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没睡多久就被吵醒了。
外头天刚蒙蒙亮,北镇司后院已经响起了嘈杂的人声,有小孩在哭,有铁器磕在石头上的声音,还有人在低声念符,语气急得像是火已经烧到了门口。
她坐起来,把外套披好,推门出去。
院子里蹲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小,衣服上沾着泥和干涸的水草,像是从河上来的。
沈夜蹲在人群中间,正在给一个老妇人包扎小腿。
老妇人的裤腿被撕开,小腿肚上有一道暗紫色的伤,伤口往外翻着,却不见多少血,皮肉边缘发黑,像被墨汁浸过。
“是黑水妖的尾刺扫的。”沈夜一边缠布一边对旁边的人说,“伤口不深,但毒已经进去了。待会儿让王伯烧点黄酒,加三钱地榆根,敷上就行。”
他抬头看见许照,朝她扬了扬下巴。
“睡得好吗?”
“不好。”许照实话实说,“外面怎么突然这么多人?”
“对岸的。”沈夜把布带绑紧,站起来,“黑龙渡附近三个村子都过了妖潮,逃出来的全往这边挤。后半夜巡河时从一艘破竹筏上拉下来的。”
许照看了一圈,发现院子里的人大多神情木然,没人说话,只有几个孩子缩在大人怀里,眼睛又大又空。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从母亲怀里挣出来,踉跄着朝沈夜跑了两步,仰着脸问:“我爹还在河上,你们能不能去接他?”
沈夜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爹长什么样?”
“很高。”小男孩比划了一下,“背着一把柴刀,裤子上有个洞。”
沈夜笑了一下:“行,我记下了。你乖乖跟着你娘,等我们去河边就帮你找。”
小男孩用力点头,又转身跑回母亲怀里。
许照站在一旁看着,没说话。
等院子里的难民被安排到东边棚屋后,沈夜才直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今天得跟着我。”他说,“北镇司里有些人手不干净,你一个生面孔,又是我召来的,他们不敢明着动,但会打听。别单独走。”
许照没反对。
“宋龄呢?”
“去北坡巡线了,顺便看昨晚那头魔鳞妖的痕迹有没有扩散。”沈夜说,“走吧,先带你吃口热的。”
北镇司的伙房在后院西角,用石头和泥坯搭成,顶上的茅草被露水打得湿了一层。
沈夜端了两碗热粥出来,又拿了两块咸菜饼,和许照坐在伙房外的石阶上吃。
粥里掺了粗粮,口感糙,但热气足。
“你昨晚没怎么问我。”许照用饼掰成小块泡进粥里,慢慢搅着。
“问什么?”沈夜嘴里塞着饼,声音有点含糊。
“问我能做什么,问我能在这里待多久,问我会不会跑。”
沈夜把嘴里东西咽下去,偏头看她。
“你会跑吗?”
“不知道。”许照说。
“那我问了不是白问?”他笑了一声,继续吃,“还不如先把你喂饱。人一饿,什么都想跑。吃饱了,才能坐下来好好说。”
许照没接话,低头喝粥。
粥的热气扑到脸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以前写小说的时候,总喜欢让主角一穿越就遇到大场面,要么王城受困,要么天地异变,要么宗门大比。她从不写这样安静地坐在台阶上喝粥的早晨。
但这里偏偏安静不下来。
远处传来一声极低的号角声,闷闷地滚过山梁,震得粥碗里的水纹都颤了一下。
“来了。”沈夜把碗一放,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收了起来。
“什么来了?”
“北镇司的巡河号,三长一短。”他站起来,朝后院喊了一声,“老周,发令!”
一个灰衣汉子从东棚跑出来,腰间挂着一串竹牌,听见喊声后立刻从怀里抽出一面黑色小旗,朝院墙四角挥了两圈。
墙上的阵文几乎是同时亮了起来,灰白色的光沿着刻痕往上爬,像无数细小的蛇在土墙上活了过来。
“你到后面去。”沈夜转向许照,语气不容置疑,“西边第三间屋子,门板最厚。我没叫你,别出来。”
许照没动。
“我可以帮你。”
“你现在还不清楚自己那招怎么用,别拿命试。”沈夜从腰后拔出短刀,刀背在袖子上蹭了一下,“这次来的可能不是散妖。乖乖进去,别让我分心。”
许照看了他一眼,没再争,转身朝西边那间屋子走。
她走得很慢,手心里那阵熟悉的发烫又涌了上来。
屋门在她身后关上,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让那行灰字慢慢在脑海里浮现。
还是那句:“别让它有眼睛。”
但后面多了新的。
“别让它们看见河。”
“别让它们上岸。”
“别让它们碰到人。”
这些句子在她脑中像被风吹开的水面,不断往外冒,又不断碎掉。
她不知道自己能同时说几句,也不知道说了之后会付出什么代价。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出去。
因为她太弱了。
沈夜带着北镇司十来个巡夜人冲出西墙,沿着九曲河排成一线。
河面还是平静的,但对面山脊的树木在成片成片地倒下去,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贴着地面碾过。
“是黑水妖群。”宋龄从北坡掠回来,枪尖上还带着几丝黑气,“不少于二十头,中间有头大的,背刺已经黑透了。”
沈夜盯着河对岸翻涌的树浪,嘴里骂了一声。
“上头怎么说?”
“北镇司发话了,能守则守,守不住撤回内墙。”宋龄的声音很冷,“但你也知道,那些难民刚进来,撤不了。”
沈夜握紧刀柄,指节发出轻微响声。
“那就只能打。”
第一头黑水妖从树林里跃出,落在河滩上,四肢极长,通体漆黑,像被烧焦的人形,背上生着一排黑色骨刺。
它没急着冲,而是仰起头,冲着对岸北镇司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极尖的嘶叫。
接着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像从夜色里剥下来的影子,接连落到河滩上。
二十多头黑水妖沿着河岸散开,像在等人下命令。
“它们在等什么?”老周低声问。
“等头领。”宋龄说。
话音刚落,对面山脊高处传来一声巨响,像整块山岩被劈开。
一头三米多高的黑水妖从树丛中缓缓走出,全身布满暗红色的纹路,背上的黑刺密集如林,头上没有眼睛,只有一张竖着的嘴,嘴里涌出浓黑如墨的水。
它抬起一只前爪,朝九曲河对岸遥遥一指。
所有黑水妖同时动了。
沈夜没等它们靠近,第一个冲出去,短刀划破空气,刀身上燃起一层青白色薄光。
“别让它们下水!它们的毒会顺河往上流,到时候整条九曲河都废了!”
巡夜人们嘶吼着跟上,刀剑出鞘,竹符点燃,阵光亮成一线。
宋龄的枪最快,枪尖刺穿第一头黑水妖的胸口,将它钉死在河滩上,反手一抖,甩出三道白符。
沈夜的刀砍断一头黑水妖的前腿,黑血泼在地上,烧得卵石滋滋作响。
但那二十多头黑水妖根本不畏死,后头的踩着前头的尸体往前扑,有几头已经冲进了浅水区。
河面迅速染上一层黑,那黑不散,反而贴着水皮往上爬,像活的。
“沈夜!水被染了!”宋龄喊。
沈夜回头看去,头皮一麻。
那层黑水正沿着河岸线向西漫延,速度极快,眼看就要绕过防线,流向下游的汲水口。
“拦住它!别让它到——”他话没说完,自己先扑进浅水,一刀插入水中,刀气炸开,将黑水分成两半。
但那黑水只散了一瞬,又重新聚拢。
“没用的,这是毒源!”宋龄甩出符石,在水边排出一道白光屏障,暂时挡住黑水扩散。
可那屏障在不断被腐蚀,光芒越来越暗。
沈夜抬起头,汗水从额角滑下来,眼睛被黑水映得发亮。
他忽然回头朝北镇司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许照!”
西边第三间屋子的门从里面被猛地推开。
许照走出来。
她没跑,也没躲。
她双手张开,手心相对,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像在捧一捧看不见的水。
那行灰字在她两掌之间亮了起来,亮得比昨晚更盛,像有人用银色的笔在空气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燃。
她张了张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河滩上。
“黑水不能过河。”
世界像被抽掉了半秒。
所有正在流动的黑水同时顿住了,包括已经爬到河岸边的那一层。
它们像被一道无形的界线挡住,在原地翻涌、堆积、挣扎,却再也不能前进一寸。
沈夜愣住,但他只愣了半秒,立刻抓住机会冲进黑水妖群,刀光连成一片。
宋龄也动了,长枪如龙,一枪一头,配合默契。
许照站在门口,双手仍保持着那个姿势,手心的字亮得她几乎看不清自己的掌纹。
她不敢放下,她知道只要她一松手,这句话就会失效。
“别让它们看见河。”
她咬着牙,又说出第二句。
正在岸上撕咬的黑水妖群突然像失了方向,动作变得迟缓,有几头甚至一头撞在石头上,仿佛真的看不见东西。
巡夜人们抓住机会,将最前面的几头黑水妖砍翻在地。
沈夜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没有笑,只有一种极亮的光。
“再撑一下!”
许照没说话,额角有汗珠滑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现在不能停。
那头黑水妖头领站在对岸山脊上,竖嘴张开,朝她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嘶吼。
像婴儿的哭声,又像铁器刮骨。
许照耳朵一痛,手心的光芒猛地暗了一下。
黑水重新往前涌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