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作者:九重青 更新时间:2023/10/22 21:59:02 字数:4437

与花店本应宁静祥和的气氛不同,不耐烦的抖腿给桌椅带来的吱呀声荡漾在这片被各式花卉装扮填得姹紫嫣红的空间里。

看着西莲和尤莉捧着一束花和花店老板一起从花店深处走出来,萨诺烦躁的表情恢复了一点舒畅。

“挑完了?”

尤莉看了看正在和老板娘交谈着的西莲,摇了摇头回答道:“还没呢。”

萨诺磕回了桌上,继续抖腿等待着,自言自语道:“为什么要带我来嘛……我又不懂这些花了草了什么的。”

尤莉叉着腰,用着教训的口气说道:“西莲今晚就要被送回你们的卡美洛了,你都不打算陪陪她?她既然邀请你一起来了,你也答应了,耐心点嘛。”

萨诺的情绪突然又失控炸开了锅,她拍了一下桌子猛地站了起来:“那还不是因为你们军团的狗屁规矩?要对付恶魔难免有一两个人恶魔化带来点污染,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还判死刑?还遣送?哈!笑死人了!会恶魔化就是他克鲁的无能!这种人还能当上你们的指挥官?怎么卡美洛就没有这种事情啊?啊?你说啊!”

尤莉抬起手来对着萨诺就是一个耳光,兴许是未曾想过“软弱”的军团人会反抗她的华语,毫无防备的萨诺被一巴掌扇到摔在了椅子上。尤莉死死盯着萨诺,嘴唇颤抖着。因为刚才一击巴掌而通红的手掌握紧了拳头。

疼痛带来的战逃反应让萨诺一下子就站起身要和尤莉扭打起来,但她被西莲一声喝住了。

“萨诺!”西莲的声音十分平静,如果放在以前她必然不会理会萨诺这样的失控,她深呼吸了一下,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对着老板娘说道,“所以,阿姨,我今天晚上就要走了,在最后,我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

西莲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从小失去双亲,一切都独立自主的她很难主动向人提出请求。老板娘见她这么紧张,微微弯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没关系,你说,阿姨能帮得上的一定帮。”

西莲扭捏了一会,鼓足了勇气,抬着声音说:“我希望阿姨能和我一起回卡美洛!在卡美洛定居!我在卡美洛有着非常好的待遇!能给阿姨一个很好的生活条件!我……”

西莲的脸羞红起来,继续说:“我想有个家……”

老板娘松了一口气,一下笑了起来,回答道:“西莲,你是因为知道阿姨以前有过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儿才这么说的,对吗?”说着,老板娘用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那是她记忆中,最后一次抚摸女儿头发时的高度。

西莲低着头,微微颔首。

老板娘俯下身,牵起了西莲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谢谢你,西莲。这段时间有你一直来陪我,阿姨已经很开心了。其实我也想经常在想,你和我女儿走之前的样子是那么得像。”

说到这里,老板苦笑了一下,西莲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又把视线移到了一旁的冰清百合上,低下了头。

老板娘沉默了一小会,继续说:“我也曾想过,要是你就是我的女儿该多好。但是,西莲做好自己就好,不用想着去成为谁的谁。”

看到西莲点了点头,老板娘松开了西莲的手,直起身理了理方才因为弯腰而垂下的鬓角。接着说:“而且阿姨还有家人和朋友在这里,如果只是我的丈夫的话,跟他商量商量也许还可以跟你一起走,但是我们家里还有老人,还有其他朋友,还有很喜欢我这家店的客人。所以对不起呀,西莲,阿姨实在没法跟你一起走。”

西莲吸了一下鼻子,摇了摇头,抬起脸看着这位已被岁月带走了些许容颜的女性,说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阿姨,是我太任性了提这样无礼的请求……给你带来困扰了。”

老板娘摇摇头:“才没有困扰,倒不如说西莲能这样跟我说,我非常高兴。”

突然,老板娘灵机一动,拍了一下手,微笑着说:“对了!我有个好主意!

“所以说为什么我也得跟着过来啊!”萨诺环顾着四周,小声地对一旁的西莲说着。

花店老板娘家的房子就在花店楼上的二楼和三楼,位于二楼的餐厅虽然不大,但是充满了生活的气息,房间的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花卉饰品,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了西莲的身上,暖洋洋的。

木质的桌椅散发出自然的清香,带着蕾丝花边的桌布整整齐齐地铺在桌面上,一只防烫用的木质锅架摆在木桌的正中央,四周已经摆上了面包和沙拉,还有一份用铁盘装的烤土豆泥。

能容下六个人的餐桌,西莲坐在了较窄的一边,萨诺和尤莉分别坐在了她的两边。

尤莉看了看依然在厨房里忙着的老板娘,对萨诺说:“别人盛情邀请你怎么还能拒绝的?”

“哼……”萨诺没再多嘴,拿起叉子在手里旋转把弄着。

话音刚落,老板娘便戴着手套,端着一口大锅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大菜来啦!”

大锅架在了木桌中央的锅架上,锅里泛红的炖菜洋溢出阵阵的黄油醇香让西莲不由得腮帮子发酸。老板娘摘下手套,甩了一下刘海,自信地叉着腰说:“我的拿手好菜,番茄炖牛肉。”

西莲和萨诺看着,都不由得微微站起,看着锅里发出了“喔——”的赞叹。

说罢,门被推开了,一个西装革履的中男性一边松着领带一边用脚脱着皮鞋走了进来,一见到房间里的那么多人,先是一惊,但是看到是店里的常客们,便放松下来。

“你回来啦?”老板娘走上前,从他手里接过公文包放在一旁的矮柜上,一边转头向桌边的各位介绍,“虽然之前没介绍过,但是大家应该都在店里见过吧?这是我的丈夫。”

西莲见了,赶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打招呼,萨诺和尤莉见状也纷纷站了起来。而男人也急忙摆摆手让大家坐下,不用那么客气。

老板娘帮丈夫收拾好了外套,二人便也在桌边坐下了。老板娘用大勺给每人盛上了一碗炖菜,西莲说着谢谢接了过来。看着大家或是站起来取面包或是帮忙传递餐具,西莲端起了碗,吹了吹气,沿着边缘小小地抿了一口。酸甜的汤汁立刻在她口中荡漾开来,但是比起这个,一股酸楚突然涌上了西莲的鼻子。她的眼眶开始模糊起来,她放下了碗,低着头不想让别人看到她这个样子。

但这被萨诺第一个发现了,萨诺赶紧扶住她的肩膀,问道:“怎么了西莲,被烫到了吗?”

老板娘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赶紧放下了手里的碗勺,走到西莲旁边,蹲下来看着她:“怎么了西莲?想到什么事情了?还是味道有问题?”

西莲摇摇头,抬起头来,肩膀因为哭泣而一抖一抖的,她捂着脸,说:“不是的,很好吃的,只是……只是……我不想走……我真的不想走……”

老板娘环抱住了西莲的肩膀,而这也让西莲彻底放下了戒备,她和老板娘相拥在一起,放声地大哭了起来。

老板娘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说:“没事的西莲,我在,一直都在,以后要想还能再来。”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西莲停止了啜泣。老板娘扶起了她,说:“等会我一起去车站送你吧。”

西莲拒绝了,摇了摇头说:“不用了阿姨,店里还有事情要忙吧。而且,我怕你在,我更不想走了。”说着,西莲苦笑了一下。

“真的不用吗?”看着西莲站起身来,老板娘帮她理了理方才因为拥抱而凌乱的披肩,“我店里的事情不要紧的。”

西莲微微鞠了一个躬,道歉道:“真的没关系阿姨。其实我很早就已经为道别做好心理准备了。只是没想到在离开之前还能有这样的经历,我真的很感动。刚才让你们担心了,非常抱歉。”

老板娘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的事。好了,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看到西莲轻声回了一个“嗯。”老板娘继续说:“那大家赶紧吃吧,下午还要赶火车呢吧?我老公下午也还要回报社上班去呢。”

收到大家肯定的回复之后,她轻轻拍了拍西莲的肩膀,帮她把椅子挪回了原位,自己也回到座位上了。

看着西莲的小口细品和萨诺的狼吞虎咽,老板娘欣慰地笑着,回头跟丈夫说:“这些孩子真的太苦了,才十四岁就要经历那么多事情。”

尤莉听到这里,一惊。转头问道西莲:“你才十四岁吗?”

西莲嘴里还咬着勺子,点了点头回应。

“西莲可是我们卡美洛的天才。”萨诺突然自豪地吹捧起来,好像天才是她自己一样,“十四岁就能掌握这么多种法术的人其实在卡美洛并不少见,但是能在实战中精通到这个地步的,上下五十年可能都见不着一个。”

西莲赶紧摇摇头,谦虚地说:“不,这还得靠教皇大人的教导——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之后我一直在被教皇和她的手下们作为卡美洛的精英在培养。我能有今天其实都是教皇教导有方。”

尤莉看了看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的老板娘和她的丈夫,回头看了看西莲,又看了看萨诺,问道:“诶?只有我不知道吗?”

萨诺把手背到脑后靠在了椅子上摇晃着:“你又没问。”

西莲笑了笑,说:“艾珂儿教皇一直跟我说让我把她当作母亲看待就好……但是现在我才知道,那个地方根本没法称作是家。比起说母亲,教皇更像我的老师。”

尤莉看向西莲的眼神逐渐尊敬,随后又变成了惋惜:“这些事情,我们互相之间都还没来得及好好了解就要分别了。”

西莲看着尤莉,又低下了头,说:“这也有我的不对,一开始是我不愿意敞开心扉,才造成了这么多误解。”

老板娘见了,赶紧出来圆场:“这种时候就不要说那么难过的事情了,大家快吃吧,再不吃菜要凉了。”

大家纷纷点了点头,继续这临别前最后的午餐。

汽笛连着发出了三声尖鸣,这是距离发车还有半个小时的信号。车站前的广场上人群三三两两,西莲拖着行李箱站在广场的正中间,和尤莉还有萨诺做最后的道别。

“回卡美洛的话,需要坐两天两夜的车吧?”尤莉看着车站里冒出的滚滚蒸汽,说道。

“嗯,下车之后还要转马车再坐一天。”西莲抚摸着行李箱的把手,回答道。

萨诺挠了挠头,说:“回去之后,记得……帮我给我父母打个招呼,说我在这挺好的……就行了……”说着,她挠头的动作突然加剧了起来,“啊——要不还是算了!怪肉麻的……”

西莲笑了笑,说:“你在这里可要跟队友好好相处啊,我不在这,你可不能再像上午那样了。”

萨诺叉着腰,摇摇晃晃地把头扭到了一边:“我……我尽量。”

西莲转向了尤莉,微微鞠了一躬,说道:“最后谢谢你,尤莉。这段时间有你们在,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虽然我现在没有办法必须得回去了。但我相信我们总有一天还会再见的。”

尤莉一下红了脸,也避开了西莲的视线,说:“能对你有帮助那就最好啦……”

西莲笑着,把尤莉和萨诺三人抱在了一起,说了一句:“谢谢你们。”

放开了二人,她向后退了半步,说:“那我就先走了,萨诺,尤莉。啊对了还有,如果还能见到的话,记得帮我向玛依雅和潘德拉也问个好。”

萨诺和尤莉一起摆了摆手,向西莲道别。

西莲也招了招手,转过了身。

随后的她看到的身影,让她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白发苍苍的男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袍,出现在了西莲的面前。

“先知……大人?”西莲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道,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起来,喜悦,紧张,恐惧,无数的感觉和对先知莅临此地的理由的猜想一下淹没了西莲的意识,她愣在那里,一时都忘记了怎么行礼。

见到了这一幕的萨诺也赶紧来到了西莲的身边,看着眼前的老者,愣了一下,但立刻行礼:“先知大人,您怎么……”

说着,萨诺察觉到了异常,她用手肘推了一下出神的西莲,小声说:“这个不是先知本人,只是一个传令的造物。”

西莲突然回过神来,看了看萨诺,点了下头,随后转向面前的“先知”,低下头问道:“先知大人,请问有什么吩咐。”

先知的回应久久没有等来,西莲便抬起了头,一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匕首正摆在“先知”的手里,端在她的面前。

西莲一惊,看着“先知”满脸的微笑,心中又闪过了无数个猜想,她颤抖着接过了匕首,再问了一次:“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火车的汽笛再一次响起了,列车还有一刻钟就要出发了,列车的工作人员也开始在广场上用扩音筒喊起了即将发车的消息。

但是这一切嘈杂都从西莲的耳中消失了,只有“先知”的命令传入了她的脑海。

“将这柄匕首,刺入你自己的心脏,西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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