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
她又走了将近一个星期吧。
路开始越来越窄,两旁的田野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密更杂的灌木丛和低矮的树。
空气里泥土的气息变重了,偶尔能闻到一丝,湿润的草木味。
凌玉璃走在路上,能感觉到体内银之树的根须,在微微跳动着,不是不安,是一种类似感应的情况,像是有什么熟悉的事物,在前方等着她。
她已经习惯了独自行走。
第一天的时候还会偶尔回头,确认黑暗森林的方向,但自从后面几天开始,她也不再回头了。
不是因为不想念,只是因为她知道,回头也看不到那座熟悉的屋顶跟树木丛了。
她要把目光放在前方,把步子迈得更稳。
……
这一天中午时,她在路边看到了一间茶摊。
搭在路边的老树下,几块旧木板拼成桌面,上面搁着几只粗瓷碗,和一把陶壶,旁边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布幌子,上面的字已经被雨水弄得模糊不清了。
茶摊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摊后的矮凳上,手里慢慢拢着一把干草,像是在扎什么东西。
凌玉璃在茶摊前站了一下,犹豫片刻,然后就走了进去,在长凳前。
老妇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不是那种警惕的对待,更像是看到了,一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时的那种停顿。
凌玉璃换上了新的衣装后,面纱跟围巾依旧没变。
老妇人开口问道:“小姑娘,你一个人走吗?”
“嗯。”她回答道。
“是想问我,去哪吗?”老妇人猜了猜。
“嗯…对,请问星斗大森林在哪里?”凌玉璃还是开口问了。
她为什么现在要去星斗大森林,也只是因为,自己一直卡在30级魂力很久了。
需要魂环继续突破,而星斗大森林那里,找合适的魂兽显然会更好。
而且,她成长到现在,突然发现了一个,很关键的事情,初始精灵天生自带的祥瑞跟亲和,还有跟万物有灵的情况,使她并非需要猎杀魂兽。
她的第二魂环就是如此。
曾经遇到千年植物系魂兽,智慧灵草时,她自己主动释放了初始精灵武魂,它感受到气息的时候,竟然决定主动跟随了她,用献祭的方式……
然而,还可以用另一种称呼,叫共鸣。
智慧灵草也同样留有着意识,将自己的所有修为都给予了她,产生了魂力共鸣,拥有的魂技,比猎杀而来的还要更强一些。
老妇人随手指了一下方向,说道:“你就往那边直走吧,到合适的地点后,自己就能看到了。”
“不过,你一个人,走这么远,不容易吧。”
老妇人还继续说道:“往那边走,林子很深,一个人进去的话……得小心些。”
她的语气不算重,但提醒的那些话,落得很清楚,像是在告诉她,自己见过很多人没做到的事。
凌玉璃没有说话了。
听完,就选择直接离开。
老妇人在她身后,忽然又问道:“你其实是从天魂边的,那片偏僻黑暗森林之中,出来的吧?”
凌玉璃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她。
老妇人这时没有看她了,低头回忆的说道:“你身上有那味儿,是那里树根的味儿啊,我以前年轻的时候进去过一回,还认得。”
凌玉璃听了后,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继续上路了。
在中午后,路终于走到了合适的地点。
那一片庞大的森林口,出现在了她面前。
星斗大森林到了。
……
当她进去后,树比黑暗森林低一些,没那么密集,枝干交错着,像是一整面活的,厚重的墙,把外面的世界,和里面的世界彻底隔开了。
危险也会无处不在,很难说清楚,下一秒就很有可能窜出一个魂兽来。
凌玉璃最开始在森林边缘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些树冠,它们在风里轻轻晃动,枝叶摩擦的声音在远处像是低语。
她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才迈步走了进去。
林子里的光线暗下来。
现在一看,这里的树冠不够密,但也把阳光切成了无数道细碎的亮线,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铺成,一片零碎的光斑。
要是在黑暗森林的话,阳光几乎是被隔绝的。
她踩着那些光斑往里走,脚步比在外面轻了不少,像是重新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域里。
她能感觉到,银之树的根须在体内缓缓舒展,像是在跟这片陌生的森林招呼着。
而这里的树根和泥土,还有溪流的气息,都在缓慢地涌进她的感知里。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后,她在一丛灌木旁边停住了。
她蹲下身,用手拨开低矮的枝条,看到地面上的痕迹是一道不算深的爪印,而边缘已经干了,可能是一两天前留下的。
附近还有,几根折断的树枝,断口处有些凌乱,像是有什么东西挣扎过。
她顺着那些痕迹,慢慢往前走,穿过一片低矮的蕨丛中,在一块长满苔藓的岩石下方,看到了一个蜷缩的身影一只低阶的魂兽,外貌像是一只幼鹿,皮毛浅棕色,后腿上有伤,血迹已经凝固,但伤口边缘红肿,像是发炎了。
它在岩石下方的阴影里,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目光带着警惕和虚弱。
也没有逃,像是已经没有力气逃了。
凌玉璃在几步外停下来,没有靠近,蹲下身,让自己跟它的视线平齐。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极缓地伸向它的方向,一缕极淡的银白色的光,从她的指间,渗出来,隔着一小段距离,落在它的伤口上。
那道光很细,还很轻,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的,一丝倒影。
幼鹿的身体微微一颤,没有躲开。
没过多久,伤口就愈合了。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她,目光里的警惕,慢慢退去了,换了一种更接近困惑的目光,像是在想,为什么这个人类身上,带着跟森林一样的气息。
而且,还有一种感觉是,同族呢……
或者说,她并非是完整的人类……
凌玉璃收回手,站起来,没有再多停留。
她看了它一眼,确定自己已经治好它了,然后转身继续往森林深处走去。
幼鹿在她身后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站起来,但又没有真的站起来,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丛之间。
而傍晚的时候,她在森林里,找到了一处可以过夜的地方,两棵老树的根交错盘结,形成一处浅洞,还被藤蔓半掩盖着,内部平整干燥,像是一个天然的避风处。
她蹲下来清理了一下洞里的落叶,用外套铺在地上,靠着树根坐下。
感知开始全面扩大,发现也没有其他的魂兽,以此作为巢穴,就安下心来。
夜色降临了,夜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渗下来,远处的鸟鸣渐渐变小。
凌玉璃坐在洞口,没有生火。
她把母亲的灰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膝上,从衣袋里拿出那根木簪,握在手心里,指尖沿着簪尾的叶子纹路慢慢划过。
那是徐黎阳亲手为她做的,而之前母亲买的,还放在衣袋里,稍后也会拿出来。
黑暗森林是她长大的地方,那里的每一棵树,她都能认识。
而这里,她还不认识任何一棵树。
但她能感觉到,银之树的根须,在她体内跳动着。
很稳定,像是在说,这里的树,也是树,这里的土,也是土。
她靠着树干坐着,看着夜色,一点一点把森林吞没。
星光被树冠挡住了一些,还能看到天空,也能听到风在树梢上方,流动的声音。
她握着那根木簪,拿出了母亲之前买的,坐了一会儿后,闭上眼睛,让银之树的根须,从她指尖伸出,轻轻触及脚下的泥土。
她感觉到了,这片森林的根须,也在回应她,也像是从很久以前。
就在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