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墙壁的裂缝踏入室内，映入二人眼帘的便是密密匝匝，近乎在室内堆叠出连云迭嶂的书籍。
空荡荡的书架沉默地立在房间各处，存放着本不应归于它们的杂物。
整个塔顶没有安置一盏灯，唯一的光源来自穹顶另一侧那扇几乎横贯半面墙的巨大窗格——天穹上那盏庞大的聚光灯投下人造日光，穿过灰尘与障碍物，为他们勉强照亮了能落脚的空地。
于是叶央和周烨都小心翼翼地在铺了满地的散乱书籍中勉强找到了自己的落脚地。
而透过书籍的缝隙，两人终于看清了那张陷在漆黑躺椅里的人影，以及正站在一旁，对着人影不停数落的导师小姐。
水色的卷曲短发显然许久未曾打理，乱糟糟地被压在宽大的魔女帽檐之下，一双泛着金黄光泽、如同野兽般的竖瞳，在沉沉的阴影里映着窗外的人造光，像不定的烛火，幽幽飘摇。
她没有看向絮叨的朋友，而是将视线投向了外来者。
那双金色的眼眸沉寂着描摹着他们的轮廓，却并没有询问任何话语，只是静静地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她的身上没有一处纯白，猩红与棕褐色的锈迹从指尖一路攀爬上手臂，又蔓延到脖颈，水色的连衣裙上也落满了细碎的灰屑。
旁边的导师小姐已经打开了手边的密封桶，从工具包里翻出各式刷子，蘸着桶里油亮的幽白色半透明液体，正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往她身上的锈迹上涂抹着。
看着眼前的场景，少年少女们下意识对比起自己曾见过的许多人偶——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身上出现过这样的症状。
这让二人不禁怀疑起来——是否缺少白色才是一种缺陷，因而魔女才得了这种看上去骇人的病症？
可魔女只是静静注视着他们，并未像其他那些见他们稍有迟疑便会迅速上前“效劳”的 NPC一般趋之若鹜。
她甚至自顾自地与身旁的导师小姐交谈起来，仿佛全然无视了他们这两位“无色者”的存在。
这与他们先前总结出的关于“人偶”与“无色者”的规律彻底相悖。
“即便您万般不愿，可为了维系您的存在，我还是劝您适时参与我们的茶会，魔女小姐。”
导师小姐自始至终没看一眼旁边满脸纠结的二人组，只是细细地用笔刷涂抹着魔女腿上的锈蚀，轻声道：“我能提供的‘社交能量’是有限的，因此除锈剂也是有限的——就如您知道的一般，不论是除锈剂也好，亦或者是着色剂也好，对于人偶的效果都是有限的。
“哪怕您总是做着不切实际的梦，但我也不想就这么失去您这位朋友。”
“既然你知道不论哪种药都无法根治病症，那为什么还要说我在做梦呢？”
魔女垂下如火的眼眸，没有看导师，只是看着自己手边的书籍——上面涂满了各类色彩，但叶央和周烨只能看到些微，无法目视书中的内容。
“因为您就是在做梦啊。我们存在的本身，便是为了这个小镇，为了美好，为了幸福——正因如此，小镇才是我们的乐园，我们才能日复一日地享受我们的生活。”
导师小姐的话音仍在继续，语调比起他们见过的任何人偶都要鲜活，可吐出来的字句却依旧是一板一眼的。
“你真的觉得这是乐园吗？”
魔女没有反驳她的言论，只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
“我们所有的一切便是乐园。”
那之后，她们之间再无任何对话，只剩沉默里涂抹膏剂的动作静静上演，像一段正在播放的无声 CG。
等魔女小姐身上的每一处锈色都覆盖上了半透明的除锈剂后，导师小姐拎起搁在杂乱书籍上的空桶，再度走向那面破开了缺口的墙。
望着朝自己走来的人偶，周烨和叶央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而导师小姐径直停在了他们面前，微微躬身行礼。
“祝您们在此地再次度过美好的时光。魔女小姐会代我完成对您们的招待，我就先行离开了。”
“啊……好。”
方才两个人偶的对话里爆出的信息量实在太大，周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随着导师小姐顺着狭窄的浮空砖路踏上叶片，那些构造成小道的砖块终于再度归位，严丝合缝地将墙壁复原如初。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声从魔女的指尖响起，漆黑躺椅的凳脚瞬间化作灵活的手足，飞快为愣在原地的二人清理出通路，随即又拎起散发着微光的油灯，为他们指明了通向窗口的方向。
紧接着，那把躺椅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着，缓缓转了半圈。
一直只露着侧影的水色魔女，终于完完全全地向他们露出了正面。
那双金色的眼瞳不紧不慢地看过来，泛着锈色的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
“你们很奇怪吧，为什么我和它们不一样？”
确实奇怪。如果这真的是叶央所想的那个游戏一般的世界，那魔女就是第一个主动开口、向他们抛出问题的 NPC。
可……如果只有魔女是特例，那他们之前总结的关于人偶与无色者的推论，应当还是成立的？
“……因为你是彩色的，所以自我意识比较强？”叶央的回答多少有些不确定。
听到她的回答，魔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开口道：“看起来你们这次探索得到的线索很多，比我想的要多。”
捕捉到了一个有些奇怪的词汇，周烨皱了皱眉。
“这次？”
叶央也立刻反应过来同伴的疑问，紧跟着追问：“你们？你认识我们？”
这下反倒轮到魔女愣住了。
她显然也意识到，双方的认知存在明显的偏差，顿了顿，还是很快向二人解释道：“因为你们平时不怎么上来，所以我不太能分清无色者……原来无色者每次来其实都不是一个人吗？”
“先不提其他的问题……”
一下子涌进来的信息量实在太过庞大，周烨连忙打断了魔女正要继续说下去的话，“这里先前来过别人吗？”
魔女随之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你们来参加茶会，这不就是目的吗？”
眼看二人即将开启二番论，感觉大脑温度飙升，加速球开始飘红的叶央紧急叫停对话，为自己岌岌可危的运行内存争取冷却时间。
“你们两个先打住，我脑子有点乱……”
如果再这么任由两人往对话里疯狂塞信息量，哪怕她自诩双核处理器，脑门估计都能烫得煎鸡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