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子成用来开设学堂的地方,本是姜祖当年为官在京城购置的晚年养静之所,九十年来前前后后共经历过三次小修一次大修。后来时过境迁,幽静的别院旁开出了一条大街,这小院就成了街口第一户,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常。
环境变更之后,用来养静已然不合适了。
姜氏一族好歹是河北大族,身份的包袱一旦背上了可就轻易卸不下来。再加上后面又发生了一连串的事,等到皇后诞下太子的时候,姜氏子弟已经齐齐高人一等,他们已经不可能自降身份用这祖宅去走经商、收租的心思。
姜睿本是不待见伍子成的,但是奈不住姜彦斌千般作保。也是看在自己儿子难得动了正经心思的份上,他才点头应下。孰料这学堂还没开始授课呢,居然就有人闹上门来了!
“大……大大大,胆!”
“少爷你快去看看吧,他们就在院外往屋子里丢石头,地板都被石头砸毛了。”
“混混混!混账!”
姜彦斌怒发冲冠,他转身进屋一把抓住落了灰的佩剑,又往后面喝来四名熟手家丁,让四名家丁一人提上一条棍子,五个人骑着五匹快马径直朝着学堂赶去。
学堂前一条路已经被封去了一半,儒生连同房氏的车马把这里彻底淤死。奈何那房氏家中各个都是凶神恶煞的模样,平头百姓哪里敢去招惹。
糠大见路口纷乱起来,立刻派出人手维持住街道上的秩序。眼看僵局已经形成,糠大也是无法,他顶着一众目光走到学堂前对众人说道。
“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切记不可动手!要是动了手伤了人,被我等提去衙门也别喊冤!”
好多人只当糠大放了一个屁,尤其是那一众房氏家丁,他们根本不把糠大当个人物,在这群刁奴眼中那些捕快衙役也不过是看场子的保安罢了。
将视线转回“高台”之上,两名“学究”相对而立,这样的情景可是不多见。自从昭国开设科举后,就再也听不到百家争鸣了。
儒家占据科举这条主干道已经百年有余,孔孟所立仁、义、礼、智,也已经成为了如今读书人科举入仕的标杆。先不管究竟有多少儒生能恪守这些教条,总之它的影响力已经结结实实的盖过了其他各家,放眼昭国之内已然打遍天下无敌手。
其他各家都埋入民间,有的成了九流之徒,有的专心农桑,有的摆弄阴阳。能在行政国策上和儒家较量一番的,也只剩关中法家,毕竟他们曾经扛起过大秦国脉,为秦国打入了最后一剂强心针。
既然两家要论战,那就绝对绕不开“昭灭秦”,这是儒、法两家多少代人交手时的起手式了!
吴章先攻,他声音嘹亮半侧身体朝向伍子成,一开口就是昭秦之论。
“天机大帝入关中时,曾有人记,因秦常年对百姓施暴,以至于百姓见委派下去的新任官吏如见仇人一般。其施行之法更是可笑之极,晨起劳作、烧柴打水,样样皆有法条束缚,一县之地一年要打断二十条板子。这!总是你们法家干的好事吧!”
“吴举人,此等陈年往事你还不忘翻出来。”
“此乃前车之鉴!怎可忘却!”
伍子成没有退缩,他迎着吴章上步。
“好一个前车之鉴,我看吴举人怎么只说了一半。我法家前辈为劝秦皇宽以待民,死谏不退触柱而亡的事,你怎么不说!”
“哼!”
“暴秦一味严刑峻法,其表为法家,其内已经超脱了法家纲常!我法家前辈仅死谏者就有十七人,流配阴山者更是多不胜数。我还记得天机大帝入关之后,从阴山下将法家传人请回,重修律法、革新郡治,此事恩师可没少对我说道。你们现在刑部用的法典,还是我们法家打得底稿!”
“此乃一面之词!你们法家自作自受,扶持暴秦苟延残喘,压榨百姓剥皮刮骨。天机大帝善待尔等,正是儒家仁爱之功。至于法典之事,还有我们儒家子弟参与,我们尚且没有以此为荣,你们法家就要占个全功!?”
吴章背后的儒生们稀稀落落的喊了几声“好”,其他人则是全无动静。伍子成不等儒生们的气势起来,立刻反击道。
“简直可笑至极,昭国入关之后才开始尊奉儒家,并且儒、法、墨三家并立!我们在这里拉扯,却不知道这份功劳还要分成三份呢!就唯独你们儒家讲仁爱,墨家的兼爱非攻又算什么?”
这辩的实在太过平庸了,反反复复就是陈年往事毫无新颖的观点,恰似两个坐在茶馆里的老家伙盯着灭秦之事相互叨叨一般。
房殷轻叹一声,失望的说道。
“说了一大堆话,还没一张椅子说得干净。”
吴章听到了房殷的吐槽,他怒瞪过去只见那中年人立在房殷面前,他自然不会由着吴章发作,往前一站喝问道“你看什么!”。
“吴举人,人家姑娘说的没错。灭秦早有定论,既然我们各为各家,不妨就来说说你们儒家治国的成果吧。”
伍子成抓到了反击的机会,不等吴章开口,他就立刻抬起了自己的论调。
“你们儒家天天说仁爱、礼仪,大昭立国已经百年,儒林独兴!可是你们的仁爱在何处,礼仪又在何处?我倒是见过学礼仪的儒生,敢问各位,你们哪个不是被师父用戒尺打出来的!”
吴章稳稳接住,并不慌张。
“人各不同,昭国之中尚且还有蛮夷。野蛮惯的人,不加以矫正如何管教!戒尺扶顶正其行,既是责打也是关爱。儒林中贤良之人何其多,有几个顽童受了些打骂罢了,此正应了有教无类。为人师表者一番良苦用心,在你眼中却只是体罚而已。”
伍子成大笑三声,只说荒唐!
“蛮夷能靠戒尺规训?那还要刀枪干什么!我怎么常听一些人家中传着一句话,叫做棍棒底下出孝子,依我看不如这样!不管是蛮夷还是顽童,吴举人拿戒尺,我拿一根棍子,咱们两人各管一月看看效果。你们不是戒尺加仁爱嘛,若是蛮夷能感受到你们的良苦用心,说不定一天之内便已经降服了。”
“强词夺理!”
“休要躲闪,吴章我告诉你不提蛮夷倒也罢了!这蛮夷我可是亲眼见过的,真要像你说的那样一根戒尺平天下,就没有南匈奴了。你们的仁爱不过是虚词,在这太平地方自娱自乐还则罢了。我师父他老人家可是正经和那些蛮子打过交道的,他持剑出长安喝退南匈奴贼匪的时候,你们的儒生可都躲在城墙后面打哆嗦呢。”
吴章小输一阵,自己也是求胜心切忘了长安北面还窝着南匈奴。这下正撞在了伍子成的“专业”范围里,也只能算自己倒霉。
“我还是那句话,人各不同!蛮夷不通礼教,自然不能以仁德对待。”
“那你们的仁德用在何处!”
“自然是用在可用之处,用在朝堂之上,用在同窗之间,用在和睦之家。蛮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自然不会对戒尺之规心生畏惧。我昭国昌盛百年,每逢灾厄我族儿郎必齐力同心,各地出人出力救灾救难共克艰难。此非仁义、仁德乎?”
吴章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这话总算是自己给自己圆回来了。
伍子成虽然感觉吴章这个对手不怎么样,但是那抓人话柄的手段十分娴熟,一来二去找不到一击致胜的机会,这让他着实有些郁闷。毕竟自己肚子里的货色没有多少,继续争辩必定有漏。就在两人陷入僵持的时候,五匹快马飞至,房氏领头的中年人眉间一拧,他立刻挥手让家丁收拢队形。
突然出现的五人让吴章很是疑惑,伍子成在这里开学堂的情报是陆欢告诉他的,但是他只知道伍子成是何驰的门客,并不知道姜彦斌和伍子成的关系。甚至这处宅子究竟归属于谁,吴章也是一头雾水。
“验斗性的时候到了,你可不要让本王失望啊。”
陆欢幸灾乐祸的坐在暖阁里,远处“高台”之上是渐渐被孤立起来的吴章,有儒生认出了姜彦斌,他们一声不吭偷偷摸摸的便跑了,儒生的那一团人又悄无声息的缩去一圈。
姜彦斌来了!他下马之后并不多问,直接从伍子成身边掠过进了院子看了里面一片狼藉,然后提剑出来大声喝问道。
“谁!谁砸的!”
吴章挺胸抬头,应道。
“某人姓吴名章,今天听到伍子成这个不学无术之人要在这里开设学堂误人子弟,故而带人前来声讨。谁知他躲在里面不敢见人,我们才出此下策把他逼出来!”
“这里是我姜家的祖宅,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姜彦斌正要拔剑出鞘的时候,伍子成双手押上连连摇头。街道的另一边有捕快站着,若是真的动起手来吴章可有举人身份护着,他多半是不会有事的,反倒是劣迹斑斑的姜彦斌需要小心应对,毕竟姜氏荣辱关系到皇后的颜面。
“……国舅且谨慎。”
听着伍子成的劝谏,想着自己身上还背着的孽债,姜彦斌把按在剑上的手收了回来。糠大捏了一手的冷汗,眼前的局势他只能旁观,里面的人随便一个身份都稳压他一头,若论话语权他竟连半点掺和的余地都没有!
吴章先远远的斜了一眼茶楼,然后紧咬牙关转过身朝着姜彦斌作揖道。
“原来是姜国舅,久仰久仰。”
“废话少说,你打算官了还是私了。”
“黄白之屑,身外之物。府中一应破损,我吴章必不会赖账。只是请国舅想清楚了,伍子成这等不学无术之人,一旦开起学堂会是什么后果!儒林之中难道就没有良才可觅了吗?为何非他不可!”
吴章义正词严,伍子成本就底气不足,毕竟京城之中想要找他的债主就有一堆。此消彼长,如今吴章的气势明显高了一头。
“请姜国舅想清楚!要开学堂什么样的老师找不到!”
“你可不能让这种败类来误人子弟呀!”
居然还有四十个儒生没有逃跑,他们追随这吴章,齐齐冲着伍子成发出声讨。
姜彦斌见到对面是这种架势,他也没法应对了,对面要是不认账,直接报官便是一抓一个准。现在别人认账了,这事如何了结!
陆记点了点头,吴章的表现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不仅死战不退还瞬间握住了逆转的胜机。
“伍子成,你不要躲躲闪闪。若还有背景不妨当场说出来,我吴章今天就算拼上性命也绝不会让你在京城之中开堂立学!”
伍子成刚才的气势全都没了踪影,倘若是一比一划的论战他还有余力抵挡,可是自己的人品是人尽皆知的,至于学术之论更是无从谈起。就他的知识储量最多算个读书人,教书也只能教教读书习字,距离开堂立学成为一个专业老师还差的远呢。
“我伍子成没什么背景。”
“有,我也不怕!你不是何驰的门客嘛,不妨把何驰找出来,让他来替你说几句。都说何驰是天纵奇才,未必不能替你挽回局面。”
伍子成实在没脸去找何驰,自己偷偷摸摸的靠上了姜彦斌,也就没跟施工队走。这番举动已经算是跳槽了,跳槽就跳槽吧,还没做到善始善终,现在要去把原老板叫出来给自己撑腰,那得是多大的脸盘子才能这样左右横跳。
纵使伍子成人品再差,他也要保住自己的几寸脸皮。这事已经闹得太大了,断然不能再把何驰牵进来。
陆记看着棋盘上的棋子自动走到这一步,心中甚是欢喜。何驰也是莫名其妙的惹上一身骚,这个伍子成还是陆记假借太后之手推给何驰的。
“那何驰已经拜入儒门,是你们的师弟。我是法家,他岂会来替我申辩!”
“哈哈哈哈哈……”
“吴章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臭味相投、蛇鼠一窝。何驰那种儒林败类,也配出现在我等面前?他根本不配有那儒生身份,孔圣、孟圣亦以他为耻!章宗宝真是瞎了眼,竟然收他为徒!何驰若敢以儒士之身入科举之道,必将遗臭万年!”
吴章大义凛然,一众儒生的情绪来到了高点。正当糠大想着是不是要出手控制一下局面的时候,桃红伞下一阵清脆的声音翻过人墙飞了出来。
“怪哉!真真是千古奇闻!小女子敢问这位吴举人,你算什么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