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在奥斯陆的住宅区,塞维伦先生的家尽管也浸泡在圣诞将近的快活氛围中,却截然不同。
推开门,在玄关换掉高筒毛靴,把帽子挂在土间,走进室内,塞维伦先生六岁的女儿芙兰达就飞扑了上来。
闻闻塞维伦先生的长大衣。
“爸爸的身上,有香味。”
芙兰达撅起嘴。
就像早就约定好了一样,塞维伦先生便把手伸进大衣里取出一个隔热纸包,一层一层地揭开,露出硬纸盒。
里面的香煎鳕鱼点缀着蘑菇和红辣椒,显得非常鲜艳,芙兰达迫不及待地抓起就往嘴里送。
电视机的声音被开得更大,里面放着一部超级英雄的碟片,看画质已经有些年头。印象中芙兰达总在看电视。
橱柜后面,身着和服的塞维伦夫人在洗碗碟,橱柜上摆放着没吃完的半碟鲭鱼寿司。
水原要承认这对正宗的挪威夫妇造出了一个很日式的家,只是水原每当这时就兴致索然。
酒肉混合消化后的臭气经由敞开的嘴巴喷涌而出。
晚上便如此平静,温暖,又奇怪地度过。
日复一日。
有一天,塞维伦夫人突然叫住水原:“学园都市究竟是一个什么地方?”
“一个面积偏大的学校聚落,没什么特别的。”
“我家先生说那里很发达,是这样吗?”
“是啊,很发达。”
“教育呢?怎么样?”
“教育也勉强,像我这样的人还不能排到前头。”
“设施完备吗?”
“设施很完备,自动化程度极高,就连小学生都能都能靠着自动设备独立生活。”
“经济呢?”
“我并不管钱,不过看学园都市越做越大,学校越来越多,实在不像有经济困难的样子。”
“谢谢,是这样,我们正在商量要不要搬去学园都市那边生活。”
水原冷冷地看着她:“塞维伦先生的主意?”
“我家先生刚拿到升迁的机会,可以到在日本的销售部做总经理,所以打算搬过去。”
“芙兰达呢?”
“送去学园都市吧,我们每个星期都可以去看她。”
“夫人!挪威有什么不好吗?”
“这里太冷了,冬天很长……”
“就这些?”
“而且……没什么前程。”
“那挪威的这个家怎么办?塞维伦先生才在奥斯陆安顿下来,又要远走他乡?”
“我们都希望孩子能够接触到更先进的东西,孩子能够走得更远。”
“考虑清楚吧……”水原摇摇头。
悄悄把塞维伦先生拉到一边:“学园都市近来不太平,你不是不清楚。”
“瑕不掩瑜,学园都市确实是个好地方呀。全世界那么多董事长都愿意把儿女送去,我如今也是公司高管,又认识不少官员,万无一失。”
“学园都市的确拥有许多人们闻所未闻的技术,很有魅力……只是为了这点就举家搬迁……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隐士彼得。”
圣诞越来越近,12月24日晚上,圣诞节终于让塞维伦家找回了些许味道。
塞维伦夫人在揉姜饼,小芙兰达趴在母亲的手臂旁边捏面团。
见水原来了,芙兰达伸出手,一团软绵绵的面团躺在她白嫩的掌心中:“给,水原叔叔,这是你的一份,捏成喜欢的形状。”
“啊,期待已久。”
水原小心翼翼地坐到一边。
捏成什么模样好呢?
就选择印象深刻的东西吧。
水原把面团拍成圆饼状,手指戳出两个眼洞,两个鼻孔,中间划出高高的鼻梁,最重要地,从左到右画出它的嘴巴。
当当当当,“真理”完成。
用充满谎言的嘴巴嚼碎什么都咬不住的“真理”。
是谁?咬谁?
想到这里,水原胜被自己逗乐,忍不住仰天大笑。
“嗯?水原叔叔,你笑什么?”
“芙兰达,你说,我会不会也有圣诞礼物啊?”
芙兰达疑惑地抬起头来。
水原的胡子越长越长,下巴也已经毛绒绒的。
胡子的尖尖上总是挂着几滴肉汁和酒。
完全不像是一个应该期待圣诞礼物的人。
水原把手并拢到一起,下巴轻轻靠着手背,期待般地:
“我没耐心看故事书或者绘本,如果是换装娃娃的话也还算合适……嗯,如果能有挪威的特色就更好啦。”
这副模样逗得芙兰达咯咯地笑。
水原拍拍她的头顶:
“你笑什么?你呢?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圣诞礼物啊?”
笑容无法挽回地暗淡下去。
手越攥越紧,面团从手指缝中挤出:
“姜饼。”
“什么?”水原不经意间听到了一个意外的答案,他不由得把脸凑近。
被芙兰达双手推开:
“就是姜饼啊,想要每年都能吃上甜甜的,脆脆的姜饼啊……”
她手里的面团被拍到水原蜡黄的脸上。
“对……对不起!”芙兰达被吓到了。
水原舔舔嘴边的生面糊,淡淡的姜香扩散开:
“我知道了。”
“嗯!只是……千万不要把我说的话告诉爸爸和妈妈哦。”
平安夜的晚餐果然平平安安——风平浪静而毫无波澜。
水原没喝太多酒。吃了几根圣诞香肠,几片烤五花,缺乏大块的肉的腥香,酒也减去了几分滋味。依然没见到期待已久的挪威熏羊头。
餐桌上还有干青鱼子,有海带卷,小沙丁鱼,豆腐,莲藕,芋头等,装在木盒中。
塞维伦先生给芙兰达讲着圣诞的故事。
芙兰达始终甜甜地笑着。
之后父女俩一起看电视。
十点多,塞维伦先生才搬出一颗云杉的模型,父女俩给她一圈圈缠上灯带。
正当水原以为圣诞老人要缺席的时候,圣诞老人才敲响房门。
水原自然不可能有礼物。
芙兰达收到了礼物,一个短褐色头发,穿粉色女仆裙的布娃娃,用纽扣做成眼睛,嘴巴被用线缝上。
芙兰达抱着它,睁大眼睛,呆呆地坐着。
旁边的水原狠狠地揪了塞维伦先生的屁股,悄声道:“你太过分了!”
“我还以为你一定会支持我。”
“大人的考量往往比孩子多,现实世界确实有各种各样的难处,我本来就说不上什么支持……可你费劲心机做的这些,到底是为了安慰你自己?还是为了安慰芙兰达?”
“我做不到,我只能取一条折中的道路。”
“那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毕竟我不是你家的成员,我只是一个过客。”
塞维伦先生微笑着来到芙兰达的面前:
“这是奖励,因为芙兰达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
水原站在他身后大声说:
“已经十点半了!好孩子早就该睡觉了!”
既然无法听取,水原自然也不生气。
塞维伦先生又一如过往地每天好酒好肉招待水原。
直到开春的时候水原启程。
他对安杰洛说:“走吧,我们回去终结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