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
道法虽高，不渡无缘之人。
这句话，放在那个名叫陈鯉的少年人身上，是再合适不过了。
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再没有了其他任何记忆，被归云门的人捡上山一年多，还依然像一只游魂野鬼，不知曾经来路，亦不知将来去处，甚至就连当下归宿，也依然显得不那么安稳。
因为是个无缘之身，不被天地灵气所青睐，任凭他如何念咒掐诀，也使用不出任何术法，就好像身处在言语不通的异地他乡，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更无法成为内门弟子。
进入外门当杂役，也同样为人瞧不起，毕竟待在外门的人，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转为内门，踏上长生大道。
像他这种道路断绝之人，在仙门中就如那脚下蝼蚁，与之有任何人情往来都无异于浪费，还要考虑飞黄腾达之后，会不会成为自己的累赘。
也因此，他的外门杂役身份，好像就只单纯是名杂役，永永远远的杂役而已。
今日陈鯉挑完了水砍完了柴，便跟着其他杂役一起，提着扫帚打扫地面。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插科打诨，总之一到了干活时间，就总免不了偷懒的存在。
忽然一名娇俏可人的少女，在少年肩上拍了一下。
“陈鯉！”
随着这声清脆的声音响起，正在默默埋头扫地的黑衣少年，便停下了手里动作，向那少女看去。
只见一身素白衣衫的少女，俨然一副活泼开朗的模样，对着他热情一笑。
“陈鯉我观察你很久了，是让我喜欢的类型，一会去吃晚饭时，咱们两个结个伴呗，你看怎么样？”
一时间少年愣住。
就连周围弟子都转头看向这边，脸上皆透露着不可思议，更有一些人瞪着眼睛面面相觑，相互议论。
“我滴个个乖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柳荷喜欢这废物，他凭什么？”
“是啊，柳荷虽然也是杂役，可咱们杂役峰有多少男的求而不得，就连内门师兄都有不少动心思的，她居然看上了这小子，真是活见鬼！”
“不可能，我马申比他陈鯉强一百倍，柳荷姑娘凭什么喜欢他不喜欢我，这要是真的，我立马和姓陈的拼命！”
被称作柳荷的少女，脸蛋娇嫩美艳，身姿更是如同纤柳般惹人怜惜，故而在男弟子中，有着极多的爱慕者。
此刻看着那莫名“抢走”心爱女子的黑衣少年，都有些愤愤不平，一些用情比较深的，更是恨不得冲上去将其千刀万剐。
而那黑衣少年，此刻也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桃花运，弄得有些懵，只茫然看着眼前少女，一时间怔怔无言。
柳荷杵着扫帚静静等着陈鯉回应。
却突然间忍俊不禁，弯着腰娇笑出声。
“不行了不行了……我实在演不下去了，陈鯉……你不会真以为我喜欢你吧？”
一旁围观众人，有不少都松了口气，更有一些毫不掩饰眼中的讥讽之色，另外一些人，则干脆跟着一起哈哈大笑。
毕竟一个在仙门中，大多数人都瞧不起的凡夫俗子，却得到了众人求而不得的事物，这无异于在他们这些有望长生修炼的弟子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任谁心里，都难免会有那么一丝不爽。
这会都看出来柳荷是在戏弄陈鯉，便都其乐融融，带着看笑话似的目光，看向那少年。
而那少年也是个怪脾气的，别人嘲笑他他不恼，别人骂他他也不理，好像从来都是这样，至于这次。
那黑衣少年在柳荷笑出声后，便也跟着露出些腼腆笑意，然后低下头继续挥动扫帚打扫起了地面。
有着一张极漂亮脸蛋的柳荷顿时翻起了白眼，明显觉得非常扫兴，便没好气的讥讽。
“不光修行无望，人也跟个木头似的，戏弄起来可真没劲，你这种人啊，别说让本小姐喜欢，这辈子都该让人瞧不起！”
柳荷毫不客气的说罢，便回头朝那些围观之人一挥手，“行了都别看了，有什么可看的，没意思死了。”
就当她向着一众女子走去，准备回到人群中的时候，嬉笑哄闹的声音，却突然间安静了下来。
柳荷只看到一名与自己差不多年龄，容貌娇艳的红衣少女，蓦然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此刻那少女手里正拎着一截竹枝，目光凝视着自己，一步一步的朝着自己走来。
周围人群纷纷为其让开一条路，就连那窃窃私语的声音都不曾有，仿佛随着红衣少女的一出现，所有的外门杂役都随之噤若寒蝉。
而柳荷自己更是如同被一只凶兽盯上，瞬间局促不安起来。
而事实上，那红衣少女却并没有任何吓唬人的举动，甚至还边走边摇晃着手里的竹枝，颇像个四处嬉戏的稚童。
“戏弄人没意思是么？”
“那我沐九鸢，就跟你说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好了。”
“本来我们归云门，是打算收你柳荷进入内门的，可是现在嘛……”
说到此处，自称沐九鸢的红衣少女已经走到了柳荷身前，然后当着她的面，将手里的竹枝一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啪……没啦，再想进我们归云门，你就继续待在外门当杂役，熬个三五年好了，要是实在熬不住，自己收拾东西滚蛋，爱去哪去哪。”
一直低着头不敢与沐九鸢对视的柳荷，顿时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震惊之色。
云阳宗每五年召开一次入门大典，修炼天资中、上的会被收入内门，而天资下等的若是愿意留下，就只能先成为杂役弟子，然后一天天慢慢熬。
运气好的才进入外门几天，就会被挑中，然后拉去内门修炼仙法，运气差的十几年几十年，乃至于老死于外门都有可能。
一个内门名额何其珍贵，尤其对这些资质下等的杂役而言，那就是仙路与凡俗之间的一道大门槛，听到自己有了进入内门的机会，却被那红衣少女一言断之，柳荷只感觉内心遭了一击重锤，尽管再畏惧那红衣少女，也不得不与之争辩。
“我知道陈鯉是沐师姐亲自救回来的人，若是因为柳荷与他的玩笑，让沐师姐不高兴，我愿意道歉，还请沐师姐……莫要收回我的名额！”
沐九鸢除了是归云门天赋极高的内门弟子以外，更是门主的亲女儿，所以她能决定归云门的内门名额，在场众人毫不意外。
然而柳荷畏惧沐九鸢的权势想要道歉，人家却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
沐九鸢笑着拒绝道：“不必了，反正云阳宗不只有归云门一座山门，你还是另寻他路去吧。”
言罢，一身红衣娇俏可人的少女，便与脸色难看的柳荷擦肩而过，直直走向了正傻傻观望着这边的黑衣少年。
柳荷眼中流露一抹狠色，扭过头厉声质问：“凭什么，难道就因为我开了一个小玩笑，就非要小题大做，取消我的名额，我知道沐师姐是归云门门主的女儿，可也不能这样以权谋私，针对于我吧！”
能说出这种话，柳荷明显已经豁出去了。
毕竟一个内门弟子的名额，对普通人来说堪称无价，哪怕修行不成，可只要有这身份在，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受人礼遇的存在，尤其在危险之时亮出身份，往往能够绝处逢生，种种好处可谓数之不尽。
而她好不容易熬来的机会就这样没了，别说说几句重话，要不是打不过，畏惧沐九鸢的权势，她都想和这女人拼命。
红衣少女听到背后那明显带着不服的话语，便也顿了顿脚步，冷笑着回应。
“将你们这些下等资质的人放在这里，本就是为了打磨考验你等的心性，希冀着天资不够，也许可以靠着心性来后天补足，可惜呢，有些人就是想不明白，你明明天赋已经够差得了，还不能老老去做自己的本分，这样的人，凭什么让你爬到高处去呀，凭你长得美还是想得美呀？”
说到此，沐九鸢顿了顿，然后又笑着补充了一句。
“而且你的名额，本就是我亲自举荐的，现在看来是我识人有误，所以你也怨不了别人，一切不过咎由自取。”
话音落下，沐九鸢再不管身后那名杂役少女，直接来到黑衣少年跟前，一脸傲慢的撇了他一眼，丢下“给我过来”几个字后，带着他径直离开。
而得而复失内门名额的柳荷，在听到沐九鸢的一系列解释之后，一时间神色复杂，即便有关系好的姐妹跑过来安慰，帮着说一些同仇敌忾的话，也依然沉浸在内心的情绪当中。
眼眸之中逐渐涌出恨意，却不是看向红衣红裙的沐九鸢，而是死死盯着之前被她戏弄过得黑衣少年。
仿佛自己之所以失去了内门名额，之所以今天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全是拜他所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