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星古兽对路依的态度很复杂。
他将路依认作了同族,同时也将她认作了皇的后裔。
所以,他想去亲近路依,但在皇的气息面前又敬畏无比,丝毫不敢在其面前有任何逾越之举。
即便身为古兽,但他给路依的感觉就好像一只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真正的主人,想靠近得到主人的抚摸,却又在害怕着挨揍的傻狗。
巨大的身躯做出的动作显得无比笨拙,神情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或许,在古兽看来,路依真的是他这一生遇到的唯一同族。
这令他欣慰,同时心底又萌生出一丝希望。
可是,我并非你的同族。
我也不是皇的后代。
路依很想这么回答苍星古兽。
她是位格凌驾一切深渊魔族之上的魔君,是星空之上唯一的繁星之龙。
嗯......同时也是一名杀了勇者的在逃圣女。
她的灵魂,来自比这星空更为遥远的地方。
“......”
可看着苍星古兽那老实巴交又可怜兮兮的神情,她最终选择了沉默。
她害怕说出事实,苍星古兽下一秒就会在地上翻滚着哭出声来。
“所以,作为皇的后裔,露露耶大人,您......一定会去往星空的,对吧?”
苍星古兽,在这时再度小心地问道。
血脉里的孤独,迫使他不断地抬头望向夜空,不断在寻找着一个方向。
那里有他终其一生都想看到的地方。
“就像噬星魔帝说的那样——我和祂只是凡人,所以,必须要搭建起桥梁才能去往星空之中。
我们穷尽了一生,最终将那座桥梁搭建到了苍星。
这是我和他的极限了。
然而......这却并非是世界的极限。”
他说着,却又以那期待与狂热的眼神看向了路依:“可露露耶大人,您不一样。
您注定着......会去往比我们的极限,更加遥远的地方。”
“甚至于......看到真正的故土。”
“苍星......”
路依喃喃着,“就是那一轮绿色的太阳吗?”
“是。”
苍星古兽回答,“但它为什么会变成眼珠的形态,我也无法理解,因为在我死去之前,它还没有变成那种样子。
它就像是被什么扭曲的意志所污染了一样,在您灭杀它投影的一瞬,我能察觉得到......它的痛苦与挣扎。”
“我和噬星魔帝,是这座世界唯二抵达那片星空者,也是唯二与那古老星辰共鸣,缔结了契约的存在。
当我死去后,契约者,也只剩下了噬星魔帝一个人。”
“苍星变成了那般模样,也许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深空中有扭曲的意志降临,将之污染异化;第二种则是,噬星魔帝的身上,可能发生了什么......”
他说出最后一段话的时候,有些犹豫。
他更希望那种可能永远不会发生。
他朦胧地记得,在彻底苏醒之前,自己一直漂泊在一处冰冷的黑暗里,依靠本能,通过吸收星辰之力浑浑噩噩地活着。
直到后来,那个身影呼唤着自己,将自己的意识带回到了大地上。
“以后就请多指教了,小家伙。”
那道身影揪着自己的后颈,向着在空中不断挣扎、发出呜鸣的自己,笑着说道。
知道祂是噬星魔帝,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
苍星古兽知道,自己并不聪明。
他曾在第一次喝到奶时,因为喝得太香了直接掉进了餐盘里,差点呛死。
也因为成长得太过迅速,导致年轻的噬星魔帝不再能抱得动自己而生了好久的闷气。
温暖。
那是他从噬星魔帝那里得到的,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时候,他的世界很简单。
因为噬星魔帝对他好,所以他与噬星魔帝签订了契约,成为了祂的幻兽。
“我们去一个地方吧。”
有一天,噬星魔帝突然对他说。
“去哪里?”
他抱住一块肘子,不太关心地问道。
“去星星上。”
抬头时,那个身影正眺望着漫天的繁星,眼中似乎从未有过这片大地的倒影。
“为什么?”
“星空很美,不是吗?”
身影笑道,“比这永远不会改变、只剩下傲慢和偏见的大地,要有趣许多。”
“我想要的答案,在星空里;而你的家,也在那里。”
噬星魔帝低头看向了自己。
而那句话,也确实触动了他。
故乡。
在此之前,他一直在刻意回避着这个话题。
“要怎么做?”
他有些傻傻地开口,抓着的肘子也不香了。
“有点困难啊,毕竟我们说到底,也只是群星之下的凡俗众生而已,不可能一下子就跳到遥远的星星上......”
魔帝只是摸了摸他硕大的额头,给予回答:“所以,努力去搭起一座通向星空深处的桥吧——我们一起。”
“嗯。”
他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而这一搭,就是很多很多年。
因为天赋,他对头顶的星空有着极其强大的亲和力。
在噬星魔帝与他的共同努力下,他们真的搭起了一座星空之桥,走向了从未见到过的广袤星空里。
但最终,他们止步在了苍星。
他们与苍星的意志产生了共鸣,得以去召唤星空的投影。
苍星古兽的威名,也是在那之后传播开来。
但噬星魔帝,显然不想在这里停止自己的追寻。
“我要去一个地方。”
有一天,祂找到了正在修生养息的自己。
这一次,祂打算一个人去。
“如果这一次成功了,我们说不定可以到达更遥远的星空里。”
祂像是很久以前一样,摸着他的脑袋,像是在揉搓着狗头:“这段时间,你就在这片大域上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情找阿尔弗雷德就好。”
“魔帝大人,我不叫阿尔弗雷德,我的名字是......”
那是一名灰白头发的老者,每一次都要不厌其烦地纠正噬星魔帝,不要交错他的名字。
老者是噬星魔帝在皇室中最信任的人,从很久前就侍奉在祂左右。
“那么,我走了。”
祂背对着一人一兽,潇洒地挥了挥手。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世界,又只剩下了自己一个。
后来的故事很简单。
刮风,下雨,结冰,落雪。
他始终在幻幕星野上,仰望着某个方向,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一直到自己垂垂老矣,再也抬不动头了。
在残魂沉睡前,他应该是失落的。
没有等到噬星魔帝,也没有等到回家的那一天。
而再度惊醒时,他看到的却是苍星变成了能异变万物的绿色眼珠。
不过,他却也看到,路依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她的天赋,要超越自己和噬星魔帝太多。
他从中,看到了一种可能性。
“会的。”
路依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无论是想找到来到这个世界的真相,还是繁星之龙的权能......有很多事情,都在推动着她,去往星空里。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苍星古兽向着路依低下了头:“我希望,露露耶大人您在去向星空前,能带上我的残魂......
为此,我愿意献上我的一切。”
为了看到回家的路,也为了,与某人再次相遇。
他的面前,顿时也有许多事物浮现。
有他的储物道具,他的最强武器,象征着学院管理者权限的晶卡......
这里面甚至还有他的灵魂烙印。
他愿意付出一切,哪怕是残魂完全被路依所控制。
路依感受到了苍星古兽传递而来的情感。
纯粹而朴质。
真诚,又带着敬重。
“我答应你。”
最后,她开口,但却并未取走苍星古兽面前的任何一物。
带走古兽只是顺手,更何况,这些事物对她的作用并不算大。
“万分感谢露露耶大人!”
苍星古兽的眼中顿时恢复了神采,他惊喜地看着路依,满是感激。
“可这些,还希望您能够收下!”
不然的话,他实在心怀愧疚。
“......”
几次推辞,苍星之兽依然固执着。
最后,路依也只得象征性地拿走那张学院管理员权限的晶卡。
取走它,对苍星古兽的影响最小。
“如果你非要做些什么的话,那就帮助她进化得更完美一些吧。
她的魂血,还算对我有些用处。”
路依看了眼外界,那仍在天尽之峰发着呆的苍星之兽,又是说道。
......
“离开这个世界前,我会来找你的。”
在苍星古兽的目送下,路依走出了那片空间。
“恭送露露耶大人!”
古兽恭敬开口,反正是在内部空间,他也不担心自己如今的姿势会被外界看到。
然后,于外界诸多巨兽的敬畏之中,少女的身影就此离去。
......
“从今往后,露露耶小姐便是幻幕星野最尊贵的客人。”
直到确认了路依已然离去,古兽冷傲的声音这才回荡在了星野的上空,令巨兽们心魂震颤:“她的意志,便代表了我的意志。”
“至于你,我血脉最纯净的后代——我会尽全力,帮助你完成进化。
希望你,不要令我失望......”
“是!”
天尽之峰下,苍星之兽诚惶诚恐地道。
这份殊荣,对她来说未免过于贵重。
......
“故土啊......”
独自一人行走在了夜色下,路依自语着。
然后,看向了头顶那片星空。
她也有想看到的故土。
她也有她想找到的真相。
所以,她也必须踏入那片星空中。
无论前面,到底有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