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啊。」
山下司缩了缩脖子。
「明明已经四月，北海道天气还是很冷。」
一旁的石垣彦真抱怨道。
往年北海道都是十一月份下雪，而去年十二月末才开始下雪，直到四月还在零零星星下着。
山下司对雪向来是漠不关心的，现在却无比厌恶。
去年的第一场雪，就在四个月前。高中临近毕业，他觉得是时候了，于是信心满满地向同班同学——京野加奈表白。
初雪这天，街上很热闹，空气中弥漫着人们迎来雪的喜悦。山下司借着氛围鼓起勇气：
「我喜欢你…可以跟我交往吗？」虽然有把握，但他还是忐忑不已。
一阵沉默，山下司不敢抬头看向她的眼睛。他觉得那几秒是如此漫长。许久…
「对不起，不可以。」她咬紧嘴唇，一字一顿道。
短短几个字，犹如寒风刺骨，天空中正下着雪，他的心也仿佛变成雪花。
山下司一时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那…还可以做朋友吧，加奈。」他低着头轻声。
京野加奈没有说话，转身离去。
站在雪中的山下司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回想高中三年级时与她的点点滴滴。
他不理解，明明是水到渠成的事，为什么被拒绝了。他想去问，但碍于男人所谓的尊严，他始终开不了口。
直到现在，他还没有搞清楚被拒绝的原因。
石垣彦真看着山下司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说话将他思绪拉回。
「喂司，这个月底我就要去札幌上大学了，你呢？有什么打算。」
「对了，你可以上短期大学。」彦真补充道。
看着周围人都迈入大学，他却因为表白失败导致状态不佳考试滑档，与普通大学无缘。
「谁会去那种大学啊。」他不耐烦地说。
山下司踢了下脚边的石子。
「可恶啊，你成绩分明比我还差，却能仗着家里有钱上私立大学。」
石垣彦真笑道。
「毕竟我们那个高校嘛，你也知道，出了名的乱。跟女教师谈恋爱、抽烟导致烟感器报警、男女同学在厕所……」
山下司不想再听下去，不由得脚步加快。
「等等…」
彦真在后面追。
回到家里，山下司泄气般躺在床上。
「不上大学又怎样呢。」他自言自语。「在富良野找个轻松点的工作，普普通通不就是大多数人的常态。」
母亲在他三岁时就搬家到了这里。
他对这个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情感很深。
「也好，要我走了。母亲一个人在家会很寂寞吧。」他这样安慰自己。
但其实，他更想去外面的大城市看看。
「小司？到家怎么不说一声，下来吃晚饭了。」
母亲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打断。
「好好。」司应声喊道。
晚饭很简单，马铃薯和米饭。山下司并不挑食，但今天没有什么胃口。
母亲似乎看出来了他的心不在焉。
「怎么了小司？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说哦」
山下司思考片刻后决定告诉母亲他表白失败的全委。
「可能是你没有准备一朵花送给她。告白要从一朵花开始，女孩子可是很注重仪式感的。」母亲认真地说。
可能是这样，下次再见的话，就送她一朵花。山下司心想。
「嗯对了，我不上大学了。」山下司说。
「那以后有什么打算吗？」母亲语气温和。
山下司支支吾吾「目前还没有……」
「嗯嗯，没关系。不着急，慢慢来。」
母亲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摆到桌子上。
「里面有十万日元，是你父亲给的。直到你找到工作，应该是够用了。」
父亲？
山下司从未见过他的父亲。这些年来母亲也很少提及。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抛弃妻儿的负心汉。
「哦，我跟他又没关系。为什么要给我钱。」山下司冷冷的说。
「收下吧，小司。这是他亏欠你的。」母亲继续说。
「这些年过去了，我早已放下了执念。事到如今，再恨又有什么意义。」
「既然他给你，你就拿着呗。」母亲苦口婆心。
眼看拗不过母亲，山下司只好收下。
母亲叹了口气，有些欣慰。
吃过晚饭，早早地躺在床上。山下司在想什么呢？没人知道，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
雪已经停了，但天气并不饶人。
山下司很早醒来，拉开窗帘，外面还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远边的雪山俨然屹立，旷野上堆积着厚厚的积雪。
他打开电脑，在众多工作平台上发帖自荐。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向各大企业投递简历。不论规格大小，广撒网，多敛鱼。
又觉得不放心，穿上大衣动身前往镇里。看看周边有没有什么店铺招人。
一出门就看到邻居织田阿姨在自家门院前扫雪。她听到动静，也发现了山下司。
「早上好。」
「嗯，早上好」司回应。
「去年的雪来的晚，之后应该不会下雪了呢。」织田笑着，有一没一的搭话。
山下司不想过多理会，应声一句便匆匆离去。
富良野并不繁荣，没有高楼大厦。几片小城镇都坐落在田野旁。
山下司的家到最近的镇上不过十分钟的路程。这段路他曾走过无数遍。
今天镇上相对来说比较冷清，这让山下司的心情有点失落。
大部分店铺进出的人并不多，想必生意也是惨淡，缺人手大概是不可能的。他也就懒得进去询问了。
「立富良野西中学校」。漫无目的地走着，来到了山下司曾经的初中。校门口一群不良少年围在一起，其中的小寸头嚣张跋扈，手捏着烟，一脸不屑。
山下司不予理会，他曾也是这类人中的一员，但还没到抽烟这种地步，而且很快他就发现其中并没有什么乐趣，于是退出了行列。
小寸头似乎不想放过山下司，他扔了烟用脚踩灭。叫上所谓的小弟把司围住，站在司的面前叫道：
「喂，你那种眼神什么意思啊，让我很不爽，知道吗？」
山下司看着眼前几个比自己低一头的小屁孩，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小寸头反而得寸进尺「我也不为难你，这样吧。给我道个歉，你就可以滚了。」
旁边的几个小弟也跟着起哄。
山下司不禁笑出声，这不明显故意找事，有够无聊的。他并不想浪费时间理会这群乌合之众。
「我没有任何看不起你们这类人的意思，也不想加入你们幼稚的过家家行为。」司淡淡道。
这句内含深意的话加上不痛不痒的语气，让小寸头的自尊心莫名受挫。
他气急败坏「好了，现在你道歉也没用了。」说完便一脚踹向山下司。
毫无防备的司被踹倒在地，反应过来的他也不惯着小寸头，猛的挥出一拳朝他脸上砸去。
山下司在同龄人中身材勉强是中等，虽算不上强壮，但对付个初中生简直绰绰有余。
小寸头挨下这一拳，顿时眼冒金星，身体踉跄后退。
正当双方将要愈打愈烈的时候。
「喂门口那几个同学！干什么呢！几班的！」一阵厉声训斥从校门口吼来。
「糟糕！是年级主任，快跑！」众人听清声音是谁后拉着小寸头匆忙逃窜。
山下司正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突然就被几句话熄灭了。他怔怔看着对面走过来的人，那个身影好熟悉，走进一看是初中时候的班主任滨田老师。
滨田老师也发现了山下司，语气变得温和「司同学！好久不见啊。那帮小兔崽子没怎么样你吧？」
「没有没有。」司解释道。「是啊，三年没见，您都成年级主任了恭喜恭喜。」
滨田老师摆摆手「不值一提。倒是你最近怎么样，考上哪个大学了？」简单寒暄道。
「啊没有，高考没考好，现在待业在家。」司挠挠头，略显尴尬。
「哎呦是吗，可惜啊，当年你可是班里最听话的孩子。」老师面露惋惜，又像是想到了什么。
「对了，叶藏呢？他现在怎么样？」
这个名字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他眉头微皱，眼神变得呆滞。沉思许久才发现对面有个眼神在注视着他。
司错开了视线，故作镇静「我不知道，我跟他又不熟。」
「不对呀，我记得你们当时关系很好的。」老师追问道。
山下司不知道如何回答，也不想回答。现在只想逃离现场「我还要忙着找工作，就先走了老师您保重。」
滨田老师望着他略微颤抖的背影越走越远，喃喃自语道「我记性一直都很好的，怎么会记错呢。」
很烦碰到熟人，他们总喜欢提及过去
中间发生的小插曲耽搁了点时间，司本想去石垣彦真家拜访，转念一想他应该在准备开学的事情，还是不去打扰的好。
回家吧还是，山下司心想。
五月，天气渐渐回暖，积雪已经融化。
糟糕的冬天总算要过去。
山下司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邮箱有没有消息，然而毫无例外，不曾有过。
这么久还没消息，应该没机会了吧。他十分沮丧。
有一天深夜，司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实际上大多数夜晚都是如此。白天人们欢天喜地迎接春天的声音有多美好，夜晚就显得多么寂静凄凉，他背靠墙壁，周围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他不知道工作为什么那么难找，就像不知道加奈为什么拒绝他一样。
世界上太多的事我们都想不明白，而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每个答案。
在家呆了一段时间，山下司难得出去透透风。外面春光明媚，暖风微熏，一缕阳光洒在他身上。
他却感受不到。
富良野的春天依旧寒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