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死亡

作者:向夜晚奔去 更新时间:2023/9/8 19:52:13 字数:5775

“就和小说里的俗套情节一样,阳春死了。”我靠在楼道的墙上,冲小阳春说。二十三年,我不止一次想过,实验总会有完成的一天,没想到实验品竟然真的出现了。

“后来奶奶怎么样了?”小阳春问。

“不清楚。我把买好的东西放在她家门口就走了。”我不耐烦地说。“我打工攒钱,离开了那儿,来到这儿。现在就是个社畜大叔。”

“干的什么工作?”

“编辑。”

“挺能干嘛。”

“我想进屋。”我叹气道。

“进。我还挺想你的。”她还站在门前不动,仿佛在说“你要想进就必须也让我进”。

没办法,我只得乖乖妥协,让她进屋,还给她倒了牛奶。她东张西望,好像对这个又脏又乱的小屋非常失望,直到看见柜子上摆着的银色发卡才两眼发光,流露出喜色。

“你来这做什么?实验设施还有么?”我坐在尽量离她远的灶台旁,喝了口水。

“找你。执行实验员的命令让你保密有关事项。”她的双眼都是黑色,口气也比阳春严肃许多。

要杀人灭口?我没懂她的意思。

“不会死。只要你不说就没有杀你的必要。”她的目光移动到我的手上,没有了金属手环,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机械表。

“之后交的朋友帮忙摘的。”我解释道。

她笑着问我:“有人信你吗,实验什么的?”

“没。除了那个朋友。”我老实回答,苦笑一声。

双方都沉默了一段时间,把各自的饮料喝完。她左手手腕还戴着一个金属手环。

“我不走了。”小阳春说出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她走到柜子前,别上银色发卡,让我心里乱糟糟的。

“还有别的试验品吗?”我紧张起来,为实验设施里的大家担心。

“我和其他四个人是第一批,”冰冷的事实敲打在我的耳膜。“哑巴能讲话,聋子能听见,自闭症敢上台演讲,白化病的那个小女孩有了黑色头发,异瞳的两只眼变得一样。大家都变健全了。这就是实验的目的,创造出一个完美的世界。”她双手摊开,耸耸肩,好像完全没她的事。

“什么叫‘健全了’?”我突然激动得不能自已,窜起来大声说。“你根本就是那个破实验的奴隶!”

我幻想迎接我的将是一双美丽的异色瞳仁和一通合理的解释。可小阳春用毫无感情的黑色眼睛瞪了我一眼,我立马沉默不语。

内心的怒火还在熊熊燃烧,但小阳春异常冷静,提醒我:“别忘了这是实验。”说完指了指左手腕,用唇语说“监听”二字。

“其他人也是吗?”我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伸手指向自己的左手腕。“他们都被送到了自己熟悉的人身边?实验的目的就是让我们成为完美的人?”

面对我一连串的问题,小阳春只是简单点点头,随后补充到:“我们都是类似克隆的复制品,健全的复制品。整个人类都会变得完美无缺。”

她从桌子下面抽出一张纸,示意我找根笔。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哪儿?”我把笔递给她,继续追问。

“你二十多才摘下手环。在此之前你的所有动向我们都一清二楚,之后的随便找人问问就查出来了。”她边说边在纸上写着什么。

“把他们糊弄过去。你要相信,我也是阳春。”她如此在纸上写道。

我凝视着面前的女孩,和阳春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孩,难以置信,也不肯相信心中轻易喷涌而出的思念之情,红着眼睛轻轻摇头。

“他们的本体还活着,只是复制品代替了他们。”她说着,皱起眉头,露出疑惑的表情,像是不能读懂我矛盾的表情。

“我想把手环摘下来。”她又在纸上写。这次我犹豫了一下,才点点头。她满意地笑了。

“还有一件事要提醒你。”她撂下笔,陷进沙发里。“我们的人生轨迹、记忆以及知识和原主基本一样——”她突然打住,上下嘴唇开合了两下,却没再说下去。

“我不想再被你骗了。不要说话说半截。”我用尽量坚定的语气告诉她。

“珍惜我吧。我还保留了之前的性格。”小阳春顺势躺下,窝在软和的沙发里,睡着了一样。

“我会以一个独立个体来看待你的。”我跟她说,也是提醒我自己。

她就这样一直躺到第二天,我也没有理会,照惯例上我的班。身体里的某个地方,隐隐涌动着冲动,想毁掉那个反人类的实验场。但我根本不知道实验场在哪,尽管现在还可能有新的复制品产出。暂时,大脑的理智占据上风。

晚上刚回到家,一股焦味就扑鼻而来,冲走了昏昏噩噩的疲惫。我立马冲向室内,发现小阳春正在灶台旁无辜地站着,火上的锅里有些黑乎乎的不明糊状物。关上火,我把她拉到一边,先检查一遍她有没有烫伤,遏制的怒火随即从口中喷出:“你想干什么?”

小阳春惊恐万分,直勾勾盯着我近乎疯狂的眼睛,什么也说不出。

“算了,你去客厅等着,让你饿肚子是我不好,我现在做饭给你吃。”压下怒火,我推她到客厅,关上厨房门,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厨房。洗好锅,我移步至案板,却发现旁边放着几个外皮有黑印的烤橘子,让我一下怔住了。

多少年了,我都没这么哭过。一个大男人,蹲在地上呜呜的哭,自己都觉得害羞。我捂住嘴巴,尽量不让小阳春察觉。

这时,小阳春在外面敲了敲门。“对不起。我本来想给你做饭的,”她的声音传进来,和阳春的声音一模一样。之前明明没觉得这么像。

小阳春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个体,她不能成为我所爱而不得的人的替代品。

炒饭的过程中,我不断地向自己重复这个想法。

趁她吃饭的功夫,我去楼道里抽了会烟,脑子里不断复盘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如果不给这件事画上句号,我恐怕会疯掉而对小阳春做出不可理喻的事。

我掐掉最后一根烟,掸走身上的烟灰,调整呼吸,推门看到小阳春饭桌前落寞的身影。

“没人教过你吃完饭要叫大人来吗?”我生硬地问,拉出凳子坐在她对面。

她摇摇头,忽然冷场,叫我措手不及。

“我们去另外的城市,不在这里了。”我严肃地对她说。“在这之前,得先解决……”我环握手腕,转了转。

她好像很兴奋,忘了还戴着监听设备,确认到:“逃出这里么?”

有一刻,我有了一种即视感,什么也不在乎了,无所谓面前的人是谁,无所谓我是谁。

夜晚的幽暗降临到房间的每个角落,窗外的灯火虚晃晃的,河水中的倒影也虚晃晃的,微弱的虫鸣和不息的车流声也是虚晃晃的。

“嗯。首先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我拿出早年当记者的气势,按捺住感情来收集情报。“你知道实验设施的具体位置吗?”

“森林里。其他就不知道了。我们被送过来时被蒙住了眼。”

我离开镇子的时候精神恍惚,搭上车就随便别人把我扔到哪,也不知道实验设施的位置,才如此急切地想问出地点。

“其他人全部活着吗?”我双手相握,闭起双眼。

“不知道。”

“实验者是谁?”

“不清楚。和你当时的一样吧。我们在缸子里生产,被抚养到十岁左右就被送出来了。他们好像需要用我们做些社会调研。”

“有没有见过其他人或交通工具出入实验场?”

“应该没有。”

连问了几个问题,都是不清楚或不知道,毫无进展。小阳春都要开始打瞌睡了。于是我让小阳春躺在我的床上好好休息,自己给朋友打电话,约他出来喝酒。

“其实,”我端起酒杯,难以开口,只得借酒劲儿,把话说出去。“我想麻烦你调查个案子。”

老王的脸被酒馆的灯光衬的苍老了许多,耐心地等我说完。他是我当记者时认识的警察,改做编辑后也保持着联系。

“我以为你已经厌倦兵荒马乱的生活了。”老王咧着嘴,不太相信我会提出这个要求。

“我还没放弃。”

他意识到我又回到了追查那个实验场的原点,摇摇头说:“你连那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就凭一个手环和你的描述,人家还以为你神经病呢。还是说,你有新线索了?”

“一个受害者,”我伸出一根手指。“她会讲出所有实情。实验目的我已经清楚了。”

“地点呢?”老王问。

“不知道。他们一定搞了消息封锁。那么大一个实验设施,怎么会找不到?”我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兄弟,我再帮你查查,查不出来我也无能为力了。”老王一只胳膊搭在我的背上,安慰我说。

为了排遣心情,我们闲聊到半夜。我又把我记得的每一个细节向老王描述了一遍。

“……然后,一个杨妇人收留了我们。可她一辈子都住在哪儿,又有些老糊涂了,说不清镇子的地理位置。”我叹了口气。

“杨老太太啊……我母亲也姓杨。她也是村里土生土长的人,”老王也陷入了回忆。“我现在有些后悔啊,让她一个人留在那。老人家已经过世多年咯,子欲养而亲不待啊。”说着便哼起小曲。

我觉得旋律有些熟悉,突然起兴问到:“你母亲叫什么?”

核对信息后,我惊喜地发现老王的母亲很有可能就是杨老太太。

老王的酒瞬间醒了一半,说是要明天就带我回他老家一探究竟。

我觉得这一切都有些不可思议,问他:“你不是几十年没联系过了吗?”

“过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上你嘛。你还称那个小破地叫镇子?就是个破破烂烂的小村。”他又开玩笑说,他可不一定准确记得回乡的路。

第二天我们就出发了。当然,我没告诉阳春。

开了六七个小时的车,连老王都快找不着路了。我没想到自己跑了这么远。

好不容易碰见一个背着竹篓,皮肤黝黑的老人,他却告诉我们,村子早被拆迁了。

尽管很失望,老王还是开车到曾是村子的地方。我们下车茫然四顾,根本找不着北,更别提分辨出那个是实验场的方向了。

我们一路沉默,连夜开回城里。离开前,老王说他会尝试让队里巡查那片森林的,拍拍我的背叫我别担心。

之后我每天都焦急地等着消息,可等来的结果却和几十年前的一样:不给允许巡查的批示;查到几个人的档案和几份科学报告后就卡死了,上面不给权限。

“六一啊,我劝你别查了,”老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看啊,搞不好一些上层都和这件事有关。”

“小阳春,你还想去哪儿玩吗?”挂掉电话,我把注意力集中在小阳春身上。

从我和老王打电话开始,她手中的书页就没翻过去过。她反过来问我:“你还叫六一?”

“对。姓司。”

她很久没再说话,仿佛把“六一”放在嘴里细细咀嚼,品味了很久这个名字。

现在不论她想去哪儿,我都会尽力带她去。

她却平静地劝我说,不要再查了,他们做好了一切防备,实时监控我们的行踪。

说实话,我本来也有要放弃的念头了,并对自己无头苍蝇般的调查感到绝望。这一刻,积攒了一周,不,几十年的憋屈和自我厌恶终于爆发出来,驱使我的手猛地抓起茶几上的玻璃杯,要砸下去。注意到小阳春惊恐的表情,我的手停在半空中,又轻轻把杯子放下了。

“一个四十岁的中年大叔能做什么?”我跪在地上,朝地板吼道,眼泪控制不住地流。“我已经……已经不像年轻的时候,那么有精力,去调查了。”

我自己都能听出来声音的嘶哑,可还是不顾嗓子,大声喊:“报道我也写过,可是没人看,没人信!他们把那篇明明是事实的文章丢到一堆小说里!我不做记者了,当了编辑……我承认,我庆幸自己还没有结婚,而是碰见了你。可是,”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小阳春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身影。“我比你…大很多啊,阳春。”

令我没想到的是,小阳春也哭了,缩在沙发上抱住膝盖。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感受,深知自己是个别人的复制品,面对一段属于别人又或许属于自己的情感,拥有比谁都更模糊的自我边界。

我呆呆地看着,不自禁走过去,把她揽在怀里。在我怀抱里啜泣了一会儿,她拍拍我,让我松开。我蹲在她面前,递给她一张纸巾。

我尽量不把她当做复制品,又想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时间,让她能弥补阳春的遗憾。

“明天我们就去把手环摘掉,好不好?”我问。

她点点头,含泪挤出一个微笑。

找我的医生朋友做手术摘掉小阳春的手环时,那个朋友十分震惊,没想到会见到实验品,对实验表示不可思议。按他的话说,“实验的科学技术仿佛和我们不在一个时代;若是真的,那这个实验就应该消失”。

不管怎样,我把手环随手扔到某个垃圾桶里,拉着小阳春收拾好行李,搬去了另一个城市。

我把小阳春送去上学,一切手续都很顺利,没有人怀疑过我们的“父女”关系。

除了这个别扭的“父女”,我实在想不出别的词来描述我们的关系。若是我的时间倒退三十年,倒可以光明正大地占领她的另一半的席位。

我又暗中做了许多调查,试图接近更高层的人物并从他们那里套出线索,可一无所获。

已然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的我,曾在心中腾腾燃烧的火也渐渐微弱了,只是咽不下这口气,还怀着些执念。

终于,我下定决心,从此和那个反人类的实验场没有任何干系。

即使一辈子在实验中,只要和小阳春在一起的权利还未被剥夺,也无所谓了。

绝望迫使我选择了安宁快乐的日常,自私地抛弃了自己背上的责任,平静地接受了失败,专心于和小阳春在一起的每一分钟。

吃早点、晾衣服、熬夜加班,原本一个人过的枯燥的生活,有了小阳春后鲜活了不少。她会在喝豆浆时被烫得哈气,会在阳台上种风信子和桔梗花,会在试好新衣服之后让我夸她,会欣然接受我在她额头上留下一个晚安吻。她甚至会在曾经的阳春的祭日搞怪办派对,但我也不好说什么,因为自己给自己过祭日挺奇怪的。

就这样过了几年平安无事的日子。

搬家后第六年的阳春的祭日,我应小阳春的要求带她去了最大的天文馆。

开始我心里还蛮难受的,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不敢踏进天文馆的大门,是小阳春强硬地把我拉进去的。看她玩儿的这么尽兴,我才暂时忘记了那个不好的预感。

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逛完。大概是因为小阳春总是仔细看每一部分,才会花那么长时间。她说,她最喜欢的是穹顶荧幕,无论何时都能看到漫天繁星。

我牵着她的手,在穹顶下躺在一起,安静地欣赏星空,不禁让我想起二十九年前的场景。正感到有些恍惚,身旁的小阳春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叫我的名字。

我转过身确认她的情况,却发现她正揪住上衣,在地上抽搐。惬意的时光就这样被打破了。

“阳春?医生!这里有医生吗?”我在昏暗中大喊起来。全馆的人都惊呆了,向这里看。

我慌张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颤抖着拨打120。小阳春就在我面前痛苦地抽搐,瞪大眼睛,努力想要看到我。

忽然间,我认清了自己对小阳春的感情。虽然对不起她,但我以为,她就是阳春。不管多少次告诉自己,她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但就像她说的那样,她也是阳春。

我害怕失去她,就像害怕失去阳春那样。

不得不承认,刚见到她的时候,我心底有些欣喜,只是不敢直视自己的真实情感罢了。

没能等到救护车,小阳春就逐渐失去了意识。

她的眼里不再映出星光,而是无尽的黑暗。

她完全遵循阳春的人生轨迹,在十六岁奔赴了她自己的星星。

我抱着她显得瘦小的身躯,不顾旁人惊异的目光,嚎啕大哭起来。轻抚着她的头,像平时一样,给了她一个晚安吻。

她甚至没有遗言,就仓促地走了。

小阳春作为复制品,是个错误的存在,可对我而言,她的存在是正确的,是阳春生命的延续,是阳春的生命被留存下来的另类方式。

我不知道遵从小阳春的意愿算不算弥补阳春的遗憾,不知道小阳春是不是怀疑过自己的伦理身份,不知道她和阳春是不是同一个人。

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小阳春的葬礼只有我一个人。像小说里写的那样,那天下起了小雨。

整理遗像的时候,我给她戴上了那个银色的发卡。小阳春闭着眼,好像下一秒就会睁开黑色的眼睛,不,灰色和黑色的异瞳,和我的目光交汇。

她不会再睁开眼了。

也再不会有第三个阳春了。

我也希望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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