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儿

作者:Somatosnsr 更新时间:2023/9/1 15:04:23 字数:3084

铁笼里装满活生生的肉——兔子和松鸡。两种颜色:绀青色是羽毛,红色是鸡冠。这些散养的鸟儿充满野性,吵得吓人。失去宽阔的天地,生存空间被极度压缩,松鸡因恐惧在笼中逃窜,踩疼安静咀嚼叶片的肉兔的情况时有发生。

尼基塔找到一块湿漉漉的木桩歇脚。他望向这群牲畜:来回摇晃尾巴并咔咔叫,颇有阅兵仪式上检察官的风范。他也会计量它们脑袋和腿的数目作为消遣,以此确认自己没有遗忘中学时期的知识。

酒肉就是士气。香肠和熏肉储备不足会对士气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实际情况却是战事胶着的东线比他们更需要士气。联合纵队第十七混成旅,“最后边疆”机师团仅依靠国际援助,达到快要开荒狩猎的地步。为了改善伙食,后勤会想方设法弄来活禽。

本月的负责人亚历山德拉 科季察是连队里为数不多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官兵,北红海洲所有的官方语言几乎都会些。由这位来自莫尔纳维亚的姑娘负责和当地村镇的农户讨价还价的工作。

“亲爱的尼克,固定好了?”

亚历山德拉摇下车窗。得到确认手势后,她启动了引擎。

尼基塔站起身,伸手抓住尾厢,轻巧地翻身搭上护栏。由半挂拖车与履带式步兵战车混种的怪诞载具开始行进。他的脚下踩着笼子,里面的松鸡伸长脖子,试图啄食他的裤脚与靴子,尼克选择无视它们。

前人能够想象这辆战车如今的用途吗?

车辆顶部的纹章随着行驶颠簸:使用黄色油漆涂抹在反应装甲上的“Z”。尼基塔并不明白含义。他只能从前世代的军备中看出十足的仓促,仿佛搭建这些技术积木的目的并非投入战斗,而是当作噱头。

它从未到过前线。

“尼克,怎么样?”

耳机里突然出现的声音让尼基塔很不愉快。他正尝试隔着铁板听清电台里的声音。一首他听过的歌,关于一包烟和星星。

“小声点,白痴。”

尼基塔朝耳机的另一端骂道。

“抱歉!”驾驶位传来亚历山德拉的声音。电台音量被调得更低。

耳机里的家伙快笑疯了。

尼基塔别无选择,只能咬紧牙关。

很多时候就像这样。他并未说明情况,Glade2能够迅速厘清现状,并开始嘲笑他。

舒拉 勃鲁扎克总是知道谁应该嘲笑,谁最该嘲笑。快活的模样让人难以讨厌起来。无论在战场或驻地,这对年龄相仿的小伙子,尼克和舒拉总是形影不离。例如现在。舒拉驾驶Zha-7越过丘陵顶部,协助尼基塔执行掩护车队的任务。

他们是在普里兹克贫民区的拳击酒吧里结识的,初次见面就将对方揍得不轻。正因如此,当晚,两位无业游民跛着脚,在短跑比赛中输给街头的征兵队。那时的恩怨已经沦为他们之间的笑话。如果刻意提起,尼基塔不介意再揍那只瘦猴一顿。

“Glade2,报告状况。”

“去你的,别装军官说话。一切正常,Glade1,继续行驶至目标位置。”

“没你装得像。”尼基塔用鼻子笑了两声。

他和舒拉合得来的原因还有一点:很会找乐子。这群小伙子喜欢抿着配给的伏特加大讲下流笑话。男孩没见过世面。谈起情与色,只能想到几位蜚声国际的金粉女郎,偶尔囊括驻地的女兵。

经常上战场的人有两种状态:放纵自己和对一切提不起兴趣。小伙子们属于前者。

“这群牲口是他们养的?”

尼基塔爬到驾驶位旁边,探进脑袋。

他不太相信波塔尼亚人还能做生意。毕竟这是一个家园沦陷、并且见识过其他国家的无动于衷的民族。除此之外,他还听说全世界大半的速成鸡肉都来自波塔尼亚。在偏远乡镇的地下室,无数转基因生物在福尔马林罐中成熟。没能逃走的被大卸八块后运往国际市场的集装箱,逃出来的变成了未解之谜。

当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包括传递这些信息的互联网门户。

亚历山德拉点点头。

“只有这种还没遭殃的地方有农户喂牲口。到时候把波塔尼亚打下来,就能吃上炸猪排和猎人炖肉……唉。尼克,我饿了。”

“我会做红菜汤。”尼基塔认真地说。

“得了吧!晚上给你留鸡腿。”

亚历山德拉松开操纵杆,伸手揉揉尼克的棕色乱发。她笑了,两个酒窝像夏日大三角。

亚历山德拉 科季察曾是尼克倾心的对象。

咖啡色的皮肤,耀眼的银发,典型的返祖莫尔人的形象。听说她跟所有人上床,只要你够老实并且愿意求人家。尼克没上过床,面对科季察时也很难想到那话儿。因这姑娘实在和气,懂得多且待人真诚,导致她在尼克心中的形象由窈窕淑女转变为傻大姐,尤其聒噪的那种。

两小时后,车辆从公路转进混杂草屑的土路。聆听几分钟鸦类扯着嗓子的叫喊,新鲜的肉类到达了机师团简陋的驻地。时间晚了。

负责站岗的新兵眼中满怀憧憬,朝任何戴有机师臂章的人敬礼。这样的行为让尼基塔如芒在背。

望着哨卡附近的冰凌,他知道,这里也快下雪了。饥饿与难熬的冬季是刻在北方民族血脉里的东西,如同附骨之疽,几句口号不能驱赶。尼基塔体验过谢里梅耶夫的寂静,一般的寒冷还蛮亲切。何况最近每周都能从外面来补给,战士们有了底气。

车辆在用防水布和原木搭建的临时仓储室门口停下。尼基塔跳下车,后勤Kobold R260作业机开始运转,复数的液压臂开始卸货。科季察准尉也下了车,照着清单核验数目。除了歼敌,这里还有许多其他工作等待完成。

联络器连不上舒拉,多半被队长截胡了。于是尼克在驻地游荡,无所事事,像个因为在白天出现而尴尬的幽灵。侦察部队是随时会送命的位置,并不像其他机师被严格限制。

天空变得雾蒙蒙。不是乌云,是从格纳库方向冒出来的浓烟。

尼基塔像只闻到糖水的苍蝇,朝浓烟的方向挪动脚步。趟浑水无所谓,对他来说,看别人面对意外状况时的反应很有意思。

尼克偶尔会为自己“不像军人”的想法而感到惭愧。他只有17岁。

靠近后,他发现一架被牵引到空地上的V-60攻击侦查机。十几米的机身发出不易察觉的呻吟,扭曲成干裂的大火球。倾转旋翼上的非复合材料徐徐融化,像流到地上的冰淇淋。整条跑道成为临时的火葬场。没人试图扑灭。这是一场葬礼,更像在献燔祭。

火光将人们的面庞映得古怪地发红。他们站在警戒桩外,沉默不语。留给尼克的只有鼓掌似的火焰噼啪声和扑进眼里的灰烬。

尼克巡视了一圈,终于在格纳库出口找到一张不算太陌生的面孔。

侦察部队和机组磨合超过两个月,心照不宣地没有互相认识。毕竟大家终究得上前线。飞行员称呼他们为“游骑兵”,他们也以呼号作出回应。

尼克认得这女孩。她是V-60的机长,岩雀02中的驾驶员,据说是机师团里最好的,看着很年轻。尼克始终觉得女孩的脸很熟悉,以及他不止一次想过跟她上床。

“岩雀02,怎么回事?”

察觉到尼克,蜷在巨型合金导轨旁的黑发女孩昂起脑袋,提着啃了一半的卡拉奇,不合时宜地朝他敬礼。湿件接口从她脊椎的位置伸出,像干枯插花的枝桠,脱落的神经束泛着绿光——次世代航天器驾驶员的标配。

“那次任务,游骑兵,直面裂隙的那一次。”女孩回答,敬礼的手掌缓缓落下。“EMP攻击损坏了它的电传系统。我们给它换上了不兼容的零部件。”

“就这样?”

“就这样。”

她缩回地面,边啃面包边说:“AI觉得飞机无可救药,于是激活了所有的弹射座椅,撞向距离最近的裂隙族目标。虽然自始至终都在模拟环境里,高负荷的运算让硬件过热,引起火灾。就这样。”

女孩坦然道来,仿佛在讲一件从三流媒体看到的轶事,没带任何感情。

“只是看着?”尼克继续问。

“补救没有意义。发动机,整个结构都变形了。前线驻地被烽火暴露位置也无所谓。让它烧吧。”

“那你们以后……”

“对啊。以后会飞什么样的飞机呢。”

她自言自语。

看来她不会被这个问题困扰太久。女孩将卡拉奇坚硬的握把送入嘴中,用力咀嚼后咽了下去,站起身,双手整理好飞行夹克的领口,拍了拍屁股。

“同志,不觉得这里闷得慌吗?”

尼基塔点头表示同意。

女孩也点点头,转身离去。那道被火光拉扯得很长的影子途经机组的其余成员。有几个人跟在她的身后一同离开了葬礼现场。

望着她的背影,尼基塔才想起来。

他确实见过她。不过是在报纸上面。好几年前的事了,某个已经陨落的东方大国首次采用空天飞机成功载人登月的新闻。那时的希望似乎还不是奢侈品。他在头条上看到宇航员古井无波的脸,和那女孩的脸重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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