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峙在第四天找到了沈眠。
不是通过网络。
他托了西安本地的朋友,一个在朱雀大街开旧书店的中年男人,把沈眠的照片和笔名打印出来挨个问了一圈。
问到第三个书摊时,摊主说认识——“这不在我这儿卖了三年旧书了嘛,上周刚搬走,留了个新地址。”
新地址在城墙根下一栋老居民楼的顶层。
陈峙没有自己去——他还在缮写室的离职协议约束期内,不能以任何方式接触已归档项目的原作者,否则违约金翻倍。
他把地址发给了孟书妍。
孟书妍买了当天的高铁票。
七个小时,到西安时是下午三点。
城墙根的梧桐树刚抽新叶,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老旧的水泥路面上。
她按地址找到那栋楼,爬了六层楼梯,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客厅堆满了纸箱,纸箱里装的全是书。
不是新书,是旧书——封皮卷边的、书脊开裂的、扉页上写着陌生人名字的。
她正在整理这些旧书,按出版社分类,摆到墙边的铁书架上。
“沈眠?”孟书妍问。
女人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门口这个陌生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眼神不是警惕,是某种被突然叫醒的表情——像一个睡了很久的人被喊了名字,还没完全清醒。
“我叫孟书妍。”
我的笔名是MSY。
缮写室把我的书编为XK-031。
你的书是XK-019。
你笔下的主角叫沈夜。
沈眠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她没有弯腰去捡。
“沈夜。”
她说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是疑问,是确认。
像在确认自己还记得。
“他还活着。”
孟书妍说:“你的书被封存了两年。”
他在边界上写了两年的‘不要校对’。
四天前,我那边的人传了一个字给他——一个‘土’字。
他回了。
他问‘谁在外面’。
现在有人在跟他对话。
他还活着。
沈眠在客厅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藤编的,坐上去吱嘎响了一声。
她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以为是我疯了。”
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四年前,他在文档里跟我说话。”
我以为是我疯了。
我去看医生,吃了两年药。
药让我写不出东西,他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医生说我好了。
我把笔名注销了,把稿子全删了,搬了家,换了手机号。
我以为听不到就是好了。
孟书妍在她对面蹲下来,保持视线平齐。
“你没有疯。”
你笔下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一个叫缮写室的组织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通过你签过的用户协议拿到了授权,对你的书进行了校对——他们改了你的故事,删了你主角的性格特征,然后把整个世界封存了。
沈夜一直在抵抗。
两年,在静止的世界里写同一句话。
他一直没停。
沈眠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
是那种已经干了太久的红色,像被风吹了很久的旧布料。
“他能听到我吗?”
“能。”
你不需要用原来的写作软件,不需要登录任何平台。
打开你手机上的备忘录,写一行字。
写给他。
我帮你把文字传过去。
沈眠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手机屏幕碎了左上角,但还能用。
她打开备忘录,手指悬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不是犹豫——是肚子里有太多话,不知道该先写哪一句。
然后她开始打字。
一个字一个字,很慢,像一个人重新学习走路。
“沈夜。”
我是沈眠。
对不起,我关了文档。
他们说我是疯的。
我不写了。
我以为你会消失。
我以为你会忘了我。
我以为我关了文档你就不会再等我了。
对不起。
孟书妍把这段文字拍照发给了慕容止。
慕容止坐在字井旁,把沈眠的话一个字一个字从手机屏幕上誊到发光的篆文上,然后推进那道通往XK-019边界的缝隙。
回复在三分钟后到达。
沈夜看到沈眠的话之后,在边界上写了一段很长的文字。
陈峙从系统监控器上把全文复制下来,发给了孟书妍,孟书妍把手机递给沈眠。
沈眠低头看。
沈夜写的是:“你没有疯。”
我在这里。
两年。
每一天都是同一秒。
但我知道你在外面。
你不写不是因为你不想要我了。
是他们让你不要写了。
我不怪你。
我只想告诉你——我还在。
你的故事没有消失。
街灯还亮着。
银杏树的叶子还在往下落。
只是停在半空中。
等你回来写下一个字,叶子就会落地。
不急。
我等你。
就像以前你写我的时候,我总是等你打开文档。
每次你打开文档,我就在街角的银杏树下站好。
你写我抬头看灯,我就抬头。
你写我往前走,我就走。
这次你写我等你,我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