矣显出这名女子心思不凡。
天色不早了，楼下的人们已经追着夕阳点起了炊烟，钟文平送别潘安之后回到了他的宿舍。阵阵米饭香味透过窗缝飘进屋来，钟文平硬生生的将口水咽回肚子里，他一边压制住腹中的饥饿，一边铺开纸张将脑中掠过的管理细则一一速写下来。好不容易得了一份工作，他自然是要效全力的，这埋头一笔就写到了开饭的时间。
钟文平能吃得下两菜一汤，在天水王府里的伍子成面对满桌的山珍海味却是无从下嘴。
陆欢还不急吃饭，他在书房稳稳坐着，思考良久终于在棋盘上落下了一粒黑子。
“河北这次危险了。”
陆东淼落下一粒白子，天气越来越寒冷他的老毛病又找上来了，仅他身上的衣服就比别人厚实了一圈。
“大哥这般安排，是笃定房氏要遭殃？”
“我恨不得何驰与那房石斗杀起来，最好斗得你死我残、不死不休！”
陆欢捏着棋子狠狠落在棋盘上，一条黑龙将求援的白子拦在了外面，陆东淼看着一圈做活无望的白子，摇了摇头笑道。
“大哥果然妙算。”
“河北那群混账打得再凶、闹得再狠有什么用，不过是一群喂不饱的豺狼罢了。他们闹得越凶狠，天子和太后就越要依靠关中。”
“只是何驰……可惜呀。”
“老北你莫要操心了，这头重脚轻的扁担没人能替天子去挑。反正这血也溅不到我们身上，隔岸观火岂不快哉。”
陆东淼看着陆欢心情不错，眼下河北局势未明，伍子成这颗臭气弹也已经被太后收下了，关中王爷们整叫一个无事一身轻。大家都化身为乐子人，嗑着瓜子等着河北的结果，无论何驰如何运作，这终究是南方和北方势力的一场内耗。房石把何驰杀了那河北必定翻天，何驰把房石按住了河北也不会彻底定服！
所以陆欢不想插手河北的事，那里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烂泥潭，大族小族你方唱罢我登场，只要没有绝对的强权介入那里就永远是一个蛊缸，明争暗斗永远没一个尽头。所以偶尔给得势之人借把力，保证双方互利互惠是可以的。但是房石想要把关中诸王拉下水，就是想太多了，等待他的只能是光速切割！反正房石死后还会有其他新贵出现，到时候他们要寻一个靠山迟早会找到天水王府来。
“回禀娘娘，今晚晚膳剩了好多。”
伍子成没胃口也就罢了，何家妹听着长青从御膳房里报回来的情况也是愁眉不展。一颗天外飞星扰坏了大家的食欲，从早到晚三顿饭，好多人只说没胃口。若每一份都是山珍海味，那娘娘们浅尝几口对付一下肚子倒也罢了，只是万岁稍早前下了圣旨，让好几个娘娘改了极为清淡的饮食。本就清汤寡水的吃食，现在是怎么端过去怎么端回来，一整天粒米未进可不就把何家妹愁死了。
何家妹心中慌得很，她实在拿不定主意只能向身边的方环莲说。
“要不让长青去闻政殿请陛下开恩，免了这些罚。”
环莲还没拿定主意，跟在后面的长青就轻快的上了半步，他姿态低低的拱手向何昭仪说。
“娘娘莫慌，小的有话要说，请娘娘挪上一步。”
何家妹看了看环莲，长青立刻补上一句道。
“环莲姑姑不是外人，只是避些耳目。”
长青意有所指，环莲很是机灵的点头，何家妹已然没了主意，于是她带着两人出了御膳房在拐角停下。
“娘娘不可轻易去撞万岁的脸面，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这清淡的饭食是天子圣旨赐的，这些娘娘无非是借了飞星的由头故意作弄罢了，娘娘若是格外上心反而是着了她们的道。”
“可是一整天不吃东西，这般如何是好。”
长青点头，回道。
“娘娘心善，长青有两个办法。其一，直接报于万岁，让万岁定夺。”
“不可。”
何家妹斩钉截铁的驳了长青的主意，长青并不意外面露微笑把“其二”补完。
“其二，让御膳房换一套清淡的饮食，如果娘娘们还是不吃，那就不是膳食的问题。该请太医请太医，该报万岁就要报万岁，娘娘切不可把凡事都揽在身上。”
环莲听着第二套方案，这改一改饮食倒是个好办法，御膳房里做出来的饭食只是模样“清淡”，其内里一味料也不曾少加。何家妹似乎是应了第二种方案，她轻推环莲道。
“环莲，你去知会怜生，明天改一改早膳。”
“不知娘娘要如何改，万一违了圣旨，不免被人拿了口实。”
“不用你操心，我心里有几个清淡的食谱，正好能用上。”
正当何家妹说话时，她只见面前的环莲眼睛一瞪立刻向着何家妹身后的影子跪了下去，长青第二个动弹，两人都是咬着牙关不敢说话。何家妹猛然转身过去，她只见李福将嘴前的食指一收垂头让道，紧接着就是天子带着皇后走了过来。
“昭仪恭迎万岁，恭迎皇后娘娘。”
“昭仪免礼，平身！”
天子看着起身的昭仪，一脸阴沉的问道。
“昭仪你不在永安宫里待着，在这御膳房外面鬼鬼祟祟商量什么呢？”
“臣妾只是在商议明天的膳食。”
“朕听说了，好多人今天都没胃口。不过昭仪你要想清楚，朕的圣旨是能随便改的吗？”
长青和环莲都帮不上忙，何家妹面对天子和皇后明显有些独木难支，就在皇后想要开口帮衬一下的时候，何家妹突然灵机一动说道。
“臣妾只是想，清淡也不是一味的清汤寡水，或可做出些滋味来。”
“清淡不是清汤寡水，难道还要做出酸甜苦辣？”
何家妹曲身跪下，先叩一首再说道。
“万岁息怒，请听臣妾一言。之前后宫中姐妹称病，定是有缘故。”
“昭仪何故妄言，还不速速请罪。”
皇后都急了，这何昭仪真是不嫌事大。何驰大闹比武大会的事天子还没清算，现在若是忤逆圣旨，不知道有多大的罪过等着她，这兄妹二人都是生了包天的胆子，但凡胆子小一些都不敢明着和天子顶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