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地是,下午的家教,师妹特意电话过来说要休息。
周六早上。
陆缘甫一出现在叶聿的视野里,便可看见周围的行人将目光若有若无地看向她。
身着白色高腰长裙的陆缘,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平静而幽远的气质在这个普通的地铁站口显得如此鹤立鸡群。
如丝绸般黑亮的长发被风轻轻吹起,静谧高洁的气质犹如圣女出尘的陆缘伸手微微收拢发丝。
要说初学者跑者,或者说大多数跑者,对于跑步的过程中最难忍的一段路想必不少会认为跑到一半,这个时间点容易产生人“开始了一段时间不如就坚持下去,快到终点了还有这么远的距离”如此这般矛盾的想法。
叶聿就从家跑到地铁站的想法和陆缘进行了如此一番沟通。
“唉,真够倒霉的你说是不是?明明早起那么久,结果今天走的一段路居然在修路。害得我绕了一个大弯。”叶聿就此经历向陆缘发出了疑问。
除了开头拢了一下头发,到现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言语,不堪其扰的陆缘揉了揉太阳穴,樱色的嘴唇张了张,欲言又止。
“没想到你来得这么早?” 叶聿火速施法,走到她的身旁,想打断陆小姐的毒舌,率先开口。
“如果要做一件事最好的时间点不是过去,也不是将来,而是……”
“现在。可是如果这样的话不是应该准时来吗?”
陆缘叹了口气,“所以才要提前半小时,做好突发情况发生的可能性,不管是改约或是提前和对方道歉,时间都是足够的。我这么说你能明白了吗?”
“噢噢噢,我懂的,陆缘同学你的时间观念真的好强,我深深为我昨天的迟早道歉,对不起。”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稍微安静点吗?我本以为以你的智力应该能够理解我刚刚说的话,现在看来有待考证,人的确应该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陆缘毫不留情地讽刺道,说完话转过身来,走进地铁站口。
由于是工作日的九点,人流量并不是很大。
叶聿跟在陆缘的身后,乘坐电梯进入地下。
“天水观吗?”叶聿看着陆缘在自助售票机选好去天水站的3号线,问道。
“嗯。”
他在旁边的一台机器上边操作边问:“是一座道观吗?”
“嗯。”
“这么说来,古代流传下来的道观其实都是修士们的道场?”
“不完全是。你好像并不了解这座道观,”陆缘手抵住下巴,略带疑惑地看向他,“按理来说,这座道观应该是本地最为出名的道观,逢年过节过来参拜的民众并不在少数。”
“当你每天为了活下去的时候自然不会考虑这些。”叶聿的语气很淡然。
“那么这次过去是为了什么吗”
“修行者的官方登记,每个修行者在成为修行者的三天内都要到官方报备。”
陆缘的回答令他很是意外,一般人听到这种悲惨的故事,大多要么用同情的目光注视着他,说一些“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起了这件事”,又或是假装关心地问一句“过去一定很艰难吧?”
以上两种人在漫长的时间里遇到太多了,前者是富有同情心的过客,后者往往是出于大众的道德标准象征性发表一下自己的同情,若是听到的人表现得无动于衷(至少表面上是),很容易被人在外面传出“这人真是没有同情心啊“之类的流言,虽然绝大多数传此谣言的家伙并不比受流言影响的家伙更有同情心。
大家只是在劳累的生活之余找到一个可以肆意发泄情绪的乐子罢了。
相比高高在上的姿态去说一些看似安抚人心的话,其实往往都会让当事人感到难堪或是暗讽,提醒当事人过去的经历。
生活中的胜利者在享受胜利的喜悦时就不要去安慰失败者了,胜利者就应该好好享受,而不是出于同情心或者虚伪的善心过去安慰失败者,这时的失败者在你获得成功却前来安慰的那一刻内心的沮丧和挫败会无比膨胀,失败者好好消化内心的不甘,继续努力才是常态。
叶聿并不在意过去的艰难,也不会选择刻意避而不谈。
“陆同学似乎没有别的想说了?所以顺理成章叶聿提出了异议。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陆缘出乎意料又似乎情理之中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陆同学和我的经历可能很相似。”叶聿觉得自己心中似乎除去了一些偏见,笑着回道
“我和你可不一样”陆缘立马反驳。
叶聿脸色一黑。
“走吧”
她丢下这句话,好似刚刚的拒绝没有发生一般,走进列车,坐了下来。
叶聿看了看四周,陆缘的对面是一个年轻妈妈,正抱着一个张着嘴,四处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孩子。
年轻妈妈在陆缘和叶聿一同走进来的时候以为他们是情侣,便往旁边座位边沿靠了靠。
叶聿和孩子对视了一眼,孩子睁着圆圆的眼睛,眼睛充满了好奇,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似乎想要触摸身旁的叶聿。
叶聿笑了笑。
年轻妈妈歉意地冲着叶聿笑了笑,把怀中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叶聿扭头看向对面的陆缘,只见陆缘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本书,一本包封是淡金色的精装书,静静地摆放在腿上,一页页地翻看。
他见状识趣地不再说话,只是漫无目的地打量着陆缘。
身着白裙的文学少女拿着一本书,安静地坐着,一个人慢慢地翻书。
叶聿毫不怀疑地相信自己要是高中遇到这么一个女生,很难不喜欢上她。
人嘛都是视觉动物,喜欢好看的。
看的书会是什么呢?按照一般文学少女的设定来讲,喜欢看的应该是杜拉斯的《情人》、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这种晦涩又虐的古典文学。
可能陆缘不太一样,她的性格恶劣,又毒舌,但又很诚实、很遵守约定。
不太可能喜欢看这些书,不过如果陆缘有看了的话,说不定内心和表面表露出来的性格格外不同,意外的是个傲傲傲傲傲傲娇的女孩也说不定。
“咚咚咚!”清脆的声音回荡在人不是很多、有些空旷的车厢。
这阵声音把沉浸在幻想中无法自拔的叶聿拉了出来。
他定神看向对面的陆缘。
此时陆缘手中的书籍已不知何处,她以满怀责备的眼神看向叶聿。
“叶同学,就算我漂亮到你生平仅见,也不用一直盯着我看吧。”
对于他的自恋早已心有准备的叶聿不打算回话,左右看了看,仅有的几个人无动于衷低着头继续刷手机。
明明声音也不算很小,这么安静的环境下,居然只有我一个人被吓到了吗?
“声音被我用法术在你耳边放大了。” 陆缘清冷悦耳的声音再次在叶聿的耳边清晰地出现。
“我以后能学吗?”
“请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语气不含丝毫个人感情变化。
“啊……对不起,刚刚因为有些无聊,四处看看,然后看到你在看书,就在胡思乱想。”
“真是失礼
,一直盯着一个女生看是很不礼貌的,甚至容易被人当成嫌疑犯送进警局里。”
“实在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自知理亏的叶聿再次诚恳地道歉。
“嗯,是我考虑不周,毕竟把你带到地铁上,还兀自把你一个人丢在一边不管,毕竟和如此美貌的美人几乎算是共处一室,很难把握住自己的想法,可以理解。”说着,陆缘手抵住下巴沉思起来。
【如此简单的错怪我才不会生气,都是错的没关系。 但是,为什么这个女人能够如此自恋?虽然她确实很好看,好看到是我生平仅见】愤愤不平的叶聿心想。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眼神淡漠地看向陆缘,“其实……”
“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对了,到站了。”陆缘不容分说地起身走出车门。
“喂!我……”临近破防的叶聿差点没吐出老血来。
他跟着陆缘想要继续理论。
“这件事其实是有缘由的,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虽然陆同学你确实很漂亮。”叶聿紧跟着陆缘苦口婆心地解释起来。
“我确实很漂亮。”陆缘停下脚步,扭头看向叶聿,撩起散落在领口的头发,气势凛然地说出这句话,转身继续行走。
“算了,毁灭吧,这个世界,我心累了。”叶聿心若死灰。
不多时, 叶聿跟着陆缘出了地铁站,又是步行了数公里。
等待了许久不见目的地的叶聿,忍不住率先开口,“我们不是要去天水道观吗?”
“现在就是在去的路上。”
叶聿环顾四周,唯有前方有一条青石板小路,通往一座小山,小路两侧遍布郁郁青青的灌木丛,间或分布着几棵枫树,看起来充满了生机,小路每隔几米可以在路侧看到几个禁止车辆行驶的警示牌。
“我可以问几个问题?”
“可以。”
“这里似乎看起来离天水观很远吧,为什么不开车呢?“
陆缘望向前方的警示牌,意味不言而喻。
“按常理讲,我们这种人,啊不说错了,是特权阶级会去遵守这种东西吗?”
她转身,清澈如一汪湖水的黑色眼睛凝视着叶聿,沉思片刻,开口道:“你比我想象的更加懂得变通,这样很好,这样的人不容易死掉。不过,这个地方的警示牌其实只是警方为了配合修士的意愿设立的,目的也只是禁止普通人在此地开车。至于修士懂的都懂。”
叶聿被她的目光盯着,吓了一跳,差点以为陆大小姐是个很守人间规矩的人,“哦……是这样啊,那还挺人性化的……等等,刚刚我是错过了什么?你说修士懂的都懂。”
“此地禁止一切非步行方式通过,你就算想要开车也做不到,无视禁制,至少要郡级实力,反正不是什么很重要的规矩,起码对现阶段的你是这样。” 陆缘不是很在意地解释道。
“陆同学,陆大小姐,陆姑娘,陆姑奶奶,作为我修行路上的母亲,你应该多少能理解初学者的担心吧,我觉得还是很有必要讲下规矩的,嗯……各方各面。”叶聿委婉地提出建议。
陆缘想了想,仿佛是作出了很重要的决定,眼含怜悯地看向他,“那就想到了再说吧。这些不是很重要的东西,你想知道以后就多问问我好了。你都说我是你修行路上的母亲了,这点要求还是可以接受的,此外你可以称呼我为你的妈妈,我也是可以勉强接受的,我从小就没见过母亲,我想我多多少少理解你对于母爱的渴望。”
“那就拜托陆大小姐了,称呼妈妈这点请恕我拒绝,我觉得这个词从个人情感来说,还是很难对于一个年龄和我差不多的女孩说出这个词的。”叶聿仔细地斟酌词句,他不是很理解大小姐的脑回路,这是同情,还是故意地在调侃?
“可是我听说,在普通人的社会里男大学生都喜欢喊别人爸爸?” 陆缘有些困惑地说道。
“陆小姐,你不是和我在同一所大学读书吗?”
“嗯?”
“所以 您应该也是正常地从小初高读完的吧?大概。”
“让你失望了,并不是,我是直接参加了高考然后进来的。”明明是惋惜的话语,陆缘语调却是平淡。
“那……您可以理解成为男生之间一种关系好的称呼。”
“原来如此,我们的关系确实不好,你考虑得很周到。”陆缘点了点头。
明明说的是事实,为什么会有种令人恼怒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叶聿附和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