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小姐停下了脚步,静立在囚室的侧方,似乎在等待着他们自己发现什么。
如果这真的是一个解密RPG游戏的话,叶央一定要给这玩意刷差评,起码得刷成差评如潮才行。
引导烂成狗屎,角色还全都是谜语人,任务核心完全不明,游戏语言一坨稀饭。
要不是这破玩意是世界意志直接怼到她脸上的,叶央是绝对不会去品尝这臭不可闻的一坨的。
但线索都送到眼前了……
放任不管也从来不是叶央的行为准则——虽然不知道过去如何,但现在的她可是行动主义奉行者。
周烨也跟着捂着鼻子的她趴在囚室的床边,透过钢筋的缝隙望向其内。
苍白的LED灯管足以覆盖人造阳光的璀璨,小镇的太阳坐在囚犯的身边,一边伸手拍着它的背,一边义愤填膺地不断说着“是啊”“就是啊”“怎么可以那样!”“太坏了”之类的套话。
囚徒只是轻声啜泣。
叶央不清楚这种话语对于人偶是否有明确的开导作用,但即便是揉面一样的套话安慰,或许对于人偶来说也是难能可贵的。
她好像确实没有关注过这些人偶之间的社交关系,哪怕它们从一开始就对自己的关系网毫无遮掩,但平铺直叙的语言也好,僵硬的日常演出也好,都无法给予他们这些外来者任何实质感。
就像是单纯的设定一样。
对,设定。
设定集上写好了它们之间的亲密与矛盾,写好了它们的日常与轨迹,于是这些人偶便会照着剧本,一板一眼地复述,分毫不差地出演。
剧烈的头疼让思考难以继续下去,但叶央还是勉强抓住了思绪的一角,拼凑出了先前微妙感觉的具体形容词汇。
那是——
幻觉记忆(Deja Vu)。
一种用来形容似曾相识的特殊精神体验的专有名词,学界对这种特殊的精神体验至今争论不休,但比较符合科学世界观的说法是——
人过往的经历与见闻,无论是否亲身经历,都会在潜意识里重新拼接组合,而后在某一幕相似的场景出现时被骤然唤醒,从而让人产生一种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的错觉。
因为叶央自身的记忆有很大程度的问题,所以她对于这种既视感的来源无从探究。
但没关系,她这次并不是孤身一人。
她有同伴。
周烨没有开口,同样注视着囚室之内二人的举动——他当然也有那种微妙的感觉,而且比叶央更盛。
但依然还欠缺一丝,一丝决定性的证据。
直到导师小姐说出一句话。
“那不是您的错。您只是受害者,是被加害者冠以莫须有罪名的,不完美的受害者。”
“我会一直陪着您,支持您,虽然我能做到的很少,但我会一直这么做下去。”
“真的吗,您会永远相信,相信面具小姐的脱色与我毫无关系,您会永远和我成为朋友吗?”
囚徒小姐依旧埋着头啜泣,可自始至终,没有一滴眼泪从她的脸颊滑落。
或许这些人偶早已失去流泪的功能了,即便眼前的场景看似温情,但无非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表演而已。
“当然,我永远是您的朋友,我永远是大家的好朋友,所以您可以信赖我,我也会帮助您——直到事情得到一个结果。”
导师小姐平静地安慰着它,说着既定的台词。
在这一瞬间,堵塞许久的通路忽然畅然无阻。
就在这一瞬间,周烨下意识对接下来的话语完成了大致相同的预测。
“我会找人陪着你的,总有人不会被蒙蔽。”
“我会找到精致小姐,手工小姐,标榜小姐,我们可以一同去参加茶会,我相信她们不会被面具小姐精巧的话语所欺骗,因为她们都是具有智慧的人——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找到更多的人。”
“所以,在那东西消失之前,你不许死,你得活着,你得活着才能看到他们遭到报应。”
“所以,亲爱的囚徒小姐,请告诉我,您不会轻易消失,对吗?
“在得到结果之前,您都不可以消失,因为这是独属于您的结果。”
“我会帮你的。”
“我会帮您的。”
最后一句台词落下,少年的低声自语和囚室里导师小姐的台词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
周烨后背一僵,顺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瞳孔地震。
所有的剧情都被他预言,但熟知之中却不存在任何类似的东西……
而叶央自然听到了同伴的自语。
她叹了口气,告诉了周烨答案。
“既视感,这是既视感,或者说,这是潜意识造就的某种错觉——我们曾经的某种经验与现在面前的场景部分重合,所以,潜意识告诉了我们答案。”
“我们?”
“因为这种感觉我也有——虽然我根本想不起来。”
少女露出苦笑,“你知道的,我脑子有问题,你不能在这方面指望我。”
但你那些奇奇怪怪的知识一直很丰富,从以前到现在都是如此。
周烨明白现在不是吐槽同伴奇怪知识储备的好时机,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我猜,这大概就是精致小姐希望我们知道的,或者说,这是答案的一角。”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说实话,她对于谜语人一向不爽,但当能和谜语人对上电波的时候这种不爽又会逐渐演化为一种尴尬。
毕竟这种事情侧面证明了她也非常有当谜语人的潜质。
“合着你这也要当谜语人是吧?”
虽然知道同伴现在的感觉大概不太好受,但周烨还是吊起了死鱼眼,表达了对于对方不说人话这一行为十足的鄙夷。
灰色的粗糙墙壁摩擦着二人本就尘土仆仆的校服,叶央和周烨你看我我看你,最终周烨觉得任由叶央说谜语什么都解决不了,还是耐着性子开口了。
“我先说。”
他把身子从墙壁上撑了起来,逐步顺着偏移的聚光灯走向小镇的内环。
名为社会的小镇并不大,如果不需要细心观察的话,他们可以轻易抵达任何他们想要去往的方向。
望着分数先生的房子,周烨叹了口气。
他的记忆里,分明有和这个笔袋模样的房子极其相似的物品的印象,甚至,他和那个印象里笔袋的主人,关系相当要好。
顺着这条道路思考下去,所有人偶的表现与住所似乎有了全新的解读方式。
“我想起来了。确实存在一个我们俩都无比熟悉的故事,内核相似却又不尽相同,可它在我们的现实里从来没有发生过。
“东夏小孩的苦难过于丰富多样,又具有复制性与一致性,原生家庭也好,对于未来的绝望也好,高压的痛苦也好,我们见过太多太多,也经历太多太多,不论现实还是虚拟——所以我以为这只是众多陈词滥调中的巧合重合。”
所以他们没有一个人往自己身上联想过——因为那些痛苦,好像早就离他们远去了,甚至从客观的现实里,彻底蒸发不见了。
他们用“陈词滥调”这个冰冷的词,涵盖了无数细碎又磨人的痛苦,到最后,连自己的回忆都跟着麻木了。
叶央同样看着小镇,但她并没有看向那文具袋一样的房子,只是注视着湖泊的镜面。
朱色的“日光”依然从中反射,但其中并没有任何小镇的建筑物存在。
只有一条道路。
唯有从镇外延伸至镇内的道路能够映射到其中。
她开口道:
“但现在看起来不是的,我们的既视感是对的。
“这个世界是游戏,但这个世界不止是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