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过，带起一丝寒冬余威，吹的刘远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紧了紧身上的棉衣，咒骂着老天爷：“晦气，今儿个都已经三月了，怎得还是如一月般寒冷。”
身为一个老农的刘元在咒骂完后，想到便是自家的农田，于是又忍不住担忧，自言自语起来：“三月间还是这么寒冷，这春耕要拖到什么时候啊，到时候怕是连饭都吃不起了，妈的贼老天！哎呦！”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真就听到了他的咒骂，一本颇有份量的蓝皮旧书就这么从他头顶的树丫间掉落，不偏不倚的正好砸中了刘远的脑袋，已经不是第一次在这棵村门口的老树上被砸头的刘远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弄的，于是他只是捡起地上的书重重的往上一抛，便听到一声清脆悦耳的哎呦声，以及一个身穿青袍的少女从树上掉了下来，看着对方狼狈的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面色尴尬的挠头看向自己，
“刘、刘叔...”
看着这位吃着百家饭，几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女，刘远有些无奈：“羽丫头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小时候和那群臭小子鬼混在一起也就算了，今年再有几天你便要到十六了，可不能再像那群臭小子一样有事没事往树上爬了，另外你也该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去年叫你随你肖姑姑学学手艺你又不干，今年总不能再逃了吧，另外，我家那小子...”
“哎哎哎，刘叔，你可饶了我吧，什么谈婚论嫁，我才不干嘞，我早就已经决定好了，明天我就随着隔壁村的车...”
耳朵都听的快起茧子的刘远不用想都知道这个丫头要说什么，顿时便气不打一处来，胡子都飘了起来，
“哼！臭丫头，还搁哪做你那成仙的美梦呢？你知道人家那些...”
只是刘远正准备搬出他那套烂透了的说教时，面前这个总是嘻嘻哈哈听着自己说教的少女头一次的打断了他，
“刘叔！我是认真的！”
“...”
看着面前少女冰蓝色的眼中透出的坚毅目光，刘远也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个总是跟在那群臭小子身后，嘻嘻哈哈，活泼的像个野小子的丫头，也已经长得这般大了，他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老了，
“...是吗？也好，也好，修仙也好，呵呵，你这丫头本就不是普通人，让我们这群老农耽误了可就不好喽！”刘远拍了拍面前的少女，柔声道：“今儿晚上便来我家吃饭罢，我唤你云娘杀只鸡，为你做桌好菜。”
说完之后，也不待少女回答，自顾自的向着村内走去，嘴中喃喃，
“老了，老喽！丫头也要出去闯荡喽！哈哈哈咳咳，咳咳咳，哈哈哈。”
……
“云娘，刘叔，我来了！”
少女就这样冒冒失失的闯进仅有烟火声的庭院，一位消瘦的中年妇女从一边的厨房中走出，微笑的看着她：“青灵来了啊，来坐，正做饭呢，你歇会，马上就好。”
“云娘，刘叔呢？”
“他搁书房里呢。”
“那我去找刘叔了！”
少女向着妇人挥了挥手，左手中捏着的，是早晨的那本旧书，用力打开侧间书房的房门，铺面而来的却是浓重的灰尘，呛得少女不停的咳嗽，
“咳咳，这灰尘也太重了吧。”
“是你这个丫头太心急了，不过这个书房我也确实很久未曾来过了，落下些灰尘总是在所难免...呵呵，找到了。”
刘远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住的方形物体放在满是灰尘的书桌上，
“呵呵，丫头，你可知道为何我和你云娘会给你取个羽字做姓吗？”
刘远并没有回头去看少女的表情，只是淡定的解开面前的油布，一个有些朴素甚至古旧的红盒子出现在他的面前，随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钥匙将其打开，一个青色的长方形玉佩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玉佩的正面雕刻着一个锐利方正的羽字，随着刘远将其取出，静静的在他的面前转了个圈，背面雕刻着一个飘逸生动的羽毛。
他拿起少女左手中的书籍，将这块青色的玉佩放在她的手中，看着少女平淡的表情，刘远笑道：“羽丫头不想演了？”
少女眼帘低垂，没有去接面前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者话语，但有的时候，沉默恰恰是最好的回答，刘远也不在乎，他只是轻轻道：“我与你云娘将你捡回来时，也是三月间，当初同样是如同这般，寒气逼人，你在一个竹篮中，不哭，不闹，若不是你云娘眼尖，估摸着你便在那冰天雪地中冻死了，我与你云娘将你抱起时，你的手中拽着一个红色的软玉佩，篮子中留下的，便是这硬青玉佩。”
“...”
“唉呀，如今想来，感觉还是昨日，呵呵。当时啊，我与你云娘等啊等，等啊等，都没有等到别人来领你，实在无奈之下，只好将你带回村中，但又因为家中无有余粮，只好与村长协商，让你吃百家饭，才长到这般岁数，还记得当时你云娘总是想从你手中取下那块红色的软玉佩，你却怎么也不肯松手，甚至推了推她的手，向我们表示抗拒，在给你取名字时，我与你云娘便决定用羽这个字做你的姓，在看你灵动的双眼，便为你定了个灵字，其实当时这样便也可以了，只是我怎么也觉得不满意，于是便决定在你的名间加一个与那玉佩的一个同色，青字，然后在去年你也十五了，老刘头我好歹算个秀才，便问你个小丫头要取个什么字，你和我说，你的字想叫轻炎，我虽不解，但也听你这丫头的言语，既然是你的期待...唉呀，人老了就是爱缅怀，不说了不说了。”
刘远摇了摇头，看着羽青灵手中摩挲着玉佩，静静的听着他讲起以前的过往，轻声笑道：“好了，也差不多该是吃饭的时候了，待的吃完饭后，便上你云娘的房间里，让你云娘好生为你打扮一番，今晚便出发吧。”
原本还有些淡然的羽青灵听到刘远这么说，柳眉微蹙，疑惑道：“今晚？”
“嗯，随行的商人好像是听到了些风声，说是番阳城里的必经之路上那些匪寇又不安分了，所以要日夜兼程，避免危险。”
听着刘远的解释，羽青灵点了点头，就在两人之间开始无话可说时，云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老刘，青灵，来吃饭了！”
“走吧。”
……
“如何，青灵，感觉怎么样？”
羽青灵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冰蓝色的长发束起，用简单的木制发簪固定，身上穿着的是一套崭新的白袍，作书生打扮，
“可以。”
“你不讨厌就好。依你刘叔的意见，你这丫头虽然看起来尚且年幼，该发育的地方还没有发育起来，但也是长得明眸皓齿、秀外惠中，即便刻意的打扮了一番也不一定安全，所以就把他那件考上秀才之后便几乎没有穿过的书生服拿了出来，虽然不一定有用，但有总比没有好。”
“我明白的云娘，倒不如说我真的很感谢你们。”
“好好好，你这丫头自小就有主见，我与你刘叔自然不担心。”身后的妇人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木梳放在一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接下来的事情我与你刘叔便再也帮不到什么了，你便去村门口等着，商人的车队很快就会来。”
羽青灵起身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开时，忽地回头问道：“你们不送一程吗？”
那位消瘦的妇人只是浅浅的摇了摇头，柔声道：“你刘叔说你自有安排，接下来去村门口的路上会有自己的计划，若是我们两个送你怕是会耽误你，所以叫我莫要送你。”
“那刘叔呢？”
“他呀，他去和村长喝酒去了。”
羽青灵听着云娘的话语，短短的沉默后，点了点头，便消失在她的面前，唯有浅浅的回音悠悠，
‘谢谢’
“...果然如老刘所说，这丫头...呵呵，睡喽睡喽。”
……
农家的夜晚总是如此，而今不过酉时，大部分的人家便已经睡下，仅有几户家有余粮，舍得点点油灯，羽青灵漫步在寂静的街道上，耳边响起的，则是不远处村长家的推杯换盏声，不知不觉间，便已然走到了村门口，那棵熟悉的榕树下。
羽青灵就这么站着，从怀中取出那块刻有羽字的青色玉佩，将其简单的别在腰间，淡淡的开口说道：“何叔你在吧。”
然而寂静的深夜中什么人也没有，但听羽青灵的语气，却分明是笃定周围有人一般，也就是她的话音落下没有一会儿，从一边榕树的阴影中响起一声苍老的回应，
“少主。”
听着这声少主，羽青灵忍俊不禁，笑着应道：“天天在这刘家村里被丫头来丫头去的，今儿个猛地听到你唤我少主，还真就有几分不适应。”
“少主说笑了。”
羽青灵笑着摇了摇头，看向不远处的火光，轻声道：“何叔，这十几年来辛苦你了，如今我已长大，武艺同样有所小成，我知你差不多要回去向外曾祖父复命了，接下来我准备去往青禾城中，辗转一番向着西南当阳镇的玄凰门拜仙求艺，何叔不若再陪我一程？”
“既然是少主的请求，老奴自然不会拒绝。”
榕树的阴影下，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踱步而出，对着羽青灵拱了拱手，
“少主，许久未见了。”
“当是我许久未见何叔了才是，您好像越发苍老了。”
老者摆了摆手，只是淡淡道：“积年顽疾罢了，无有大碍。”
羽青灵点了点头，显然是早已经料到老者的回答，看着渐近的火光，耳边开始响起轻微的马蹄声与车辇的碰撞摇晃声，不一会儿，一辆颇为陈旧的马车便停在了两人的面前，不过与其说是马车，叫做马拉拖车还差不多，在那匹马身后的拖车上，正坐着两个与她差不多年龄的少年郎，羽青灵只注意到其中一位身材敦实，长相憨厚，还没能打量另一位，从马上下下来一位看起来颇为有些市侩的蓝袍中年人走来，向她发问：”你就是刘家村这一次要入城的人吗？“
羽青灵点了点头，拱手道：”正是。“
虽然她有刻意去压低自己的声线，好让她的声音显得中性一些，但面前的中年男人还是察觉到了什么，挑眉问道：“不知这位‘公子’？贵姓？”
羽青灵自是察觉到了异样，只是笑道：“小生姓张，名羽，字禾灵。先不谈这个，我这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已经服侍我很久了，不知师傅可否通融一二，也带他上车？”
这般说着羽青灵不知从何处掏出来一个荷包，将其交在这位中年男子的手中，只见他掂了掂手中那朴素的钱袋，有那么一瞬间的喜形于色，便很快又恢复正常，将其偷偷的收入怀中，用手捂着嘴咳了咳：“咳咳，嗯，既然是张公子的请求，在下也不好拒绝，但是，”中年男人用眼交的余光瞄了瞄少年人身边的老者，淡淡开口，“我还是要提前通知你一下，这一路上可是颠簸的紧，老人家的身子骨要是受不了，我可不会负责。”
“理当如此，多谢师傅通融。”
“嗯，我姓赵，你便叫我赵师傅吧。二位，上车吧，如今这刘家村的人既然已经接到，那么算上石河村和云家村的两位，在下的任务便也算是完成了，接下来的当务之急便是追上商会的大部队，如此去往城中的道路上的安全才算有所保障。”
男子说完也不待羽青灵回应，便翻身上马，抬头示意两人赶紧上车。
得到示意的羽青灵几下登上拖车，将身后的何叔扶上车坐稳后，只听身后一声‘驾’，羽青灵便感觉到身下的木车渐渐的前行，不过她此时的注意力到不在这里，而是不远处在并不算明亮的月光照耀下飞起的数只鸟状阴影，
‘今夜怎么看也不像安稳的样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