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恩静立在一盏路灯之下。明亮却惨淡的灯光随着守护金丝的消散,重新主宰了这个狭小的空间,在他的脚底下汇聚出一道孤独的阴影。
先前的日常服饰和物件已经消失不见,骑士玩偶则是被几缕金丝固定在他的腰间。这个黑色的世界飘落着冰冷的雨丝,雨声淅沥,让这本就不大的街道显得愈发空旷、遥远,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
(浊物……藏在哪里?)
伊莱恩有些不适应的扯了扯身上的华服,他习惯性的用手指轻点着下颌,雨水打在周身淡金色的光幕上,漾开圈圈涟漪。
此情此景,不禁让他想起昨晚阅读骑士小说时的雨夜——浊物的出现,与小说异变成“界物”,都发生在同一晚。
(这两者之间,会存在某种诡异的共通点吗?)
……
(影子!是影子!)
罗兰简直要叫出来,她曾经遇到过这样的浊物,那个浊物轻而易举的屠戮了她所在小队的一半成员,最终还是一位眼尖的骑士率先察觉,那怪物的所有攻击都精准地落在众人的影子上,他们才凭借这点微弱的认知,勉强找到了反制之法,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才将其净化。
(可我现在……只是一个玩偶。)
无力的焦灼感几乎要将她吞噬。她连动一动手指都艰难万分,又能做什么来警告这个时代的魔女?
……
等待了片刻,预期的攻击并未到来。伊莱恩决定不再被动揣测这片领域的规则,先尝试沿着与阿德兰连接的金丝方向移动,寻找出口。
他抬脚走向下一个路灯的光圈。当身体被两个光源同时照射时,脚下唯一的影子缓缓分裂、拉长,化作了两道。
突然,他脚步一顿。
腰侧传来一股温热的感觉,是玩偶。它此刻像一块被激活的暖宝宝,正持续散发着热量,仿佛在发出无声的预警。
伊莱恩取下腰间的玩偶,不解地凝视着它。
在他的注视下,骑士玩偶那只布质的小手,竟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抬起了几毫米,随即像是耗尽了所有力量般,骤然垂落下去。
(果然……这玩偶里存在着意识。)
伊莱恩握着玩偶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了些。这提示,是想指向什么吗?他回过头,只看见那盏路灯孤零零的矗立在那,幽幽的发着橘黄色光芒。
(不,也许不是背后。)
他的目光顺着玩偶小手垂落的方向,投向脚下粗糙的水泥地面——那里有什么?
毫无疑问,只有他的影子。
“影子?”伊莱恩试探的问道,面前的玩偶却没有再动弹分毫。沉默片刻后,他郑重的重新把玩偶系回腰间。
“不管怎么说,谢了。”这片领域简单的过分,除了路灯与无尽的黑暗,最显眼的元素,的确就是影子了。
只是猜测终需验证。伊莱恩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感受着体内魔女灵性的波动,试探性地再次向前迈出一步——
几乎是在脚步落下的瞬间,体内的灵性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伊莱恩以惊人的速度缩回脚,只见一个镰刀状的影子,带着浓烈的腥气,从他淡化的第二个影子上一掠而过。
(还真是,饥不可耐。)
(那么,)
(规则一:浊物会攻击因光照而产生的、较为凝实的其他影子。)
想着,他眼神冰冷地看向身后的路灯,眼眸危险地眯起。他挥手,金缕玉叶带着厉啸划过灯柱,却像是穿过了一片空气,毫无阻碍的穿透了过去。
(规则二:领域中提供光源的路灯无法被摧毁。)
只稍片刻,伊莱恩再次踏出脚步,这一次,他全神贯注,在第二个影子刚刚凝实的刹那,他精准地捕捉到那道从黑暗中再次窜出的影之镰。
叮!
【金缕玉叶】的剑尖——不,剑身影子的剑尖点中了镰刀的黑影,传来一股诡异的、如同切入粘稠胶体的阻塞感。
影镰被击散了,化作几滴墨水般的粘稠物质,飞溅着缩回周围的黑暗里。
(那并非纯粹的影子,应该是浊物的一部分。)
(简直像小时候玩的手影戏一样。)
灵性感知中,那股浓烈的恶意更加喧闹了,一双惨白的眼睛在墨色中缓缓睁开,勾勒出一个狰狞而扭曲的笑容,无声地嘲笑着魔女只敢龟缩于光源中的懦弱。
伊莱恩的回答是,高高举起左手,对着那双眼睛,毫不客气的比了一个充满蔑视的国际友好手势。
这个举动似乎激怒了浊物,伊莱恩明显感觉到周身路灯的光芒,肉眼可见地暗淡了一分。
他毫不犹豫地掷出【金缕玉叶】,金绿色的流光直刺那双惨白眼睛。然而,刺剑如同击中幻影,毫无阻碍地穿透而过,飞回手中。
(规则三:正常情况下,浊物无法被常规手段伤害,但通过影子可以伤害它。)
无数金丝再次从剑身肆意涌出,环绕成一道璀璨的光轮,它们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强行将脚下纷乱的影子压制、收束为唯一的一道。
感受着体内飞速消耗的魔力,伊莱恩不再犹豫,沿着金丝指引的方向,在愈发狭窄的路灯间隙间快速穿梭。
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路灯之间的间距却越来越近。
像是达到了某种阈值,纷乱的思绪突兀的出现在脑海中。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
(为什么一直都是一个人?)
(为什么……为什么……?)
“呃?!”伊莱恩猛的停下脚步,扶住额角。脑海中充满怨恨、绝望着的喧嚣几乎让他无法击中精力思考。
“为什么你妈啊,”他从喉咙里挤出低吼,“别告诉我你他妈是人变的。”
(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留下来……呜呜呜……)
(留下来!嘶啊啊啊——!)
精神污染如同冰水般渗透。伊莱恩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连接着外界、似乎也变得有些黯淡的金丝,脸色微微发白。
“别告诉我……必须消灭这东西我才能出去。”
前方路灯的光芒已如同风中残烛。若是没有周身的金丝光源,浊物不知道会发起多少次进攻。无论怎么看,那所谓的“出口”都像是在引他向死路而行。如果生路是假,那么唯一的出口,恐怕就是彻底毁灭这个领域的核心。
(真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他强行无视脑海中越来越响的尖啸,眼神一凛,空着的左手猛地向身旁一展。
一本封面印着荼蘼花纹路的黑色笔记本与一支通体洁白的羽毛笔凭空浮现,静静悬浮于空中。
伊莱恩一把抓住羽毛笔,动作快得带出残影,在摊开的纸页上齐刷刷地写下数行优美的花体字。随后,他毫不犹豫地撕下那页纸,将其猛地抛向空中!
“末路之荼蘼——如我所书!”
纸张在空中瞬间燃起苍白冷焰,化为无数闪烁的光点,消散无踪。
下一秒,空间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动、重置。
伊莱恩猛地睁眼,自己再一次站在了,一盏明亮的、散发着昏黄光线的路灯之下。
他冰冷的手下意识的摸向腰间的玩偶,入手的温热驱散了他的焦虑,感受着体内消耗过半的灵性,他清晰地知道——
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