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蹲在河滩上,把最后一颗朱砂填进凹槽里,指腹蹭掉边缘多出来的粉末。
他三天没睡好,眼底青黑一片,嘴角却还带着点没散尽的笑,像在干一件明知道会挨揍但还是非干不可的事。
“第三次了啊,沈夜。”
他身后传来一道压着怒意的声音,是个高挑女子,手提一杆乌木长枪,枪尖斜插进卵石堆里,正冷眼看他。
沈夜没抬头,吹了吹指尖的朱砂粉。
“师姐,事不过三,这次准成。”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因为那根蛟骨没干透,阵法走到第七转就熄了。”沈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沙,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这次我用火烤了一整夜,干得能当柴烧。”
宋龄枪尖一挑,指着地上那个已经成型的阵法。
“你知不知道北镇司已经把这地方封了?妖魔过境,连巡夜人都撤到了对岸,你一个人跑回来画召仙阵,出了事没人给你收尸。”
“所以我不是叫了你来吗。”
沈夜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阵眼外,歪头打量整个河滩。
朱砂画成的阵纹浸在青灰色的石头间,像一道被月光烫出来的旧疤,八条细线从中央石台往外延展,每条线的尽头都放着一枚剥了皮的桐木符。
河水从上游流下来,在石台两边分开,声音很轻,像在给某件即将发生的事情腾地方。
“召仙阵要真有用,当年仙人也不会只留下一段传说就走了。”宋龄把枪收起来,抱臂站在一棵枯树下,“你从十二岁开始试,试了八年,仙人的影子都没见过半个。”
“那是因为以前没有妖魔。”
沈夜转过身,从怀里摸出一块暗红色的鳞片。
“现在有了,异界妖物过境,北镇司压不住,各大宗门闭门自保,连信使都过不了黑龙渡。”他把鳞片举高,月光从鳞片背面透过来,照出里面一道极细的裂缝,“这是昨晚我在铁尺滩捡到的,妖主级别的鳞。师姐,你见过能自己裂开的妖主鳞吗?”
宋龄没说话。
“它在自己长大。”沈夜把鳞片收回怀里,声音低下去,“三天后这里就会被第二批妖潮推平,北镇司不会来,宗门不会来。我要是不试,这地方就真的只剩死人了。”
河风从东面吹过来,把他额前几缕头发吹得散开,露出眉毛上一道浅色旧疤。
宋龄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所以这就是你非要在封禁区召仙的理由?”
“总得有人试试啊。”
“那你继续试吧。”宋龄把枪重新拿起来,走到河边一块大石旁,“我帮你守着。但你记住,阵法一旦反噬,我立刻拉你走。”
“好嘞。”
沈夜笑起来,眼尾弯下去,露出两颗虎牙。
河滩上暗得只剩下月光,远处对岸有零星火光在风里晃,像被人随手丢在黑色水面的几粒炭火。
他蹲下来,用最后一点朱砂在中央石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力透石面。
阵法被点亮的瞬间,整条河水停止了流动。
不是结冰,也不是被什么力量挡住,而是水面原本该有的波纹、该流淌的惯性、该发出的声响,在同一时间里全部消失了。
沈夜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噗通。
噗通。
噗通。
八条朱砂线同时亮起来,暗红色的光沿着线游向中央石台,像八条极细的血蛇。石台上他的名字开始发烫,白色的水汽从字缝里渗出来,又迅速被吸回石头里。
宋龄在河边握紧了枪杆。
“沈夜,这阵势不对!”
“我知道!”
沈夜没回头,眼睛直直盯着石台上方。
那里出现了一条裂缝,不是空间裂开的感觉,更像是天上有一张极薄的纸,被人从另一边用指尖轻轻划了一下。
裂缝无声无息地裂到一尺来长,里面透出白光。
那光不刺眼,但很凉,落在河滩上像初春未化的雪。
然后他看见了一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
女人的手,五指张开,像在试探空气里的温度。
“仙……仙人?”
沈夜声音发紧,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整条裂缝猛然撑开。
一个人从白光里跌了出来,直直砸向河滩。
沈夜来不及想,扑上去伸手接住她,两个人一起摔在卵石堆里。
他后脑磕在一块圆石上,闷哼一声,怀里的人却轻得厉害,像从高处被风吹下来的一团棉。
白光渐渐消散,裂缝在夜空中收成一条线,最后只剩几粒极小的白色光点,像烟灰一样飘落进河水里。
怀里的女人咳了两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沈夜低头看去,对上一双极明亮的眼睛,黑亮干净,像刚被河水洗过的石子。
她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年纪,二十出头,头发散着,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里没有半点惊慌。
“你醒啦?”沈夜咧开嘴笑了一下,虽然自己后脑还疼得发麻,“在下沈夜,北镇司巡夜人,也是这次召仙阵的发起人。你……是仙人吗?”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
她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哑。
“许照。”
沈夜愣了一下,这名字一点仙气都没有。
宋龄已经赶到旁边,蹲下来迅速检查了一遍许照的胳膊和腿,确认没有明显外伤后才松了口气。
“你从那条缝里掉出来的。”她盯着许照,目光警惕,“你是什么人?”
许照没回答,只是偏过头看向四周。
青灰色的河滩,流动的河水,枯树,远山,还有天上两轮月亮。
一明一暗,挂在不同方向的天幕上。
她看了一会儿,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她声音顿了一下,“哪儿?”
“铁尺滩,南境九曲河下游。”沈夜答得飞快,“再往东二十里就是北镇司的封禁线。”
许照慢慢坐起来,手撑在卵石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长外套,里面是白色内搭,下身一条深色长裤,脚上一双平底鞋,完全不是这个世界该有的装扮。
宋龄用枪尖挑开她外套下摆看了一眼,里面干干净净,没有暗器,也没有符箓。
“你从哪里来?”宋龄问。
许照没有立刻回答。
她像是在努力消化眼前的一切,目光从河滩移到远处的山脊,再从山脊移到天上的双月。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了一句。
“我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
“多远?”沈夜追问。
“远到……我暂时回不去。”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极淡的灰色字迹,像被人用铅笔轻轻写上去的。
“召仙阵已成。”
沈夜也看见了那行字,眼睛一下亮起来。
“这是阵纹印迹,召仙阵认主了!”他几乎是跳起来,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师姐你看见没,召仙阵真的成了,她真的被召来了!”
宋龄没理他,只是盯着许照手心那行字。
字迹在月光下闪了闪,像活物一样,又慢慢隐进了皮肤里。
“你真的是仙人?”她问。
许照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极淡的茫然,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我不知道你们说的仙人是什么。”她说,“但我知道,我现在帮不了你们。”
她顿了顿,低头看自己的手。
“至少现在,还不够。”
沈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天塌下来也能先咧开嘴的模样。
“没关系,仙人都是后来才恢复神力的,话本里都这么写。”他站起来,朝她伸出一只手,“先跟我们回北镇司,这地方马上要被妖潮淹了,不能久留。”
许照看着那只手。
沈夜的手心也有字,不是灰色印迹,是经常握刀留下的深红色茧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指根。
她没去握。
“我不叫仙人。”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比沈夜矮了小半个头,“我叫许照。”
“我知道,刚才你说过了。”沈夜收回手,也不生气,“那许仙人,我们走吗?”
许照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三人沿河滩往西撤的时候,身后那条恢复流动的九曲河突然从远处涌来一阵极浓的腥气。
河面从中间翻起黑色的水花,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底快速移动。
宋龄低喝一声:“来了。”
沈夜反手拔出腰后短刀,脚步急转,护在许照身前。
“走!过河,上北坡!”
他这话是对宋龄喊的,眼睛却还盯着河面。
黑色的水花翻到岸边,一只覆盖着暗红鳞片的利爪猛地扒上卵石,爪尖陷进石缝里,带出一串青灰色的火星。
紧接着是第二只爪,然后是一颗半人高的头颅,从河水里慢慢抬起来。
没有眼睛。
头颅正面全是交错的细齿,齿间流淌着黑色的涎水,滴在石头上发出轻微的滋响。
“人纹魔鳞妖!”
宋龄已经长枪出手,枪尖扫过空气,带起一道白色枪芒。
那妖魔从河里完全爬了出来,体型像被拉长的人,后腿极粗,前爪极长,脊背上覆满鳞片,每一片都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纹路。
沈夜把许照往后推了一把。
“你往后站,别离我太远。”
许照没动。
她站在沈夜身后一步的位置,眼睛盯着那头妖魔。
手心里那行灰字又浮现出来,这次更亮了一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用,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头魔鳞妖喉中发出一阵极尖的叫声,像铁片刮过瓷器,然后朝他们扑了过来。
宋龄的枪已经先一步刺出,枪尖钉入妖魔左肩,却只没进去半寸。
沈夜同时动了,短刀从下往上撩,刀锋擦过妖魔颈侧的鳞片,带起一蓬黑血。
但那血落在石头上,居然自己扭动起来,像活物一般朝两人的鞋子爬去。
“别沾那血!”
宋龄一脚踩碎一团黑血,枪杆横扫,将妖魔逼退数步。
沈夜跳开,刀刃在身侧划了半圈,把几滴溅起的黑血拍飞。
妖魔再次扑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许照站在他们身后,手心里的灰字已经开始发烫。
她忽然有了一种极清晰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自动浮现出来,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节奏。
她脱口而出。
“别让它有眼睛。”
那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水中的石子。
妖魔冲向沈夜的动作在半空硬生生顿了一下,然后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齿缝间竟真的裂开一道横缝,像被什么力量强行撕出一条细缝。
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它迟疑了这一瞬。
沈夜的刀已经到了,刀尖准确刺进那条横缝里,整把刀没入妖魔头颅。
魔鳞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身体向后倒去,重重砸在河滩上,溅起大片黑色血水。
宋龄迅速上前,一枪刺穿妖魔心脏,同时左手甩出三枚白色符石,钉入它的四肢,将残余的黑血全部定在符石阵内。
三人喘着气站在河滩上,四周安静下来,只剩河水声和远处重新响起的风声。
沈夜转头看向许照。
“你刚才……”
许照也看着自己的手。
那行灰字已经消失了,手心只剩一层极淡的汗。
“我不确定。”她低声说。
沈夜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不确定也行。只要还能说,咱俩配合起来,妖魔算个屁。”
宋龄把枪拔出来,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先撤。这头是开路的,后面还有。”
沈夜点头,转身朝许照抬起下巴。
“走啦,许仙人。”
许照没有纠正他的称呼。
她只是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河滩上那具正在逐渐风化的妖魔尸体,很轻地说了一句。
“这里真的是书里。”
沈夜没听清,凑过来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
她迈步跟上宋龄,在心里默默记下了第一件事。
她写的东西会成真。
但只能用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