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您为教会事业做出的贡献。基于您此次的功绩与申请,现已授予您访问【流光回廊】的二级阅览权限。”
接待他的修士声音平缓,带着程式化的恭敬,但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审视,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清晰无误地传递着某种警告。
“魔女阁下,请谨记,【流光回廊】承载着晨曦的沉淀与历史的重量。您在其中所见,无论为何,均属教会机密,请勿外泄。”
伊莱恩微微颔首,目光已越过修士的肩膀,投向房间中央那件传说中的圣物。
它静静悬浮于一方黑曜石基座之上——一本厚重如城砖、封面由暗金色温润金属铸造的典籍,无字,唯有无数细密光痕如水银般在其表面流淌、生灭。
书页正以恒定的节奏自行翻动,沙沙声规律得如同某种古老巨兽的呼吸。最奇异的是,无论它翻动了多少页,典籍左侧与右侧的厚度竟无丝毫变化,仿佛所有书页都同时存在于“正在被阅读”的刹那,又仿佛其内容总量本身就是一个无尽的循环。
“请将手置于回廊之上,即可建立连接。”修士最后说道,躬身退向门边,“愿您找到所求。告退。”
门扉无声合拢,将伊莱恩与这呼吸般的翻页声留在室内。
他走到基座前,没有立刻动作。他感受着面前这个界物传来的律动,他的心物,【墨契】,正传递着微弱的、近乎共鸣的脉动,仿佛感知到了同类的存在。
(查清她的历史……也查清,为什么“她”的故事会变成一本书,来到我面前。)
他不再犹豫,伸出右手,掌心轻轻按在那温润的暗金封皮上。
触感并非金属,而像探入一片温暖、稠密的光之流沙。
下一刻,他的意识被温柔而无可抗拒地“浸入”。
视野并非被光淹没,而是被抛入了一条由纯粹“信息”构筑的奔流长河。无数画面、声音、文字、气味、情感的碎片——战场的嘶吼与血锈味,圣歌的庄重吟唱,古籍上潦草的批注,法庭上冰冷的宣判,密室中低语的阴谋——如同银河崩散后的亿万星辰,在他意识的周围疯狂旋转、冲撞、流淌。这不是阅读,这是以灵魂直接承受历史的湍流。
一个非人、空灵、剥离了一切情绪的声音,直接在他思维的核心响起,盖过了所有信息杂音:
“二级权限确认。访问者:伊莱恩,魔女途径,阶段二。”
“请陈述您的确切查询目标。模糊检索将产生额外灵性负荷与时间代价。”
伊莱恩凝聚精神,在内心的最深处清晰“构筑”出目标:
“查询目标:历史记录与个人档案。核心关键词:圣堂骑士,罗兰。时间范围:自该名号首次出现起,至最新记录止。重点聚焦:静默小镇事件前后关联记录。”
信息洪流骤然一滞。
随即,绝大部分无关的碎片黯淡、退潮,唯独几十道最为明亮、粗壮的光流开始向他汇聚、缠绕,并投射出清晰的影像与文字。
最初呈现的,是符合伊莱恩预期的、宏大而光鲜的“圣骑士罗兰”叙事画卷:
一位位身披璀璨铠甲、面容或坚毅或英勇的“罗兰”,在不同的时代背景下跃然而出。他们驱逐恶兽,净化浊物,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在民众爱戴中接受褒奖,最终多以壮烈牺牲或功成身退的形象载入史册。画面连贯,事迹清晰,逻辑自洽,完美符合一位绵延数百年的骑士英雄世家应有的传承谱系。
(果然……“罗兰”是一个被继承的名号。但……)
魔女与生俱来的、对“规则”与“编织”的敏锐直觉,让他感到一丝不协调。太规整了。这些记录的光泽,这些事迹的起承转合,流畅得……近乎刻意。就像按照同一个模板反复誊写的史诗,每一代的“高潮”与“落幕”都仿佛经过精心计算。
“放大时间轴,以百年为单位叠加显示‘罗兰’活跃期与重大历史危机事件节点。”伊莱恩在心中下令。
空灵声音回应:“指令接受。进行时空叠加分析。”
眼前的画卷变了。那些具体的英雄事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贯穿数百年的光阴长河。而在长河之上,一个个标记着“罗兰”的光点规律地闪烁出现。几乎每一次“罗兰”的名号在历史舞台上绽放光芒,其时间点都与标注为“深渊波动”、“浊物潮汐”、“大规模异端事件”的猩红标记高度重合。
不,不止是重合。
伊莱恩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精准对应。
每当历史的长河掀起代表灾难的猩红波澜,一个名为“罗兰”的光点就会准时在波峰前夕亮起,如同被设定好的程序,投身其中,或力挽狂澜,或与之同陨。波澜平息,“罗兰”的光点也随之黯淡或熄灭。然后,间隔一段或长或短但总能维持“罗兰”传说不绝的平静期后,下一个灾难波峰来临,下一个“罗兰”准时登场。
周而复始。
(每当渊恶出现,便有这么一个罗兰与之纠缠。)
(这根本不是自然的英雄传承……像是……一个消耗品?)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伊莱恩的脊椎爬升。晨曦教会,或者说,隐藏在教会幕后的某种力量,似乎在依照某种周期,将“罗兰”这个名号及其承载者,精准地投向历史的一个个危机节点。
“聚焦查询目标:与当前时代关联,曾参与‘静默小镇事件’的圣堂骑士罗兰。”他压下寒意,发出更具体的指令。
洪流再次分拣。大量过往“罗兰”的记录被剥离、淡化,唯独属于“她”的那一道光流被凸显、放大。
伊莱恩“看”到了更详细的记录:
她的出身(拂晓家族),她的选拔(战胜兄姐),她的早期任务(表现优异),她与同伴安德森的关系,以及——静默小镇事件。
记录到此,堪称详尽。甚至包括了一些未曾公开的细节:她对浊物规则的初步推测,安德森最后的牺牲,她独自完成净化后的心理评估(标注为“幸存者创伤,誓言更加坚定”)……
然后。
断掉了。
不是结束,不是牺牲,不是隐退。
是断掉。
就像一本写了一半的书,作者突然搁笔。又像一段演奏到高潮的乐章,琴弦骤然崩裂。
静默小镇事件之后,属于这位特定“罗兰”的一切记录——任务报告、晋升轨迹、日常行踪、甚至教会内部的常规观察备注——全部消失。一片空白。仿佛这个人,在完成那场惨烈的净化之后,就从历史的“书写进程”中被强行摘除了,只留下一个存在于过去式的、已经完结的“事迹”。
然而,伊莱恩知道,她还在活动。她还在阅读那本童话书,还在与他并肩作战。
她的“现在”正在发生,但流光回廊中,却没有对应的“记载”。
伊莱恩拨动着时间轴,从静默小镇到现在——再也没有新的“罗兰”出现。
(……未被书写的故事?)
这个念头让伊莱恩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了自己桌上那本异变的《圣骑士罗兰传》。最初上面印着一个幼稚的、完结的童话故事。而在他介入,写下“幼稚”二字,并与罗兰的意识产生联结后……书页变成了空白。
难道……
“分析该目标记录中断的原因。”伊莱恩尝试深入。
“对不起,您的权限不足。”
(抱歉,我必须搞清楚。)
伊莱恩没有言语,只是在这片“意识海”中,召唤出了自己的心物。
“警告,请收回心物,否则您将被强制踢出——”
警告声在片刻后消弭不见。空灵的声音停顿了片刻,继续回答:“目标罗兰(当前目标)之现存记录,存在高强度概念性干预痕迹。干预性质:存在性锚定偏移。其既定历史轨迹已于静默小镇事件完成闭环。后续状态……无法观测,无法记录,无法定义。疑似已脱离既定历史纺线。”
“无法定义?”伊莱恩追问,“那她现在算什么?”
“基于现有信息,逻辑推演出现冲突。她既存在(有过往记录,且名号未于静默小镇终结),又不存在(无后续记录,脱离观测)。此冲突状态……”
“类似:未被书写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