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时,开始。
『白色』的水杯。
光线,光线开始散射,再经由反射于人眼中形成了光学成像,无数无数的复杂过程,极短极短的构成时间。
『红色』的窗帘。
视神经的长时封闭,脑的闲置区域,忽然紊乱的听觉感知。
『橙色』的床单。
刺痛,惊恐,陌生,灼烧,全部真实,尽数虚假,无法分辨也无法判断。
『黄色』的符咒。
分离,解析,重构。看得见,看得懂,看得清,看得难以置信。
『绿色』的椅套。
舒适?恶心。喜悦?郁闷。正常?异常。全部?残缺。
『青色』的墙纸。
对了,不,错了,全部错了,不是全部错了,是部分错了,但部分就是全部,所以全部也错了。
『蓝色』的玻璃。
不行,不对,不会,不可能,危险正在到来,在路上了,很近了,即将接触了,为什么要来,为什么会知道?
『紫色』的光芒。
耳朵在嗡鸣,在抗议,在罢工,依靠了近十年的感官在退缩中几乎失效,一切都在撕裂的边缘,一切都还完好。
去地下室。
去地下室。
去地下室。
『金色』的假面。
是那人的遗物。
是他噩梦的起点和终点。
是眼前唯一的『安全』。
去地下室。
就遮住双眼而已。
去地下室!
就躲过一时而已。
去地下室!!!!!!!!!!!
抢出卧室的瞬间,『紫色』的光芒已经接踵而至。
粉碎属于『蓝色』的玻璃,龟裂属于『青色』的墙纸,撕毁属于『绿色』的椅套,崩解属于『黄色』的符咒,燃烧属于『橙色』的床单,洞穿属于『红色』的窗帘。
……
计时后半小时。
五百米外的电视塔顶,罪魁祸首的两人,正在遥遥看向这座二楼已经几乎倒塌的独户居民楼。
“居然没有任何反应吗?你确定你的准头没出问题吗,Archer。”
“只有在这方面我不是很想被人指摘啊,Master,还是说你并不相信刚刚才得知的吾之真名吗?”
红色的弓手身高超过两米,在金属平台上站得笔直,双臂还保持着才结束射击动作的样子。
说是红色的弓手,其实并不完全准确,以全身的装束来看,白色的半边长袍可能还要更显眼一些。但是极具违和感的是,如果你注视此人,除了他傲人的身高与精壮的身材,眼神大概会极大程度地被吸引到他长袍里的衣物——
一件猩红色的单衣。很难判断出材质,但大概率是用某种名贵的材料纺织而成的。虽然是明显的古希腊式设计,但却无论如何不相衬于那件白色长袍。
微妙的不协调感,没准是大多数人最直观的感受。
“所以说,我对于要必须处于远处的战术才感到十分厌烦。走了Archer,可能是我多虑了,没准这里地脉的管理者,并不是一个需要谨慎对待的对手呢。”
红色的弓手身旁站立的,是同为红色的女魔术师。
为了便利而束起的黑色长发,昭示了其东方血统的事实,但从着装至行事风格,Archer都认为自己很难不把她当作一个欧洲老古板来看待。
“还是去观察一下为妙吧?”
弓手提出了谏言。
“如果连身为自幼就可以察觉毒蛇的你都没有看出什么危险,那只有两种可能。”
Rin伸出了两根手指,举高在Archer眼前。
“要么,就是我先前的判断失误,这里的地脉管理者出走,或是由于某种原因已经死掉了,才任由你随便打坏人家的工房。”
红色的弓手收起了武器,双手环在胸前,饶有兴致地俯视着Rin。
“啊,所以我也讨厌个子太高的人!”
红色的魔术师干脆纵身跳上了更高一层的平台,离塔尖已经不远,夜风刚起,吹动着她身上的暗红色大衣。尽管如此,她还是保持着刚刚收回其中一根手指的手,向Archer比着一个表示她现在心情的手势。
“要么,就是第二种可能。”
五百米的距离,对于Servant来说,并不算绝对安全。
一道肉眼可见的身影正在从方才的攻击目标处飞速袭来,移动速度极快,绝对不是人类脚程所能达到的程度。
是Servant,而且绝对不弱。
“很遗憾,看来是第二种可能了,Master。”
红色的弓手面色凝重,快速张弓搭箭,向着来势汹汹的对手瞬间射击。金色的箭矢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声呼啸而过,径直攻向那道正在飞速接近的身影。
但对方并非俗手,似乎是判断出了Archer是预判性质的攻击其前进的路线点,竟然靠着街道周围的墙壁临时更改了进路的方向,躲开了这气势凌厉的一箭,而后经过多次连续的跳跃重新回归到原路继续逼近。
这是一种自信。
即使明知对方有能力预先判断出前进路线,也有自信通过自身反应来躲闪避让开敌方远程攻击手段的自信。
“棘手了……”
话还没有说完,对方已经朝着两人的落脚点飞跃而至。
随之而来的,是一把上挑的直剑。
对方单手握剑,是为了从对面的楼跳跃过来,是为了速度而牺牲力度的佯攻,如果逼得Archer躲闪,就可以趁机立足于平台的一角,从而抵消掉弓手的高度优势。
如果这是一个普通弓手的话。
“看来我也是被大大地小看了一番啊。”
Archer双手握着手中的木弓向下一按,居然硬生生地格挡住了这一记上挑,甚至用瞬时的力道将对方直接推下了信号塔。但是网格状的钢铁结构中,可作为临时落脚点的地方实在太多,对方也只不过被打落了三层平台就稳住了身形。
对方并不急于攀登,甚至没有抬头看看。这也难怪,电视信号塔上下层的区间同样充满了网格结构,这对于Archer的攻击是一种天然的屏障——太弱的攻击无用,太强的攻击会破坏塔的稳定性,一旦落脚点坍塌,反而葬送了居高临下一方的高度优势。
从俯视角看去,对方似乎身着一整套皮革与金属搭配制作的铠甲,一头黑发束在头顶,发髻上有金质的『冠』。右手的长剑约有一米见长,介乎于厚重与轻薄之间,剑身八面,雕刻着密密的菱格纹路与双侧的凹槽。
十分典型的战场兵器,细密的菱形花纹会使长剑擦过的创口完全撕裂,而双侧的凹槽会最大限度引导被刺者的出血,以达到最快速剥夺敌人战斗力和生命的目的。
如果说Archer生前是享受无限荣光的英雄,那对方生前则必定是沐浴无数鲜血的战士。
两名英灵处于微妙的对峙之中,率先忍不住的却是Rin。她在发觉到对方逼近之初,就已经开始了魔术的准备工作,敌方是Servant,简单的魔术很难奏效,至少是两工程及以上的魔术,才有可能造成伤害。
Ein KÖrper,ist ein KÖrper——!
“什……”
对方并没有闪躲,这次的攻击是直接撞在铠甲上,然后化作光点逐渐消散的。
那身穿铠甲的剑士终于抬起了头,但展露在两人下方的却并非人的面容,而是一张狰狞恐怖的鬼面——剑士戴着一个可说是相当骇人的面具,面具上的鬼脸狞笑着,似乎是在嘲笑着现代魔术师的无能。
“对魔力如此之高……”
Rin暗自叹息,身旁的Archer却显得有些不自然。
“我说Master,刚才那一招,可最好别用来打我啊。”
话没说完,剑士已经开始沿着工人用的楼梯向上走来,步伐不疾不徐。这是明摆着的阳谋,如果你不放弃这个制高点,你就不能做出有效的攻击,但如果你没法有效的攻击,这个制高点就毫无意义。
……
让我们将时间稍微回溯。
自首个召唤仪式启动开始,单手提着一个硕大的旅行箱的安洁莉卡修女就感受到了『异常』。
同她自己身负的『异常』完全不同,是一种微妙的不和谐感,街道仍是街道,商铺仍是商铺,但一切的『本质』的构成,似乎完全不同了。
尽管只有一瞬间就恢复了正常,让她第一时间怀疑是否是自己的感官出现了错漏。但在教会的经历让安洁莉卡比起理性,更愿意相信神赐的直感。
更何况她自己就是一个了不得的『异常』。
“人偶,而且不止一个。”
她自言自语。
就算是在圣堂教会里,『第八秘迹会』也并不算得上一个讨人喜欢的组织。比起普世意义上在常人心目中高洁出世的神职者,这个小团体的成员,大多都不是什么『正常物品』。
自作主张的代行者。
监守自盗的裁判。
甚至是,肉身存世的英灵。
当然,一定要算上正逢四面楚歌,被自动人形(Automata)围攻中的神之弃儿,安洁莉卡 ·道恩。
刚刚收敛的『异常』仍在躁动中,但安洁莉卡并不相信自己的自控能力足以在几天内压制其第二次溢出。她只能依托身体素质和锻炼很久的近身格斗能力进行迫近至此的战斗。
袭来的人偶有六台,女性人类外观,全部被某种类似硬化魔术的手段强化过,制作似乎并不算精良,而且从各异的服饰来看,更像是利用某个服装店橱窗中展示的时装模特临时加工制成。
自动人形(Automata)的制作方法按理来说,基本上算是一种失传了的古董魔术。虽然也有某些顶尖人物经过研究在现代还原甚至改进了这项手段,但归根到底还是如同凤毛麟角一样的少见。
能瞬间辨认出这些造物,也并非由于安洁莉卡学识渊博,而是因为她与人错拿的同款皮箱,正是一位水准高超的人偶师所制作,造价很是不菲。那位人偶师的工房堪称完美,即使是坚信天父的她也不得不承认其中的某种神圣性与恶意并非人力能及。
而眼前的人偶们,很明显不是什么特别高级的造物。不光是造型看上去十分粗糙,也并未施展出什么令人称道的进攻手段,仅仅是依靠硬化的身体进行攻击而已。
放下那个虽然与自己的箱子同款,但完全是另一回事的重物,安洁莉卡拉开了对战的姿态。
手头仅有的武器,是教会为数不多允许使用的『奇迹』。
以左腿为圆心,修女的双臂画出一道凌厉的圆弧,三道光芒分别投射而出,向其中三台人偶发动了攻击。
黑键。
作为武器的用途不够广泛,但用来面对如今的局面,可谓十分适合。
黑键出场的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以投掷武器的身份发挥作用的(虽然也曾有利用巨大魔力供给增幅剑刃使其作为近身武器的异端使用者),其本身物理层面的威力乏善可陈,但针对『灵』或是其他带有某些魔术性质的东西成效非凡。
射出的三支黑键准确命中了三台自动人形魔偶的颈部,正如安洁莉卡所想,它们全部失去了行动力,沦为了式样有点诡异的服装时装模特。
体力获得了补充?
这是安洁莉卡第一时间的直观感受,几乎是在三台人偶失灵的瞬间,她使用黑键所消耗的魔力(尽管神职者并不太愿意承认其为魔力)就已经补充回来,甚至恢复了更多。
没有更多时间思考,第四支黑键已经在手。刚刚获得补足的魔力涌动,正在飞速构成黑键凭空而来的刀刃……
但她停住了接下来的动作——
因为剩余的三台人偶,好像在刚才就已经和其他三台同时成为了废品。
安洁莉卡很快就发觉了原因所在。
这并非四台自律型的人形魔偶(Automata),这是相对而言要有诸多不同的『傀儡』魔术。这些造物大概是运用了一些基础的自动人形技术,从根本意义上,并不是一种东西。
与自动人偶和使魔不同,这种造物需要术者本人不间断的操纵,而且为了操纵精度,并不能离得太远。
所以为了避免被敌方直接以本人为目标,最好的解决方式显而易见——
将术者也隐藏在『傀儡』之中。
而刚刚被黑键废掉的“三台”傀儡中,有两台颈部流出了作为术式基盘的水银。而最后“一台”,流出的却是带有浓厚铁锈气味的红色液体。
Dear Lord,
Dear God and Father,
May the souls of the deceased be led by you and enjoy eternal life, peace and joy in the kingdom of Father and God.
All we ask for today is in the name of
Jesus Christ
“只能怪你的运气不好了。”
阿门。
在胸前画下十字,修女停止了安抚亡灵的祈祷。
按照她当前的推测,应该至少已经有一名Servant被成功召唤了,『圣杯战争』的规则是非常苛刻的,只有七个位置可供抢占,要么被圣杯选中提前获得令咒,要么就要从已有令咒的人手中去抢夺。
不知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安洁莉卡似乎是不用去抢了,因为就在她杀死刚才的人偶使同时,那形似烧伤疤痕的魔术印记已经逐渐显示在她左手背上。但是尽管如此,在是否马上进行召唤的问题上,她还是无法决断。最重要的『圣遗物』目前下落不明,她无法确认自己召唤来的英灵是否符合预期。
一般来说,『圣遗物』可以确保与物品传说相关联的英灵响应召唤,但如果不使用此类物品作为媒介,就会以术者本身作为依据。若安洁莉卡只是一个普通的代行者,那也无甚可忧,怎奈,她并不『普通』。
“大概会召唤出『恶魔』来吧。”
她不能冒这种险,这比夺取她的生命更难以接受。
时间和机会正在同步流失,但她无法当机立断。
……
计时后二十六分钟。
特里维迪·华伦斯坦·阿特拉西亚先生,此刻远比修女小姐要着急。
破解箱子的机关实在很简单,对于冠有阿特拉西亚之名的他来说,即使是『第八秘迹会』构筑的术式,也简陋得像是小学三年级的手工课作业——当然不是他自己的,他小学三年级的手工课做了一台精密的发条式报时钟,还因此受到过同学的孤立。
所以他此刻正在对着箱子里的东西发愁。
杂物区域,有几块没拆开包装的压缩饼干,固体饮料,一本英文的旧约《圣经》,一套经过改造的凯夫拉质地修女服,还有两套干净的女士内衣。
另一边,是一个用若干层塑料密封条封死的玻璃容器,容器本身没什么特别,通体透明,大致一尺见方,盒盖的右上角还贴着像是物流标签的纸片。
From Turin
从密封条的缝隙中可以看出,其中大概是某种纺织品,是很有年头的棉麻制品,还有一些很有年头的污渍在上面。
如果箱子的主人不是一个假文物贩子或是怪盗一类的人物,那么她此刻必定无比绝望,因为如果容器内的物件正如华伦所推断,那顺利使用了它的教会一方,也许会是这一届圣杯战争的必然赢家。
Shroud of Turin
都灵的,圣骸布。
如果以这块堪称世上最珍贵的布料作为触媒的圣遗物进行召唤,就算无法呼唤到基督本人,也大概率会唤出某位基督教圣徒,或是《圣经》中的人物。
“这个大运,真是不该让我撞上啊。”
越强力的英灵,所消耗的魔力量就越为恐怖,一个被数亿人笃信的宗教体系中的圣徒,一定会拥有强大的实力,但也一定会有着庞大的魔力需求。
很不凑巧,特里维迪·华伦斯坦·阿特拉西亚的魔力保有量,实在可称得上“贫乏”二字。
在魔术师一侧的世界观中,家系传承时间代表着魔术回路的数量多寡与强度高低,但这个铁则并不适用于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与主流的魔术系统依靠成百上千年和数代人的苦心孤诣钻研一条『唯一之路』以求通向『根源』不同,阿特拉斯院的人们奉行创造的道路。
无需成为最强之人,做出最强之『物』即可。
无需洞悉万物之理,解明万物之『构』即可。
脑不是指挥身体的中枢,而是身体拱卫与供能的核心,一切的一切,全都是为了『思考』与『创造』。
思考时间刚刚过去两秒,华伦在42种可能性中徘徊不定。
但此刻能感知到的异常魔力波动已经超过三种,手臂上若隐若现的令咒痕迹提醒他,他必须在此痛下决断。
汝之身托吾麾下;吾之命运附汝剑上
响应圣石之召唤,遵从这意志、道理者,回应我!
吾乃成就世间一切机巧者,吾乃集世间愚拙之总成者
缠绕三大言灵之七天
穿越第五之源出现吧,天平的守护者!
在光芒和风压中,绘制召唤阵的正红色粉末中存储的魔力被一抽而空,召唤术式还顺便几乎吸干了周围十几米范围内环境中浮动的大源魔力——这是专属于华伦的技艺,专为参与圣杯战争而开发,毕竟对于他来说,单单是首次使Servant现身所需的魔力量就已经足够致死了。
自己的研究成果,只能向自己公开,这是阿特拉斯院唯一的铁律。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完全不疑惑华伦为何有信心去主动请缨参与这次事件。
近乎白金色的强光熄灭,出现在华伦面前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白人男性,金棕色的短发微卷,白色亚麻布的无袖长袍和金红色披风衬托着其身体的强健,皮革与金属片缝制的铠甲覆盖着每一个要害部位。最重要的,是他右手紧握的武器——一支超过两米的长矛,整个矛尖一直到木柄的连接处,全部被一块沾有血迹的老旧亚麻布片包裹着,观感十分怪异。
但华伦怎么会认不出这块布。
这正是他刚刚使用的召唤触媒,不知从哪个倒霉的教会人员哪里拿错的『圣遗物』。
Shroud of Turin
喜悦和不安同步涌上了他的心头。
眼前的Servant正在以一种极为疑惑的眼神打量着他,令咒系统并未出问题,他时刻都能感受到自己与这个英灵的灵子尺度联系,相信这个Servant同样能感受到。
但疑惑的眼神,很快就带有了一丝愤怒。
“异见者,汝竟敢用埃及之术呼唤朕!”
……
秒针拨动前一瞬。
作为一个『听天由命』理论的践行者,艾丽卡从未怀疑过她双眼中映照的未来。魔眼是一种诡异的天赋,没有的人视之为恩赐,拥有的人视之为诅咒。
更何况是『未来视』这样著名到无法忽视的种类。
“艾丽卡是个旁观者,caster,旁观者无能为力。”
一身厚重黑衣的Servant并不意外,只是点点头,棕色长发遮盖之下同样棕色的双眼略显浑浊。
覆盖的圆阵,逃逸的光点,七条血迹,和还剩两道的令咒。
这是艾丽卡一天前就预见到的现状,没有半点惊喜或者惊吓,正常,且诡异,和十几年来的经验并不相悖。按照既定的观察结果去活着,是这个少女的生活常态,她从没想过更改或者颠覆什么。
惊喜是无知者的糖果,淡漠是早觉者的苦药。
先见,先知,先屈服。
这是她回答过无数个迷途者问题后,送给自己的答案。
若不是三秒后会有一场没什么悬念的遭遇战,艾丽卡还能站在原地思考很久。
“对方大概是某种,嗯,过于古老的德鲁伊术士,艾丽卡就站在这里,这样不会被波及到。”
Caster点点头,顺着少女手指的方向撒出了一瓶青灰色的粉末,粉末在晚风里散成了一阵烟尘。
正冲撞过来的,是一个身材奇高的人型生物——不能臆断为人,是因为来者那超过三米的身形和周身平滑坚硬的灰色木质皮肤,比起高大的人,更像是某种绝不应该出现在现代的奇幻生物。
烟尘在瞬间被冲散,也基本上覆盖了这棵正在冲刺的榉树。
然后他就笔直地僵在了原地,四肢与躯干开始不断生发出嫩绿色的新芽。新芽很快布满了树人的全身,他的嘶吼也在绿色的潮水中戛然而止。
然后,是苍白色的火焰。
每一根异常的新芽都猛地自发燃烧起来,连同被它们覆盖的树木一起快速成为了剧烈氧化反应的牺牲品。
旁观着这一场如同烟火表演般的,结束得过于迅速的战斗,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出现在少女脸上。
借用树木姿态的德鲁伊魔术,理所应当享受着『巴德尔神』的加护。光神的庇佑让术者的身体庞大而坚固,还能快速转化大源中的魔力供给自身,实在不能称其为弱小。
槲寄生种子磨成粉,再加一定比例的白磷,稳定自燃的时机只需要一点点魔力就能达成。 像是提前做好了准备一样,Caster拿出了这个问题的最优解。
光神与树木,槲寄生与明火。
“看来我们会很合拍的,小姑娘。”
重度烧伤的死者从树木的形体中跌落出来,艾丽卡闭目不视,静静感知着魔力的补充。
……
计时后,十三分钟。
死徒比利亚·盖德,此刻他的心情正在狂喜和忌惮中游移不定。
喜的是,眼前出现的Servant正是他想要的那种,强大而邪恶到无以复加的英灵,他在阴沟中生存了太久,以至于从未体验过这种压倒性的强大。
忧的是,以他作为Master的权限来观察,这位至恶,绝强的骑士,即使在他特意加上狂化的咒文控制之下,似乎也依旧保持了很大程度上的理智。
狰狞的深红色铠甲,夸张的亮银色头盔,狂乱的银发与同样充满邪气的银灰色双眼,背着两把单手长剑与一把双手巨剑的高大骑士,也和对面一样,打量着这个看起来十分猥琐的死徒。
“按照那些死人的说法,本王,从来就没有不疯狂过……哦,本王也是个死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幅身躯实在是太令人怀念了!”
Berserker自顾自地笑着,顺带解释了盖德的疑问。
同时,以他为中心的区域正在以不可思议的方式由内而外重构着,钢筋水泥和柏油马路被黑曜石与石英替代,如同凭空出现的一般,赫然是一整座森然宏伟的欧式城堡。
“你杀了不少人啊,吸血鬼。”
盖德还沉浸在刚才的奇迹带来的震惊中难以回神,这座城堡实在太令人熟悉了,他正是在此成为了不死的吸血种,在此被奴役,在此完成了进化,也在此被迫踏上了闪躲与猎杀之路。
这是贝恩城,比他拥有的那座更古老,更完整,如假包换。
而此刻,他能感受到这座阴森的城堡,与他有着无法斩断的联系。
“这是,宝具?”
死徒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Servant,他并没有感觉到大幅度的魔力消耗,如果真的有能变出一座城池的宝具,那绝非这种感知不到的魔力量可以供给使用的。
“与本王无关,吸血鬼,这是你自己的杰作,本王本来还在疑惑,你这等生物是凭什么呼唤本王的,原来你是贝恩城当代的领主……”
高大的骑士一挥手,二人所处的城堡大厅瞬间被墙壁上安装的火盆所照亮,大厅中陈列着镣铐,钢锥,绞架,铁处女,还有各式各样种类繁多不同的刑具。而在大厅最深处中央的黑曜石宝座上,放置着一个满是倒刺,布满了暗红色血渍的项圈。
轰——
盖德被灼热的气浪冲倒在地,Berserker身上的铠甲像是正在燃烧一般,这气浪并未伤害到盖德,但却以极快的速度烧毁了目光所及所有的刑具与王座上的项圈。那些渗透着恶念与痛苦的工具在天罚般的火焰中化为灰烬,同时也证明了那位始作俑者的不满。
“解释一下,吸血鬼,本王的贝恩城,是何时变成这种低级娱乐场地的。”
青色的魔剑已经架在死徒颈间,似乎在得到回复的一瞬间就会决定他的生死。
“我以令咒下令,绝不许用武器对着我!”
得益于令咒的绝对权威,骑士硬生生被迫收回了长剑,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眼前面露凶光的盖德。
死徒比利亚·盖德,曾经发过誓,他不再屈服于任何生物的脚下,直至进化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