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和阳春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孩子。准确来说,除了瞳色不一样,其他的都完全一样。
她站在我的门口,和我这个中年大叔僵持不下。
顿时,和阳春有关的回忆涌上心头。
“我们逃出去吧。”她就这么突然坐在我的面前,一双异色瞳兴奋地盯着我。她的右眼瞳仁是黑色的,左眼却是浅灰色的,荡出平静的柔波。
我把目光从书上移开,落到了她的金属手环上。和其他人的不一样,她的手环十分干净,没有任何污渍。她的颈环也同样干净,在午后明媚的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
“干净吧?这可是直接钉在手腕上的,我每天都擦。”她注意到我的目光,特意在手环上摩挲了一下。她凑近些,追问道:“我的眼睛,漂亮吗?”
我如实点了点头。她得意地笑了:“别人可都叫我阴阳眼。
“你是多少号?”在此之前,我并不认识她,突然被搭话,觉得十分突兀。
“713号。”她答,拨弄着乌黑的长发,好像在无奈地陈述无聊的事实。“我知道你。你是462号。”
“为什么要问我?”
“因为你不和别人说话嘛。”她双手伸向屋顶,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手臂不经意间从白色实验服中露出,肤若凝脂。“说起来,我的数字全是奇数,你的全是偶数。真巧。”
“这没什么巧合可言吧?”
“在这种枯燥的实验设施里,如果不发现这种巧合真的无聊的要死。”她双臂向后搭在椅背上,整个人瘫在那里。
那天天气很好,从窗户能看到蓝天下的森林,直到最幽深的地方。那里一片漆黑,谁都不知道森林里有什么,更不知道森林另一侧是什么,因为没有人出去过。一只鸟从窗外掠过,抛下一片阴影。
实验楼里的走廊被照得很亮。监控无处不在,照得人发毛,令人不爽。
“你为什么要逃出去?”
她意味深长地盯了我一会儿,说:“你想一辈子都待在这儿吗?”
我再次瞟了一眼摄像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血迹斑斑的手环,没有回答,继续看书。
“呜哇……”她突然惊叹。我对她故意引起我的注意的谈话方式大起反感,不满地抬了一下头。她倒对这个效果很满意,笑着问:“好厚的书啊。是什么书?”
“莎士比亚。”
“喜欢文学?”
“嗯。”
我低头看书,没有再听到她说话。可能感到她一直注视着我,于是书也读不下去,只能翻页装装样子。
“晚饭后去天文台找我。”她知趣地走开了,朝我眨眨眼,竟自顾自地邀请我。
今天是周日,无需上课,我便从图书馆借来了一本莎士比亚戏剧集,顺便在走廊里活动一下。正庆幸今天人很少,这个女生就坐在了我的面前。
在这个十万平方米的实验设施里活了十六年,第一次有人这样和我说话。
我一岁的时候就开始在这里生活,然而到现在也没搞清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一开始被戴上橡胶手环,可以拆卸;六岁之后就成了金属手环和颈环,还是被钉在手腕上的,因此总被我又扯又拔,搞得血迹斑斑。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应该都是很小的时候——甚至刚出生——就被带到这儿来了。因此,那么干净的手环,我还是第一次见。
如果计算没有错的话,我现在刚刚十七。在这里的大家都没有生日,更别提姓名,只有编号和每次身体检查的信息。
十几年和外界没有丝毫的接触,在实验设施里接受了应有的教育,不过教育内容是否正常就不得而知了。
“人体实验”这种小说里的情节倒少有,我所知道的就只有002号的死亡,但至今也不清楚具体的死因,甚至没见过尸体。实验员和老师总是隐瞒事实,即使受到质问也只是搪塞过去或用威严压制,实验目的便不得而知了。
说不定哪天我们就会死了。这是现实,不论走哪条路都会到达的终点,生命献上的最后的吻。想要平庸再容易不过了。如果单靠隔离“异类”来实现自己的价值,那简直可笑至极,最好的例子就是这个实验场。
这里的人都是他人眼中的“异类”,当然不排除我。比如我“不和别人说话”,713号是异色瞳,其他人有的是聋子,有的是哑巴,有的有严重的心理障碍。
但这里的我们都是实验员手中的小白鼠。
看编号就明白了,一共可能有999名实验对象。这简直可以说是“异类”的博物馆。
整天待在设施内,虽说不清楚外面大千世界的样子,但总归有无聊的权利吧?虽然没有外界的纷纷扰扰,但仍然生活在枯燥和不安当中。
“想什么呢?”713号问。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我们并排躺在天台上,周围漆黑一片——不得不说这个实验场遮光做得很好。头顶明亮的繁星和月亮清晰可见,实属少见的美景。
我们是偷偷爬上来的。有一个天窗坏了,还正好可以钻出人去。一开始我还心惊胆战,被身后的大型望远镜吓了一跳,受到了713号的嘲笑。当星河在头顶展开,我终被其折服。
我摇摇头。
“你还真不爱和别人说话啊。不过也好。”她双手放在肚子上,躺得十分端正。“那你听我说?”
我缄默不言,任凭她自行理解我的意愿。
“其实,”她明显顿了一下才开口。“我也不是无缘无故想出去的,更不是无缘无故想和你一起。不过原因先保密,反正现在说了你也不会信。我时不时就会来这儿。有一次我路过音乐教室,忽然听见有人在弹钢琴。当时已经是睡觉的时间,我嘀咕是那个傻瓜半夜弹琴,便从门缝往里看。灯全黑着,窗帘全部拉开,月光洒满整个教室,照亮钢琴以及钢琴前的那个人。他弹得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笨拙。可那个旋律像是星星一闪一闪……简直是最棒的景色了。”
她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垂眸看向我,灰色的瞳仁也仿佛温柔的月光。“跟我来看个东西。”
我们爬上更高的楼顶。夜晚的风裹挟森林的香气,包裹住我们。我跟随713号站起身,看向她手指的方向。虽然不强烈,但还是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在森林的最远端,有点点灯光。
“这是最高的地方了。”她心满意足地欣赏我微妙的表情。“我说的弹琴的人,就是你。”
我注视着她的眼睛,找不出合适的词句回应她。
“你为什么被送进来?”她眺望远处的灯火,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交流障碍。不活泼。”
“真的因为这个吗?”
“……”
“因为大家喜欢机灵、活泼的孩子。”她换了种说法而显得完全不一样了。“大家喜欢正常的,健康的,有个性而不过于突出的,温和而不随波逐流的。这些没错。他们只是不会珍惜美丽的眼眸,雪白的头发,沉默的本性。我讨厌那些叫我阴阳眼的人,所以非努力往上走不可。”
我避开视线,突然厌恶起她那令我作呕的乐观态度,可不得不欣赏她的积极。
“你真的要逃跑吗?”我引开话题,不情愿地问。
“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你清楚逃出实验设施会有什么后果。”
她嘴角微微向下撇,露出一种清醒到无所谓的神情,眼神却有近乎悲壮的坚毅。“踏出设施的范围一步,身体就会快速衰竭,最终死亡。”
我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像在说“你知道还想逃”,她也立马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可不是白白送死。”她解释道。“只要你肯来。”
我隐隐觉得不对劲,像是解开层层机关却发现宝箱空空如也,可也说不上来什么。
“如果能好好出去生活,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假装冥思苦想,其实心中早有答案。“作家……记者一类的吧。”我答。
她说她想当天文学家,整夜观星。
在如此处境下,这些都是妄想,更别说逃出去,面临死亡的威胁。虽然不知道留在这里会发生什么,但有望能活完一生。
为了逃避心中的酸楚,我不得不想办法提早结束话题,就连融入星空的灯火也逐渐暗淡下去了。
我并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追逐原本不会存在的希望,就是绝望。可她还没揭示她的真实目的,臆断猜测只是无用之功。
清晨的薄雾笼罩了森林,从树与树之间溢漫出来。太阳露出头,一束束碎金打在草地上,鸟儿早已在枝头叫嚣,将身形隐藏在密叶里,偶尔从楼旁飞过。各个房间和走廊也逐渐热闹起来,若不是“实验设施”的特殊环境,恐怕和普通学校没多大区别。
713号总和朋友待在一起,在公共场合很少找我。这倒是帮了大忙,也不知是否可以理解为善解人意。
某天在楼道里碰上她,她夸张地挥了挥手,告诉我晚饭后在图书馆碰面。由于离上次见面已有两周,我出于好奇叫住她:“713号……”
“叫名字。”她皱了皱眉,抿上嘴。
“我不知道你还有名字……”我又后悔多嘴,觉得叫住她没必要,多此一举了。
“阳春。”
于是我就叫起她的名字。
那天在图书馆,我们悄悄商量了逃跑计划的草稿,不过大部分是她说罢了。原来她已经做出大体路线。那张草稿纸皱皱巴巴,铅笔线和圆珠笔线交织在一起,乍一看就是一张小学生涂鸦,细看还是能看出实验设施的结构。
台灯下,中性笔未干的油墨在纸上闪着光,像光凝结在上面,伴着窸窸窣窣的声音。
两颗脑袋挨得很近,发丝几乎要相互触到,似乎马上就能听到对方的心跳。我从未感到和别人离得如此近过。
整个设施分为三部分,实验区,培养区,生活区。我们所处的图书馆就是几个大型培养皿之一。所谓培养区实际上是为了能让我们成长为个体所设置的教育区和实践区,大概和正常社区没两样,只不过从小就被洗脑,灌输“不能出去”的思想。
白花花的墙壁,白花花的地板,惨白惨白的灯光,是所有房间的标配;纯白的实验服也是每个人的标配。
“然后从这里出来……到时候你可要托我一下。”阳春拿笔指着一个小通道,用信任的眼神强行夺取我游移的目光,使我不得不看着她点点头。“这可是很严肃的事。”她小声说,带有警告的语气。
我点点头,假装很重视地问道:“要不要我拿几根不同颜色的笔?”
“标出不同路线确实重要。等明天吧,今天已经很晚了。”
我一个人走在回男生宿舍的密闭走廊里,途经个岔路。岔路尽头是一片小园子,澄明月光照耀下的草地如冬天的湖面,散发着凄清的冷气。花花草草如湖中草荇,影影绰绰。我摘下一棵小草,仔细端详,似一个少女在月下翩翩起舞遗落的一片头饰。在夜晚的园子里,只我一人。
距我十多米处就是实验设施的边界,不过每个花园外都有一层钢化玻璃,所以想从这里出去不容易。
我以为阳春两周前的一番话纯纯是倾诉,不会付诸行动,甚至想找个理由阻止她。可回想起那坚毅的眼神,又不能不把她看作行动派。即使逃出笼子就会被老鹰吃掉,也抵挡不住这只拥有美丽羽毛的鸟儿挣脱。
或许我是个洗脑成功的案例,没有什么诉求。在这里苟活即是我的全部要求。不过,哪天这里的书被我全部读完,恐怕我也要疯了一般逃出去。
手里的小草被我捏的滴溜转,直到楼道里的灯即将熄灭我才往回走。
寝室里竟还热闹,墙角扔着两块掰断的尺子。那些面红耳赤的人瞟了我一眼;那些沉默的缩在墙或床的一角,抱着破烂的玩具熊或自己的膝盖,石像般定在那里;一个人又掰断了一根铅笔,扔向堆满废纸的垃圾桶;对面的床铺血迹斑斑,手腕惨不忍睹。
这时我才想起,明天又到了每月一次更新数据的时候。
说好听了是更新数据,实际上是把手环拆下来,向数据库录入数据,洗净消毒再钉回去。若有破损,则更换成新的。
每月一次小手术,大家的不满情绪当然高涨,但最多也就是在实验台上折腾一会儿,趁铁环和肉还没长在一起撕扯一番,弄得谁都满头大汗。
从实验室的小窗子外能看到里面,可少有人看。我曾看到一个同学差点把手腕扯断,手部像枯草一般耷拉下来,鲜血汩汩涌出。实验员用了全麻才把他镇住。
他们好像都不知道疼,仗着麻醉剂使出全力反抗;他们又不知道怎么逃脱折磨,只能大喊,然后全然顺从现实。
当然也有安静的。他们或是沉默地怒目圆睁,或是泪水如决堤般默默流下,倒也不反抗,极快地接受手术,出来也不敢用刚缝上针的手擦眼泪,只能等它流完,到时候实验室里就充斥着啜泣声。
第二天从实验室出来时,没有看到阳春的身影。难道这家伙连这也逃?但很快就会被发现吧。
我坐在离实验室不远的长椅上,呆滞地看着喧闹的学生,脚掌下意识地在地板上轻轻敲打。
我半躺在椅子上,第一次看完所有人做完手术。若是平常,我早就回寝室睡大觉了。一天没挪地方,也没人搭理我。在这里,不管你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都不会有人见怪。
直到深夜,我才通过迷迷糊糊、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阳春红着眼走向值班人员。她震惊地望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抿着嘴笑了笑。
可能是平时保养得好,她做手术好像比谁都快。我正觉得自己多管闲事,打算一走了之,她就垂着双手走出来,一只白手套随即在后面带上了门。
我转身立定,就这么和她对视了几分钟。她也站着没动,灰色的眸子还是那么平静,却透露出下面的波涛汹涌。
“你去哪了?”陪她回寝室的路上,我主动提问,令她吃了一惊。
“教导室。”她面无表情,冷冰冰地说。
她干了什么瞬间就清楚了。教导室是我们接受“教育”的地方。
我们不约而同改变了想法,没有回到寝室,而是自然地向音乐教室走去。
两人各坐一半凳子,手指在黑白键上随意跳跃,构成了月光下的华尔兹。明明没有成型的旋律,却那么动听。
“我被说教了。”不论是她的眼神还是语气,都带着空洞。
为了掩饰情绪,她还在若有若无地敲击琴键。我静默在那里,没发出一点声响。我突然想到深蓝的、沉静的湖水,包容了草木的摇曳,映射了野花的绽放,沉淀了最久远的时间。波光粼粼、蓝宝石般的湖水,静静地卧在那里,没有游鱼,深沉而蕴含着能吞吐宇宙的力量。
“教员说了什么?”这句话不小心从嘴里溜出,我连忙解释道:“啊,对不起,不应该提的。”
“没关系。”她机械地轻按着中音DO,在空荡荡的音乐教室里形成一声声回响。“早上我趴在图书馆打瞌睡,结果计划图被发现了。我以为不会有人看得懂。于是我就被带到教导室了。”
听到这,我不禁为她捏了把汗。
“她说,没有外面,这里就是全部。我坚持说外界存在,她却反问我,外面一定好吗?外界真的会包容你们吗?她还抱住我,假情假意地说,外面的人对我们不公,只有这里才能给我们温暖,这里才是家。因为我们是异类。”
可是我们是被拿来做实验的,这是基本事实。踏出实验设施的范围会死,这也是事实。
确实,在他们口中,手术也好,软禁也罢,从来都是为了保护我们。但现在没人信那一套。要是我,我就会把图书馆的书都烧掉,把课程大大删减,让机器人给我们上课,把我们都变成没有自主意识的白痴。
我对上她的视线,感到里面涌动着的悲伤,像川里的鱼,呜呜地汇入夜晚。
“我当然没再反驳,”她补充道。“反正是无用之功。只是感到恶心。”
她自然地依靠在我的肩上,把嘴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没关系,我还记得路线图,忘不掉。”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紧接几缕阳光就照在了阳春的身上,发丝金光闪闪,连她的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为了保持平衡,我不得不撑一只手在凳子上,导致尚未愈合的伤口裂开,血顺着手流下来,滴在地板上。
“462号,请迅速来到医务室。”
音乐教室里不知从哪儿响起的广播吓了我们俩一跳。阳春被惊醒,注意到我的手,黏黏糊糊地说:“抱歉,睡着了。赶紧去医务室。”
我把阳春安顿好后,才缓慢移步至医务室。处理伤口的过程中,我始终直视实验人员,却发觉自己并没抱有多大恨意。
他们绝对比我聪明,比我更有经验,怎么会犯那样的错误呢?把我们培养成有自主意识的人?当家畜饲养不会更方便实验吗?不,可能较为健全的知识和意识是实验的必要条件之一。
我们随时都在被监视着,连洗澡、上厕所也是。手环和颈环时刻获取我们的生理信息,无处不在的摄像头把握着我们的动向。我们完全活在别人的股掌之间。
平淡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和阳春为了躲避监控,特意在食堂这种杂乱的地方商量计划。随着计划的一步步完善,阳春也越来越自信,却时不时盯着某个地方看很久,比如自己的手指,或窗外的日出日落。
我曾和她谈过,如果珍惜自己的身体,还是赶快放弃为好。她坚定地回绝,把头贴在我的身上,坦露面对死亡的兴奋和绝望。
正式逃跑的日子越来越近,我也难掩内心的兴奋。一天,哪怕一个小时也好,我想见见世界最壮观的一面,见见最大的图书馆,见见人类的智慧把世界装扮得金碧辉煌的样子。
临行前的一周,我们开始储存水和食物,特意多往兜里揣放得住的面包。每天供给的水都会剩下两瓶,随意摆在床上、柜子上、书桌上,假装是日常用水,等最后打包在一起。
我们隐藏得很好,连同学都没告诉。要是他们知道了,恐怕会引起骚动。
头天晚上,我甚至紧张到睡不着觉,反复检查了行李——其实就是破床单包着食物、水、毛巾和几根磨尖的木棍,还怪结实的。
我们没有找到小刀或刀片一类的尖锐物,只能拿木棍代替。阳春在实验课上偷偷往口袋里摸进几个小灯,以免走夜路遇到危险。
我尽量安静地躺在床上,不敢翻身,漫无目的地扫视墙面。好不容易睡着,得到休息,却做起噩梦,不得安宁。一只大手抓住我,将我暴力地按在地上;阳春就在我旁边,只不过已经血肉模糊,肠子流了一地,不堪入目。
我顿时被惊醒,出了一身冷汗,紧紧攥着被子的一角。缓过神来,发现是一场怕它成真的梦。我不愿再睡,睁大双眼。还有十几个小时,我就不会再盯着这面墙了。
夜长多梦,终于熬到天亮。大概五点多钟,我蹑手蹑脚地离开寝室,在实验设施里逛了几圈,然后爬上天文台的屋顶。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抹亮色的朝阳。我听到后面有鞋子在地面摩擦的声音,慌忙转过头,没想到是阳春。
她原本躺在屋顶上,听到有人开天窗也警惕地挺直身子。看到是我,她立马放下戒备,又懒散地坐了回去。
我在她斜前方坐下,一言不发。奇怪的是,她今天过于沉默。可能是在欣赏生命最后的光景吧,我猜。
我鼻子一酸,用力咬住下唇,肩膀抖了一下,把眼泪憋了回去。
“如果这是你生命的最后几天,你会干什么?”她突然在背后问。
“瞎说什么呢,至少还有一个月呢。”我没敢转头,故作轻松地说。
一阵良久的沉默。
太阳一点点升高,将金色的箭射向大地。缕缕金丝贯穿云雾,缠绕在林中。
“你恨我么?”她又问。
“嗯?”我没反应过来。
“我可是拉着你去送死。”
“你不是说,我们两个一起,就不算送死。”
我感到她在哭,却想不出什么漂亮话来安慰她。最后还是她稳住情绪,自我安慰到:“外面的日出肯定比这更好看。”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虽然晚上没睡好,但我一直精神紧绷,所以一点都不困。最后的课程,我们都心不在焉,反复回顾制定好的计划。
和前两回一样,我继续在建筑内游荡,在一些走廊里撒下铅笔、图钉,并贴上几条胶带,直至深夜。我祈祷着不被发现,心脏在胸腔内猛烈地跳动。夏末的虫鸣和草木的芳香,并不能缓解内心的紧张。月亮似乎不怎么明亮,空气中弥漫着很淡的雨的味道。
回寝室躺了一会儿,我把包裹藏在衣服里,捂着肚子悄悄跑去男厕所,这样,从监控看来我单纯是吃坏了肚子。因为有完备的监控,所以不会有人巡逻。晚上很黑,看不太清东西,深夜查监控的人也比较松懈,我就大胆地跳起来伸手去够厕所的窗户。
厕所的窗户很高,离地将近三米。我徒手试了两次,便抓起水池旁的拖把,扒着墙跳起来捅。
我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心里一咯噔,硬着头皮进行最后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