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回荡,但叶央并没有看到张枢开口。
或者说,面前曾经被她称之为医生的人,此时并没有切身实际地伫立在她的面前。
是幻影吗?
或者是她的精神终于在这一轮又一轮没日没夜的摧残磋磨里坚挺不住了,以至于彻底疯掉了?
没有人可以回答叶央的这个问题,甚至包括她自己。
他们只是互相对视着,叶央下意识想在这片非现实之地中寻找到任何可以给予她安定感的锚点,视线反复在对方的身上扫视,看着那件她几乎快要刻进脑海中的白大褂,与胸牌上别着的【奕江市精神卫生中心】的胸牌,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张枢也没有回话,右侧白大褂的袖口垂下来一截纱布,上面晕开了星星点点的暗红血迹。
而后,张枢开口了。
人影的嘴唇一张一合,可就像她之前怎么都发不出来的声音一样,半点声响都传不过来,就像在遥远的彼岸一般无法触及。
但她依然能够勉强辨认出对方的口型。
“我的XX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你的故事了”
换做正常的剧情走向,这个时候叶央要么该觉得释然,要么该红着眼扑进对方怀里嚎啕大哭,总得渲染点什么苦尽甘来的煽情氛围。
可眼前这个人,是把她卷进这一切莫名其妙的破事里的始作俑者,连带着眼下这堆让她摸不着头脑的烂摊子,全因他而起。
她心里别说什么温情和缅怀了,没当场破口大骂都算她克制。
叶央只笑了一声。
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自己那声带着破防的嗤笑。
显然是气笑的。
“您在这搞什么呢?”
虽然不知道对方听不听得到,她还是单方面对着对方输出了起来,“搞得这么温情脉脉的,怎么,我们俩今天要是不冰释前嫌、握手言和,就显得我叶央不识抬举是吧?搞得之前突然抽风搞绝命追杀的人不是你一样,合着我就是纯倒霉,撞上您发病,才落得今天这步田地?”
狗日的神经病谜语人。
最后一句话她自然还是颇有涵养的没有骂出口的。
张枢没有回复她这多少带点人身攻击怨气的话语,只是缓缓侧身,随即微微躬身弯腰,对着她做出了一个向前伸手的、标准的“请”的动作。
凭着多年和他斗智斗勇的经验……
多年?
念头刚冒出来就骤然顿住,可不管怎么说,她对张枢这逼的德行,早就摸得透透的——这狗东西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给她好脸色,更何况还是在被她指着鼻子骂了之后?
对方弄这么一出自然是不安好心,这个刁民要害朕!
但时间显然并没有给叶央缓解的余裕。
下一瞬,灰烬构成的尘埃驱散了迷离的梦境,伴随着金属的摩擦声,粗糙的呼吸声,液体的涌动声,种种声音混杂糅合在一起,陌生之物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灰霭被那形体披在身上,与天空如出一辙的熔晖之色在尘埃的交织中反复吐息,她无法从中辨认出头尾与肢体,但只要是脑袋正常一点的人看到这种玩意的第一时间反应肯定是跑吧?
热气几乎要喷到她的脸上了,叶央紧紧闭眼,随后深吸一口气,拔腿就跑。
周身残存的建筑残骸在这场追逐的闹剧之中也献上欢呼,发出了自诞生以来的第一声呼吸。
大地也对此喜闻乐见,琥珀制作的眼眸散发出来了看好戏的光彩,将晦暗的迷雾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
观众们已然迫不及待地登场,陈旧缺胳膊断腿的家具们齐齐从砖墙与钢筋鼓包的缝隙中分娩而出,吱呀着想要凑近这番离奇的喜剧。
而虚影与残缺的苍白雕塑高昂着欢笑,哄闹着,为死命奔跑的叶央鼓起掌来。
但叶央毫不在乎,或者说她根本不敢停下来欣赏这一切超越现实与理解的异象。
一切扭曲的超常的与现实不符的东西在此刻都得为生存让步,被抛之脑后。
但人的躯体怎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战胜怪物?
带着关节的漆黑指爪从雾霭的披裹中探出,只一瞬便撕裂了她身后的病服布料,狠狠刮过她的脊背,逼出一串殷红的血珠。
她不清楚这可怖的东西是否只是在单纯的玩闹,刺痛带来的恐惧驱使着少女拼了命地往前狂奔。
哪怕周遭的异象早已搅得她脑内一片混沌,四肢都因极致的惊惧变得僵硬,甚至脚下一绊狠狠摔在地上,她也咬着牙忍着剧痛,连滚带爬地继续往前逃。
哪怕躯体中的异物依然孜孜不倦地试图利用困倦将她的意识给踢下前台,也得继续往前跑。
脑中的恐惧依然无法战胜那股诡异的韧劲。
叶央涕泗横流地狂奔着,嘴里发出凄厉到破音的尖叫,可嘴角却依旧高高扬起,带着嘲讽欠揍的弧度。
嘻嘻,我一定要活下去口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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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已经过去了快半个小时,这片任务世界比起他们以往经历过的绝大多数任务,地图都算不上大,但唐竹和陈恒对于眼前的现状一无所获。
说一无所获或许太打击士气,这半个多小时里,两人好歹摸透了不少这个世界的扭曲规则,对规避异象也勉强攒出了一套算得上系统的经验……
但这对于他们找到叶央完全一点帮助都没有啊!
不仅找不到叶央,甚至连狩猎任务的目标都没有找到啊!
“不是……这什么鬼啊!”
哪怕唐竹自认脾气算得上不错,这会儿也彻底绷不住了,一肚子邪火翻来覆去,却压根不知道该往哪撒。
怪叶央?
可对方说到底,只是个被无端卷进来的普通人——哪怕现在看着好像半点都不普通,可如果不是她意外撞进他们面前,他们也不会落得这么狼狈的境地。
怪自己,还是怪陈恒?
那更是没道理的迁怒。两个人都已经拼尽了全力,此刻都精疲力尽、灰头土脸,再互相迁怒发火,只会让本就糟糕的局面雪上加霜。
“烦死了。”
唐竹啧了一声,最终谁都怪不到的她最终只能把这份责任推到出问题把普通人弄进任务的世界意志上。
“之后出去投诉就好。”
陈恒一边揉着太阳穴,他的灵能值维持机械武装的领域还是绰绰有余的,可任凭他怎么调试参数,但那些探索型号的小机器人们在迷雾中还是完全不适用,最终只能放弃取巧的办法,继续和唐竹瞎猫碰死耗子。
“投诉有用吗,我看天守那边的人抱怨过世界意志那个投诉通道就是光吃大米不办事的东西。”
唐竹伸手在面前挥了挥,想让鼻尖前浑浊的空气稍微清新些,可这动作终究是徒劳,浓重的尘灰与铁锈味依旧一股脑往鼻腔里钻。
“……总之先投诉了再说,不然也没别的法子。”
陈恒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忍心把更残忍的现实说给她听。
“行吧行吧……”
看到他的反应,唐竹多少也猜到一二了,嘴角没忍住也跟着抽搐了一下。
她本还想再闲聊两句,散一散堵在胸口的郁气,可下一秒,她忽然皱紧了眉,猛地收住了脚步。
“你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陈恒也跟着停下脚步,迟疑着摇了摇头。
作为具现类能力的持有者,他的能力开发方向本就没点在感知上,自然远不如本格类能力的唐竹敏锐——哪怕对方如今还只是壹阶。
唐竹自然也是想通了其中的关窍,没有说话,只是集中精神,将自身放空。
很快,除了喧嚣与寂静,另外的声音涌入耳中。
是熟悉的声音。
“沃日,救命啊,陈哥,唐姐,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
“我这刷怪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唐竹瞬间瞪大双眼,二话不说直接一个箭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猛冲过去。
见她这反应,陈恒自然也没有半分犹豫,具现出腿部的局部武装后直接一把拎起唐竹,示意对方指路。
“你找到人了?”
“人找到了,连带着任务目标也一起找着了!”唐竹的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急色,“她怎么就这么倒霉,正好被这玩意儿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