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刚打开窗户,阳春就出现在门口。我松了一口气。听到她说有人在往这里赶,心里的石头又悬了起来。
“你的障碍物应该起作用了。我听到有人'咚'地摔在了地上,还喊了一声。”阳春调皮地笑笑,拿起桶抄起马桶里的水,将几瓶洗手液倒进去,用拖布搅和搅和,洒在厕所外面。“我也不能偷懒。”她叉着腰对我说,像是炫耀自己的恶作剧的小孩。
“现在的问题就是铁丝网了。”她瞬间严肃起来。“他们随时可能赶过来,咱们越快越好。”
我踩着摞起来的桶,查看窗户的铁丝网。不像纱窗,这层网开不开,完完全全固定在窗框里,只能借助工具用蛮力打开,而木棍的硬度远远不够。
我不禁萌生了放弃的想法,用手肘使劲撞铁丝网泄愤。
阳春碰了碰我的腰,示意我下来,她要上去。我无奈地跳下来,扶她上去。
她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窗户,发现窗框有两层,里面的一层好像能撬开。
我们都惊讶于这个不太可能存在的漏洞。虽然打开的概率极小,但现在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她掏出晚饭偷出来的餐刀,用力戳进两个框的缝里,手腕一拧,一撬,里层的窗框竟然脱落下来。后来发现连里面的铁丝网都没全部嵌进框里,只不过被外层的框卡住而已,里层的框一下来这个难题就迎刃而解了。
这个机关仿佛是专门为逃跑而准备的一样,就像有人曾从这出去过并专门做出了这个机关。
我让阳春踩在我的肩膀上,扒住墙,从窗户往外翻。她刚探出半个身子,就有四个人赶了过来。幸好前两人没注意到厕所门口的水,一下子滑倒在地,发出一阵惨叫。
紧随的人跨过前面的人,扑过来抓住我的脚腕。我用力把阳春一推,推到窗外,听到她落到草地上的声音才敢转身应对敌人。
那个男人抓住我不放,想把我拽下来;他的同伙抱住我的大腿,试图把我固定住,甚至拿出了麻醉针。
阳春在外面干着急,大声嚷着“462号”。
我连踢带蹬,差点站不住脚,便即稳定重心,可终究抵不过两个成年男子的力量。
于是我见势从衣服里掏出一瓶液体,泼向他们,然后把瓶子狠狠地敲向一个人的脑袋,一手扒住窗沿,单手划亮火柴,抛在头上淋满液体的敌人身上。熊熊火焰瞬间燃起,他们愣了一下,然后松开抓住我的手,胡乱挥舞着四肢,在地上打滚。
我庆幸他们没固执到最后一刻还拉住我的衣角。趁他们乱了阵脚,我猛地一撑,跳出窗户,差点落在阳春身上。
阳春二话不说,拉起我就往林子里跑。森林里面比我们想象的要黑的多,根本看不清前方的路,只能听到身体与植物的刮擦声。
我只好再次点燃一根火柴,引燃木棍。虽说是削尖的木棍,其实是捡来的粗树杈,比较好点燃。我没点燃尖头,以防遇到危险不能及时防卫。
刚出实验设施的管控范围,我们不敢停留太久,继续向更深的地方走,朝着我们见过灯火的方向前进。
仿佛走了几个世纪也看不见头,双腿开始又酸又麻,已经有了几处被树枝划破的痕迹。火把也乏了,发出噼啪的响声;火焰包裹碳化变黑的木头,渐渐暗淡下去。
“差不多歇歇吧。”阳春疲惫地说。
我点点头,就地找到一个偌大的树根,把包裹放在旁边。我们互相帮忙把颈环摘了下来,扔进一旁的树丛;手环摘不下来,只能戴着。
惊吓的余波还荡过身体,我们靠在树上,想睡又不敢合眼,生怕谁突然追过来。
阳春过一会儿就检查一下包裹,最后干脆抱着睡,更踏实些。
我眯着眼,调动各种感官,害怕黑暗中突然冒出什么野兽。刚迷迷糊糊,马上要睡着,天就亮了。抬头看看树林上面的天空,其实已经大亮。
森林里连白天都是昏暗的,加大了行进的难度,不过也减小了被发现的可能性。
就这样白天赶路晚上休息走了几天,食物下去一半多,所以发现浆果我们就收集起来。
阳春累得更快了。我们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可谁也不说破。奇怪的是,我的体能一如既往,并没有衰退的迹象。
某天见到的一样东西,让我们确信了实验员不会追过来。是一具尸骨。它半埋在草丛里,手部和颈部上还有金属环。
“2号。”阳春喃喃地说。“原来2号布置了那个窗户上的机关。他逃出来了……他们已经放弃了衰竭的试验品。”
这是几天来第一次有人提出“衰竭”这两个字,这个词也不知不觉中成了敏感词。阳春脸色变得相当难看,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又在很努力地忍耐。她确实瘦了许多,手臂更加纤细,走起路来呼吸也变得急促。
我在附近走了走,听到微弱的潺潺的水声,扒开灌木丛和疯长的树杈,一条小溪映入眼帘,清澈见底。于是我拉着她在那附近休息,先是灌满了所有水瓶,然后让她去洗个澡。
她眨眨眼,反应了几秒,然后从压抑中缓过神来,极其惊讶地看着我,下意识地护住身体,说:“你什么意思?在野外?没有遮拦?”
虽然不情愿,但看得出来她有点动摇,毕竟平时是那么爱干净的人,可现在从头到脚少不了污泥。
“我会回避的。之后我也会洗。”我解释道。
几经劝说下,她才放下戒备,肯去洗澡。我坐在树丛后,偷偷瞄了一眼,暗自心疼——岂止是手臂,她整个人都纤细了不少。
再观察我自己,除了肚子瘪了点,其他地方基本没有变化。可能还没到时间吧,估计很快就会开始衰竭了。
“哗!”
水突然溅到眼睛里,我还没反应过来,只听阳春大喊“变态”,并不断拍打水面。
“对不起!再也不看了!”
我又躲回树丛后面,让树叶完全挡住我,阳春才停止朝我泼水。揉着眼,我已经能想象到她脸红的样子了。
等了二十几分钟,阳春还没有回来,也没听到她叫我。屏息凝神,也没听到一丝响动,空间塞满了苍白的流水声和风声,寂静的可怕。我试探地叫了她一声,没有回应。
心里好像落了一拍,我噌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跑到溪边。开始没有发现阳春,定睛一看才看到她躺在溪水里,半身被水淹没,一动不动。
我眼前发黑,跌在水里,爬着去够她,身上湿了大半。
“阳春。”我摇晃她几下,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把她扛起来,拖到干燥的地面,脑袋嗡嗡作响。
我开始做心肺复苏,人工呼吸,她还是只有一丝微弱的呼吸。她潮湿乌黑的长发在地上散开,雪白的肌肤被水珠点缀,嘴唇没有血色。
可能是我做的心肺复苏一点也不标准,她丝毫没有反应。
我把衣服盖在她身上,不敢把手指伸到她的鼻子下面。我怕这就是最后,最后一无所有就结束了。
在她身旁跪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她忽然张嘴呻吟了一声,眼睛缓缓睁开,用干净的灰色眸子盯着我,仿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也懵了,眼泪止不住地流,紧紧握住她的手。她冲我安慰似的一笑,拜托我把她搬到树林里去。
恢复了几小时,她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了,和往常一样帮我生火,令我大为震惊。这一定是实验设计的身体衰竭的过程。
清理地面的一下功夫,阳春已经开始在火上烤着什么。
“等等,不要把水果放在火上烤啊!”我想拦住她,可为时已晚,她已经捧着热腾腾的果子,边吹气,边极享受地品尝。
“没吃过,尝尝嘛。”她做了个鬼脸。
吃完饭,我提醒她还是早点休息为好,提前在地上铺了几层叶子。她乖乖地和我并排躺在地上,望着天空出神。
“为什么我还没衰竭?”我鼓起勇气问她。躺了这么长时间,本该睡着了,可经过今天的意外,我们都还醒着。
“你想听实话么?”她听完我的疑惑,严肃地说。
我躺在地上,望向从树的间隙中露出的星空,点点头。
“你的身体是不会衰竭的。”她平淡地说。“但是你以外的人会。”
我的手指不自觉抽搐了一下,表现出对这件事的不信。
我问她为什么我的身体不会衰竭。她的回答是,我没有被当做试验品的理由,我是正常人,是错误的实验品,他们只是怕实验泄露而不敢把我放回去罢了,正好当做对照。
我又问她从哪知道的,她说是偷听来的。
我尝试接受这个事实,鼻头突然一酸,嗓子眼像卡了块石头。
“真的。这就是我骗你出来的原因。你能活下去。我死也要把你救出来。”她每句话都说得铿锵有力,很难不让人信服。但这也就意味着,她牺牲了自己。
“不过我也想看看外面,这很有必要。”她继续说。“我不想死了还没活过。小镇也好,星空也好,我想自由地欣赏一番。就当是我存在过的证明。”
“呕,连我都觉得自己说的话太肉麻。说起来,我洗澡的时候你怎么能偷看?”
受到突如其来的质问,我反而觉得是种解脱,憋着劲从嘴里挤出一句话:“都道过歉了。”
“变态。”她向旁边蹉了磋,翻过身躺着。
“但还是谢谢你。”她又转回来,意想不到地和我对上了视线。她灰色的眼睛即使在黑夜里也散发出月光一样的温柔,能让没见过大海的人体会到月下大海心跳般的波浪,让没见过花的人嗅到氤氲清香。
可以说,我爱这双眼睛。
“你会想我吗?”
听到她反而没有一丝波澜,我更加难受,转过身去回答:“会。”
我以将将能听到的音量回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晚安。”
树叶窸窸窣窣,虫儿唧唧叫嚣,时不时传来一阵空旷的鸟叫,身下的草比平时都要扎得慌。阳春的细小的呼吸声逐渐平稳。我多想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听传来的她的心跳。
“你有想我吗?”面前阳春的“复刻品”咧开嘴灿烂地笑了,把我扯回现实。我顿时被恐惧所吞没,正要掏钥匙的手又从包里拿了出来。毫无疑问,这家伙是实验设施里走出来的,生理上才10岁的,作为实验结果的“阳春”。
可惜,我已经成为一个满脸胡茬的社畜大叔,再像爱人重聚一样拥抱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显然不合适。莫名地,对这个小阳春产生了排斥感。
可是看到久违的阳春的身形,眼泪又拥挤在眼角,想要夺眶而出。
冷静来想,单纯这样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进屋的。
因为她不是真正的阳春。
阳春已经死了。
身体的衰竭比我们预想的要快。一周的时间,我们还没走出森林,阳春的肌肉和关节越来越容易酸痛,骨头仿佛要冲破皮肉的束缚,一根根凸出来。更可怕的是心肺功能的衰退,现在走不出两百米就要喘口气,更别说跑步了。
这样真的能撑到小镇吗?我突然想起2号,迷失在森林里,只剩一具白骨。
又走了四五天,因为饿肚子,我也瘦了不少。阳春有一半的时候都要我背着走,那双漂亮的眼睛也渐渐少了希望的光亮,可她没说过一句泄气话,不是像小猫一样安静地趴在背上,就是在耳边轻语鼓励我。
“462号,出发!”她被我从地上捡起来,咯咯笑着。
“你还没名字吧?”一个小时后,她问我。“你想叫什么?”
阳光正好,树影斑驳流动,空气开始升温。汗水从我脸上滑落,滴在地上。“阳春大小姐的狗。”我打趣道。
“正经一点!”她用袖子沾沾我的额头,拭去汗水。
“你帮我起吧。我没什么点子。”
她深思了一会儿,蹦出个名字,石柳。
“能不能朴素点?”
“你还挑,”她拍了拍我。“46谐音石柳,多用心的名字。”
她说,那你就叫六一吧,六二不好听。
我默默认可了,反问她,她的名字是怎么起的。
“随便起的。好听啊。”没想到这么随便……
由于阳春的体重一天比一天轻,行路的进程并没有拖慢多少,单靠我背着就走完了大部分路。刚刚两周零一天,我们就能窥到森林边上的阳光,以及夜晚的灯火。
阳春格外兴奋,气色一夜之间好了不少,开始盘算在小镇里干些什么。我们就处在森林的边缘,只不过没有钱,什么也干不了。
“会有人收我们干活吗?”阳春兴奋得睡不着,握着我的手小声嘀咕,目光完全被远处鹅黄的灯火所吸引。“这么亮,说不定是个城市!”
我也傻笑起来,不认为没名没姓、不知从何而来的野孩子会被人雇用。
翌日早上,我们顺利走在了小镇的街道上,仅限于“走”的十分顺利——路人都用惊异的眼光盯着我们,就差报警了,毕竟我们衣衫褴褛,阳春也瘦得脱了相。
我带着阳春东闯西逛,捡了几天垃圾,吃完了所有储备的食物,过上了乞讨的生活。幸运的是,第二天上门乞讨时,一位姓杨的和蔼可亲的老妇人接待了我们。她愿意让我们住上一阵,提供食物和衣服。开始我还怀疑是不是被骗了,但看到阳春和老妇人相处得蛮好,也就逐渐打消了顾虑。这也是记忆中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亲情的温暖。
“这是我儿子,他去大城市工作了。”杨老太太指着照片一一给阳春介绍。“我老伴儿前年过世,这个家就剩我一人了。”
“奶奶,”阳春依偎在杨老太太旁边,把手搭在她的手上,用动人的眼神望着她。“我们先陪您。”
“你的眼睛,真好看。”杨老太太慈爱地凝视着阳春的双眼,又举起阳春的手,扶了扶老花镜,皱眉说:“小姑娘,你多吃些。”
就算过上了有喝有穿、有吃有住的好日子,阳春也变得瘦骨嶙峋,身体衰竭甚至加速了,各种方面都大不如前。
夜里,和阳春躺在次卧的同一张床上时,我常常做和阳春分别的噩梦,从中惊醒。这时阳春就会默默拍起我的背,像母亲照顾孩子那样,呢喃老妇人唱给我们听的歌,直到我再次入睡。
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日,杨老太太托我去超市买东西,平时卧床的阳春说什么都非要跟着我去。她深陷的眼窝中仍然晶莹透亮的眼睛令我没法拒绝。她好像恢复了,像小鸟一样蹦蹦跳跳地在街上逛,拉着我把没见过的都参观了一遍。
“我们去哪儿吧。”她指着电影院。“之前只看过教学影片,我想看场真正的电影。”
迫于身上没有多余的钱,我们不得不偷偷溜进去。还好镇子相对偏远,看电影的人少,检票员又恰好在打瞌睡,真是天赐良机。
放映厅很小,我们挑了两个正中间的坐,也不知道会放些什么。
阳春兴奋得合不上嘴,傻傻地笑着,还把手搭在我的手上,令我一激灵。到底放的只是普普通通的电影,是个拍得一般的老片。阳春却说是看过的最棒的电影。
“反正我只看过这一个,它排第一不奇怪吧。”她撅着嘴,对我的质疑表示不满。
我们一直遛到小镇的东头,一路走走停停。阳春迫不及待地拽着我走进一家大型超市。
第一次逛大型商超,阳春惊呆得合不拢嘴。她很快抛下我,独自去逛那些五颜六色、琳琅满目的商品去了。
我在后面仔细对照购物清单挑好了杨老太太要买的东西,一回头便看见阳春抱着一大堆零食和小玩意,摇摇晃晃地朝我走来。
“你买那么多是……干什么?”我愣在原地,接住马上要塌的“商品山”。
“谁要你管那么多。”阳春眨眨眼,调皮地笑着说,一股脑把战利品倒在购物车里。
薯片、黄油曲奇、巧克力饼干、冰激凌、菠萝派、草莓牛奶、小熊挂饰……她是真的看见什么就想买什么啊?
“我可没钱啊。”我翻出自己的兜,空空如也。
“打工刷盘子的钱不是还有点儿么?”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伸向我的内兜,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再加上我剩的,应该够了吧?”
数来数去,买这么多东西肯定不够。我又陪她挑了十几分钟,终于选出一袋薯片,一块巧克力,和一个银色的小发卡。
结完账,阳春立刻戴上发卡,硬要我使劲夸她。不得不说,银色的发卡和她的灰色眸子很搭。
见到她心满意足的模样,我不禁幻想,只要离实验设施够远,就能摆脱他们的控制,身体衰竭说不定就会停止。
她掏出一根棒棒糖,舔起来。夕阳照在她的身上,金光闪闪,每根发丝都轻盈得要飘起来。
正欣赏着橱窗里的裙子,她忽然蹲了下去,手里的糖也摔在地上,碎成两半。那一刻仿佛一切都静止了。等我反应过来,阳春已经跪在地上起不来了。我连忙背起她,往杨老太太家赶。
她在我耳边有气无力地说:“这里看不见星星。我们去林子里吧。”
我想我明白了她的意思。虽然十分不情愿,但还是刹住脚,开始缓慢地朝森林的方向前进,每走一步都心如刀割。
路越走越黑,星星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亮。向背后看,是满眼的灯光,犹如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走到一块挨着森林的高地,我轻轻地把她放下来。比起小镇,这里十分安静。月光和星光在草地上敲响自己的钢琴键,夏天的凉夜预示着秋天即将到来。
“我要去星星上喽。”她声音嘶哑,像是在开心地自言自语。她拍了拍身边的草地,让我也躺下来。
我乖乖躺倒,竟觉得这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不用思考,和阳春在一起,静候那一刻的到来。星星多得要溢出来,洒到眼睛里,逐渐模糊。
阳春安静得像只小猫,连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虫鸣的声音都盖过了她的呼吸声。
“杨奶奶做的软曲奇,超好吃的。昨天我们背着你先尝了尝,等你回去一定要吃。”她嘱咐道。“你将来一定要当个好作家。”
“说不定,我喜欢你。”她轻柔地呼出一句话,把手搭在我的手背上。我将手翻过来,和她十指相扣。
我等着她说下一句,“有点冷了,回去吧”,可她没有。
我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还是没听到她说话。
身旁的阳春没有任何动静。我握住的她那修长而骨瘦如柴的手,已经和晚风一个温度了。
躺到半夜,我听见自己的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竟才哭了起来。
我本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接受任何人的死亡。我以为强迫自己忘记那些不喜欢的,记住那些美好的,就能坦然地面对。
我抱起阳春,把她埋在林子里头,能看到头顶的星星的地方。金属手环识别到她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伴随嘀嘀两声,自动脱落,留在了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