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的眼睛是暗红色。”
孟书妍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立刻打字:“先不要靠近他。”
“在下还没有靠近。弟子们都在三十丈外,师尊从密室中走出来,站在碎石堆上,没有动。他在看天。”
“看天?看天裂?”
“不。天裂在他头顶,但他看的是另一个方向——字碑的方向。”
孟书妍的心一沉。顾长铭出关后第一件事不是找徒弟,不是看天裂,而是看字碑。他知道字碑的事。
“他有没有说话?”
“还没有。在下试着用神识探查师尊的灵力——确实还是师尊的灵力,沉稳厚重,如山石。但灵力中混入了一缕暗红色的异质力量,和天裂的气息同源。那缕力量缠绕在师尊的灵基周围,没有侵入核心,但也没有被排斥。”
“共生状态?”
“更像是——师尊在用自身灵力压制它。就像一个人吞了毒药,正用内力逼毒。师尊之所以站在原地不动,可能是在和体内的异质力量对抗。”
孟书妍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半口。至少顾长铭没有被完全控制,他还在抵抗。但能让一个第七境炼虚巅峰的修士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体内那东西绝不简单。
“陆渊,你现在能不能用神识和师尊传音?不用靠近,隔空传音就行。”
“可以一试。但师尊闭关密室周围那层‘分解’力量还在,神识穿透过去会被削弱。在下不确定师尊能否收到。”
“试试。告诉师尊——字碑已经恢复,灵脉已通,护山大阵已重启。问他体内那东西是什么。”
等了大约两分钟,陆渊回复:“师尊回话了。”
“他说什么?”
“他说——‘让他们别过来。’指的是我们所有人。”
“为什么?”
“他说那层分解力量不是缮写室施加的封印。是他自己设的。他把那东西封在了密室范围内,不让它扩散。刚才碎石松动,不是师尊在往外推——是那东西在往外挤。师尊在把它往回拽。”
孟书妍后背一凉。
不是封印,是隔离。顾长铭把自己和一个异质力量一起封在了地下,用自己的灵力压制了整整一年半。现在那东西变强了,他快压不住了。
“那东西是什么?”
“师尊说,是一段‘文字’。不是玄苍大陆的文字,是外道的文字。一段活的文字——会在脑子里生根,然后改写一个人的记忆和认知。师尊叫它‘改字’。”
改字。
缮写室的校对工具。不是简单的文本覆盖,而是一种能在虚构域内自我复制、感染活人的文字。
“你师尊一年半前是怎么接触到这段文字的?”
陆渊转述:“师尊说,闭关之前他去过后山禁地。字碑当时已经出现了异常——碑面上多了几行他没见过的文字。他用神识触碰了那些文字,想辨认内容。结果文字顺着神识爬进了他的灵识里。他立刻意识到不对,当天就宣布闭关,把自己封进了密室。”
孟书妍飞快地打字:“也就是说,缮写室对字碑的篡改至少在你师尊闭关之前就开始了——不只是七天前。天裂是七天前才出现的,但字碑上的文字被改动的时间至少是一年半以前。”
“师尊说他触碰字碑时,上面的外道文字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他不确定有多久。那几行字的内容他只看清了一句。”
“哪一句?”
“‘主角应删除犹豫属性,于第三卷第七章执行。’”
孟书妍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缮写室的校对指令,在一年半之前就已经出现在字碑上了。那不是最近发布的校对任务——那是早就写好的文本。一年半之前,她授权刚刚签到一半的时候,缮写室就已经在玄苍大陆的字碑上刻下了校对指令。
而指令的内容——删除陆渊的犹豫属性——第八章她刚刚在正本里对抗过。
“师尊说他看到的那行字,执行时间是‘第三卷第七章’。卷和章是什么?”
孟书妍的手抖了一下。
是她的小说章节。
《问剑长生》一共三卷,第三卷第七章——是陆渊和最终反派的对决。那一章里陆渊在杀与不杀之间犹豫了三息,最终选择废掉反派的修为而不是取他性命。就是因为这个犹豫,他在那一章里被反派的临死反扑刺穿了肺叶,养了三章才恢复。
缮写室要把那段剧情改掉。他们想让陆渊在那一章毫不犹豫地一剑毙命。
而指令刻在字碑上的时间,比她在第八章写“正本”对抗要早了一年半。
“师尊还说了什么?”
“师尊说——‘告诉她,字碑上的指令不止一条。’”
“几条?”
“七条。每一条对应主角的一个属性。犹豫、怜悯、自责、怀疑、温情、固执、孤独。全部要删除。”
孟书妍闭上了眼睛。
缮写室要把陆渊从头到脚拆干净。每一条都是她在《问剑长生》里刻意写的性格缺陷——是陆渊作为一个人而非一把剑的全部构成。
“师尊是怎么抵抗那段‘改字’一年半的?”
“师尊说,他用的是最笨的办法——不断在灵识中背诵青云宗的剑诀心法。剑诀有九千字,背完一遍需要一个时辰。背完一遍就重头再背,日夜不停,一年半不曾中断。用宗门的文字对抗外道的文字。”
以文字对抗文字。顾长铭没有孟书妍的能力,他用的是最原始的土办法——用自己的文字占满自己的脑子,不让外道文字有空隙扎根。
“所以你师尊站在原地不动,是因为他一旦分神,那东西就会趁虚而入?”
“是。师尊说他现在就像一个装满水的杯子,任何一个额外的念头都会让水溢出来,那东西就会从缺口钻进去。他甚至不敢多看我一眼——因为看到我的脸会让他想起收我为徒那天的细节,那段记忆里可能藏着一个情绪的缺口。”
孟书妍看着这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打字:“陆渊,你师尊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要在闭关前去碰字碑?”
陆渊停顿了一阵,大概是在问。
“师尊说,是有人叫他去的。”
“谁?”
“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上说字碑有异,请宗主查看。师尊事后查过信的来源,但送信的人已经找不到了。”
孟书妍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一年半以前,有人给顾长铭送了一封信,引他去字碑前接触了缮写室的“改字”。这个人知道字碑会被篡改,也知道顾长铭会用神识探查,更知道“改字”会顺着神识感染宿主。
这不是缮写室干的。缮写室不需要写信——他们直接改文本就行。
有人在帮缮写室。一个在虚构域内部的人。
“陆渊,查一下那封信。谁写的、什么时候送的、送到哪里。还有——你师尊闭关这一年半,宗门里有没有人表现异常?”
“姑娘怀疑宗门内有——”
“我不知道。但有人给你师尊下套,这个人知道字碑、知道改字、知道怎么引一个炼虚修士上钩。不可能是外面的凡人。大概率是修行者。甚至大概率是你认识的人。”
陆渊沉默了一阵。以他的性格,这种沉默意味着他在消化一个他不愿面对的可能性。
“在下会查。但眼下师尊怎么办?他不能一直站在碎石堆上。”
孟书妍想了想。
“你师尊用剑诀心法抵抗改字,本质上是文字对抗文字。我可以用正本帮他——把你师尊的剑诀心法写成玄苍大陆的至高守心之术,用定义强化它的防护力。但需要时间。”
“多久?”
“十分钟。你让他再撑十分钟。十分钟后我会在正本里写完青云剑诀的完整设定,锚定它为‘外道文字不可侵’的守心法门。”
“在下转告师尊。”
孟书妍切回正本文档,开始写。
“青云剑诀,青云宗立宗之本。全篇九千字,分剑道、心法、守心三卷。守心卷三千字,乃青云宗开山祖师所创,专为抵御外道神识入侵而设。此卷心法运转之时,修炼者灵识如剑,文字如鞘。任何外道文字侵入灵识,皆被守心卷文字包裹、隔绝、最终排出体外。青云宗历代宗主皆需在继任前将守心卷背诵至滚瓜烂熟,一字不差——因为字差一字,防护便有缺口。”
她写完之后又加了一段:
“顾长铭,青云宗第十七代宗主,继任时将守心卷三千字倒背如流。他抵御改字一年半,靠的不是灵力,是三千个字的精准记忆。每一个字都是一道防线。”
然后她切回对话框:“写完了。让你师尊现在集中意念运转守心卷,同时我用正本文档激活强化效果。”
“师尊已经开始运转了。他说——”
“说什么?”
“他说体内那东西在收缩。从灵基周围退到了丹田边缘。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淡红。”
“有效。继续运转,不要停。”
孟书妍又切回正本,补了一段:
“顾长铭体内的改字在守心卷文字面前退却。它无法穿透三千字的防护网——因为它不是完整的校对文本,而是一段被切碎的指令片段。没有缮写室的后续能量供给,它只是一段无根的寄生文字。守心卷将逐字瓦解它。”
对话框亮了。
“师尊说,改字碎片开始崩解了。暗红色的光芒在消散。他的眼睛颜色正在恢复正常——深棕色回来了。”
孟书妍握紧拳头,狠狠挥了一下。
“让他继续运转守心卷直到碎片全部清除。清除之后不要停,再运转至少三遍,确保没有残留。”
“在下转告。”
又等了几分钟,陆渊的消息再次弹出:
“师尊的眼睛恢复如初。他从碎石堆上走了下来,步伐正常。弟子们围了上去,师尊说的第一句话是——”
“是什么?”
“‘阿渊,你有白头发了。’”
孟书妍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
这个反应太顾长铭了。被外道文字折磨了一年半,出关第一句话不是“天裂如何”也不是“宗门可安好”,而是“你有白头发了”。
她打字:“你师尊闭关一年半,你操持宗门,有白头发正常。”
“在下只长了两根。师尊说两根也算长。”
“……你师尊眼睛还挺尖。”
“他一直这样。”
孟书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她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二十。她写了整整一夜。
但现在还不能停。
顾长铭救回来了,但他说字碑上有七条指令。每一条对应陆渊的一个性格属性。删除犹豫只是其中一条。
还有六条。
她打开论坛私信,给XK-019发消息:“031的校对进度现在是什么状态?”
对方在线,回复很快:“‘主角修正’任务被标记了一个新的子任务——‘删除犹豫’的状态变成了‘受阻’。但其他六条子任务还在排队。缮写室的校对系统不会主动放弃任何一个任务,只会调整优先级。”
“下一个最可能被提上来的是哪一条?”
“我看一下——是‘删除怜悯’。状态已变更为‘预加载中’。”
删除怜悯。
孟书妍咬了咬牙。
一个没有犹豫的陆渊是一把没有刀鞘的剑,一个没有怜悯的陆渊就是一把见谁砍谁的剑。
她切回正本文档,开始动笔。
标题:陆渊的怜悯——正本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