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大人!您还活着……太好了!”
阿德兰见状,立刻停止向煤油灯注入魔力,那圈因过度输出而不稳跳动的心物光晕,随之稳定下来。
可他随即看清了伊莱恩的状况——胸前那片刺目的鲜红仍在蔓延,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
他一边快步冲上前,一边迅速激活了对讲机,声音因急切而带着颤音:“队长!浊物被净化了,但魔女大人重伤,急需救治!重复,需要医疗救援!”
几乎在阿德兰呼喊的同时,伊莱恩用尽最后一丝清醒,指尖在那枚造型奇特的克莱因戒上一抹。光芒微闪,鹦鹉薇薇安瞬间出现在空中。
“伊莱恩!你这次……”薇薇安的话音在看清楚他伤势的刹那戛然而止,随即转为一种极度尖锐的、几乎破音的指令,猛地指向阿德兰:“那边的小子,立刻来给我作为魔力源!快!我要给他做应急处理!”
对讲机那头也立刻传来队长沉稳而迅速的回应:“按她说的做,仲裁机关的审判长正在赶来的路上!”
(耳边……好吵……)
各种声音混杂着涌入脑海,但伊莱恩已无力分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中玩偶里那股与他并肩作战的意识,正如潮水般退去,回归遥远的彼方。
这份联结松脱的瞬间,一直紧绷的意志也随之瓦解。沉重的眼皮再也无法支撑,他任由无尽的黑暗吞噬了所有知觉,彻底昏迷过去。
——
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在电线杆上多嘴。
温润的曦光,穿过孤儿院老旧的玻璃窗,拂在少年稚嫩的脸庞上。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厚重图册上,插画里,身着华丽盔甲的骑士正将剑刺入一只浊物的核心。
吸引他注意的倒不是精美的画面,而是旁边一行小字的注解:
【圣堂骑士途径,阶段三,可感应光明,召唤独属于自身的神圣武装。其形态源于心象,武器、样式,皆可随心而动。】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十几个年头了,前世纷杂的记忆渐渐模糊不清。然而此刻,一段鲜明的印象却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童年时,他蜷在另一个世界的破旧沙发里,盯着闪烁屏幕中那些光影交织的铠甲英雄。
(源于心象……不知可否复刻出帝皇铠甲的威光?)
这念头带着一丝七里香的馥郁,倏忽而至,又随风而走,仿佛在遥远的异界重新盛开。
一丝极淡的热切刚在心底泛起,便被生理性的疲惫无情掐灭。少年有些认命地揉了揉眉心。这具身体,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孱弱,像一台天生缺少了几个关键齿轮的精密仪器。
参加骑士选拔?那种充斥着力量与耐力考验的事情,于他而言,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倒并非器质性的疾病。那位慈祥却也无能为力的老院长曾委婉提过,问题似乎出在更深层的地方——灵魂。
(是水土不服么?还是不兼容我这个来自异界的灵魂?)
随着年龄增长,这种灵魂与躯壳之间的隔阂感,倒是愈发明显了。
曦光偏移,将他纤细的影子在身后拉长。
他起身,将图册塞回书架最高的角落,像是要藏起一个微不足道的秘密。
(看来,是时候……必须为自己寻找另一条出路了。)
鼻尖,七里香的芬芳,倒是愈发浓郁了。
……
伊莱恩缓缓睁开眼,朦胧的视线尚未聚焦,便先瞥见一个窈窕的身影正背对着他,悠然摆弄着床头花瓶中的七里香。
像是察觉到这细微的苏醒,那身影转过头。
少女歪着头,天蓝色的发丝如瀑布般滑落,在两个马尾的末端悄然过渡成一抹神秘的幽紫。得体的白色连衣裙完美勾勒出她青春的身段,领口系着的紫色蝴蝶结更添几分精致。然而,这份精心营造的优雅,被她特立独行的穿着打破——她只穿了一只丝袜。
四目相对。
随即,那足以驱散所有病气——或者说,带来新的头疼——的、活力过剩的嗓音便响彻病房,还拉着不知所谓的长调:
“伊——莱——恩——!你——醒——啦——!”
伊莱恩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多好的人啊,可惜长了张嘴。)
他闭上眼,刚把头偏过去,脸颊就被薇薇安冰凉的手指不客气地掰了回来。
“人家千里迢迢赶回来看你,你就这么不情愿?”少女嘟着嘴,语气委屈,眼底却闪着狡黠的光。
“……我亲爱的薇薇安,”伊莱恩有气无力地开口,“你这次差点把我坑死了。”
听到这话,薇薇安终于收回手,指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这次是意外嘛……还好你命大。”她试图萌混过关,随即又用手指夸张地比划起来,“那个伤口,就差这么一点点!就刺中你的心脏了哦,你的魔女生涯,差一点点就提前毕业了哦!”
“……好吧。那么,尊敬的薇薇安大人,能否为这位险些毕业的可怜魔女倒杯水呢?”
“小事一桩!”
薇薇安wink了一下,扶着伊莱恩坐起身,利落地转身去倒水,声音从一旁传来:“托你的福,那个难缠的浊物彻底净化了。不过后续的报告,可得你来写。”
伊莱恩拉开病号服的领口,看到白皙的胸口没有任何伤口或疤痕的痕迹,说:“看在你亲自给我治疗的份上,行。”
薇薇安将水杯递给他,然后自顾自地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优雅地翘起腿。
“我这次来,主要是把答应你的三阶界物带来。”
看到伊莱恩瞬间锐利起来的眼神,薇薇安嘴巴一翘:“喂,别太贪心啊。虽然这次很危险,但说好一个就是一个。”
“自己挑一个吧。”
随着她话音落下,三团形态各异的光晕自她掌心浮现,静静漂浮在空中,散发着迥然不同的气息。
左侧,一枚古旧的黄铜怀表【等待戈多】无声律动,周围的光线随之微微扭曲,仿佛在耐心丈量着无形的时光。
右侧,一只精致的玻璃沙漏【逆流沙漏】静静悬浮,其中苍白的沙粒并非自然垂落,而是以违背直觉的方式,时不时地向上逆涌一瞬,旋即恢复下流,周而复始,散发出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错位般的气息。
而居于正中的,是一截看似枯死的黑色枝丫【故里逢春】,它毫不起眼,唯独尖端那一点米粒大小的绿芽,在光晕中顽强地闪烁着温润如玉的光泽,散发出一种近乎悲悯的、宁静的生机。
伊莱恩的目光在三者之间缓缓移动,最终,没有丝毫犹豫,他伸出手指,精准地点向了那截枯枝。
“哦?”薇薇安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又仿佛在意料之中,“我还以为你会选那个沙漏,它看起来比较……能解决迫在眉睫的麻烦。”
“它带来的麻烦或许更大。”伊莱恩接过那截轻若无物的枝丫,指尖传来的并非力量感,而是一种深沉的、源于轮回的平静,“而且,我已经厌倦了只是把打翻的东西捡起来。我想要的,是让该结束的结束,然后看看……能否有新的开始。”
“随你高兴。”薇薇安耸耸肩,挥手收回了另外两件界物,“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故里逢春】的胃口可是很挑剔的,想让它【逢春】,可没那么容易。”
“我会找到的。”伊莱恩轻轻摩挲着枝丫上那一点脆弱的绿芽,语气平静却坚定。
“最好如此。”薇薇安抱起双臂,看似随意地补充道,“哦,还有,我最近要准备尝试踏足阶段四了,估计会消失一阵子。你也别闲着,早点完成阶段三的仪式。”
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却低了几分。
“喂,使用界物的时候……多用用脑子。代价这东西,可不会给你反悔的机会。”
伊莱恩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知道了。你也是,别太莽撞。”
他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用指尖卷起一缕已然爬上墨色的发丝。
“落笔越重,墨痕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