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特列斯城的谒见大厅中,奥兹华德正坐在王座上。宰相希利乌斯随侍在旁,正面则是第二王子莱奥尼尔。
他们三人聚在一起,是为了听取从邻国归来的莱奥尼尔所做出的报告。莱奥尼尔刚归国时虽然马上已与奥兹华德见过面,但由于近来公务繁忙,实在难以抽出时间,当时并未详细进行报告。
「朕再次重申,回来得好,莱奥尼尔。」
奥兹华德优雅地向从邻国,也就是同盟国依利斯帝国留学归来的儿子点了点头。莱奥尼尔到依利斯帝国留学已经是一年半前的事情了。原本打算再让他多留学半年,然而发生了紧急事态,无法实现。
「你前几天似乎去了菲利亚雷奇斯公爵家一趟呢。」
「是的,当时也见到了朵萝赛露小姐。她现在并未住在公爵宅邸吗?」
奥兹华德因为这句话扬起了眉角。自己确实在为了说明第一王子所引发的骚动而写给莱奥尼尔的亲笔信中简短地提到了朵萝赛露,但未提及她离开公爵家的事。
「确实还没告诉你呢,朵萝赛露她现在住在王都郊外的宅邸中,是基于她本人的期望搬过去的。」
「原来如此。」
莱奥尼尔表示理解状况般点了点头。奥兹华德将双臂靠在扶手上,继续询问自己的儿子。
「你觉得如何?在亲自见过朵萝赛露以后。」
「我想想……是个很不可思议,又奇怪的人呢。虽然我和朵萝赛露小姐并不熟识,要这样下定论似乎有点……」
「呵呵呵……是吗,朕也是这么想的。」
莱奥尼尔的意见让奥兹华德忍不住轻笑出声,因为他所说的内容与奥兹华德的想法如出一辙。
「另外,父亲大人。还有一件关于朵萝赛露小姐的事要向您报告。」
「什么事?」
「在公爵邸和朵萝赛露小姐见面时,她的身后站着两名外表年幼,长着翅膀的少年少女,那该不会是……」
「你说什么?」
听见这项报告,不只是奥兹华德,连希利乌斯都睁大了双眼。就算莱奥尼尔没有说完,也能轻易推测出他接下来的话语,因为长有翅膀的种族就只有精灵族了。
「可是精灵不是已经灭亡了吗?」
「我也不清楚。但当我从大厅外观察内部情况时,看见那两名少年少女使用了相当可怕的魔法,因此几乎能确定他们并不是人类。」
「呣嗯,是吗……」
纵然还无法确定真伪,看来必须找时间向朵萝赛露询问详情。奥兹华德决定暂时将这件事搁在一旁。
「话说回来,你留学地点那边的事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是的,已经办好了所有手续,请您不必操心。」
报告中有提到,虽然这次的归国命令事出突然,但是莱奥尼尔依旧不慌不忙,冷静地做完了事后处理和应对。面对自己一如往常优秀的儿子,奥兹华德稍稍松了口气。
「那么,帝国的情况如何?」
「一个月前,西部还因为总督之间的不合而纷争频繁,现在已经全都平静下来了。由于上层正在推行制度改革,所以并不清楚现状还能够持续多久。毕竟正如父王您所知道的,近来那个国家的地方行政官权力正与日具增。」
「嗯……」
莱奥尼尔的报告令奥兹华德陷入了沉思。近年来,就像普拉提那王国境内不断发生奇怪的事件一样,依利斯帝国国内也纷争不断。长久以来的和平正渐渐出现缺口。
「另外,在依利斯帝国和拉匹斯国的国境之间,近年来好像经常目击到神秘的白衣集团。虽然他们并未做出什么显眼的举动,但我国最好也留意一下。」
「是吗……那个神秘集团在王国内也有目击报告呢,看来有必要派遣调查员。」
莱奥尼尔这次留学也包含了情报收集的意图,看来他并未因为对方是同盟国就松懈。
「总而言之,长途跋涉辛苦你了。报告之后再整理成书面提交给我吧。」
「明白了,父亲大人。」
「还有,柯尔迪莉卡一直都在等你回来喔,快去见她吧。」
「是,我会这么做的。」
「可以退下了。」
「是,那么我就先失礼了。」
莱奥尼尔礼貌地行完礼后便离开了谒见大厅。莱奥尼尔离开后,奥兹华德仍暂时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最后叹息似地对着希利乌斯问道。
「我说,希利乌斯,另一个人到哪边去玩了?他应该真的回来了吧?」
「是的,有他已经进入王都的报告,但第三王子殿下到现在还没有做任何联络,并不清楚他身在何方……」
见希利乌斯难以启齿的模样,奥兹华德只能无奈叹气。他非常理解第三个儿子的性格,看来只能等他主动上门了。
「是吗……算了,他也有自己该做的事。不过当他回宫里时,记得通知我。」
「遵命。」
奥兹华德起身离开王座,披风一翻,转身走出了大厅。没有时间可以休息。因为该做的事依然堆积如山。
***
克莉丝妲作为菲利亚雷奇斯公爵家的三女儿出生。温暖的家庭、亲切的佣人,能够包容她一切任性的财产与地位,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拥有了这一切。
这样的她有着一名双胞胎姐姐。闪闪发亮的银色秀发,红色和蓝色的异色瞳孔。带着像是和一家人没有任何血源关系般的色彩,是个足以称作绝世美女的姐姐。
但这名双胞胎姐姐出生时便不具备任何魔力。在这个魔力越高越好的贵族社会,对于尊贵的公爵家子女而言是非常致命的。
因此姐姐在出生后没多久就被贴上了「禁忌之子」的标签。同时双亲明明讨厌姐姐,但为了确保家族的品格与她身为公爵千金的价值,还是为姐姐准备了和他人相差无几的生活环境,也会帮她购置洋装和装饰品。
自从懂事以来,克莉丝妲并不特别讨厌自己的姐姐。或者说那位如同人偶般美丽,除了魔法之外无所不能的双胞胎姐姐对她来说是憧憬的对象;同时,虽然有些笨拙,姐姐也对克莉丝妲敞开了心胸。
姐姐有个名叫雅雷克的好友。在家里没有立足之地的姐姐,常常到雅雷克的家中玩耍,克莉丝妲也跟着去过几次。听说雅雷克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所以在雅雷克妈妈的保护下,一起玩的次数并不多。
对年幼的克莉丝妲来说,雅雷克就像是独占自己最喜欢的姐姐的敌人,因此每当姐姐去雅雷克那里玩耍回家的时候,克莉丝妲都会假装因为寂寞而不高兴。姐姐也总是会一脸困扰地露出笑容,陪自己玩或是说故事。
在十一年前,也就是双胞胎五岁的时候,王国最西北边的苏菲利亚区发生了战争。由于战争只发生在苏菲利亚地区,除此之外的地区并未遭受战火波及,能够平静地享受日常生活。克莉丝妲等人住在距离战场十分遥远的王都尼尔温,因此也对这场战争毫不在意。
然而,在这段时间中,雅雷克失去了性命。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年幼的双胞胎并不知道详情,但是透过偷听,她们得知了雅雷克似乎是葬身火场。
对雅雷克的死最为动摇的人就是姐姐。知道这件事的当天,姐姐因为过度震惊昏了过去,连续昏睡了三天三夜。即使恢复了意识,也经常心不在焉,简直像是失了魂一般。
于是克莉丝妲每天都前往姐姐的房间陪她玩耍。虽然所有家人和佣人都尽力阻止,但克莉丝妲对此毫不在意。尽管每次去找姐姐,都会发现她的房间变得越来凌乱,这都是因为姐姐的悲伤太过深沉,所以需要找地方发泄吧。克莉丝妲这么说服了自己,每天都去找姐姐聊天,只求能够安慰自己的双胞胎姐姐就足够了。
咚锵!!
某天凌晨,克莉丝妲因为听见某种玻璃破裂的声音而醒了过来。接着物品碎裂的声音此起彼落,并不清楚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于是她披上开襟衫,走出房门,来到走廊上。
此时好几名管家经过她的眼前,哥哥弗利德随后也跟着管家跑了过去。克莉丝妲为了厘清现状,注视着他们的背影,于是她发现了,这些人打算前往自己双胞胎姐姐的房间。
『克莉丝妲,妳怎么了?很危险的,快回房间去吧。』
父亲斯卡尔罗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她紧张地抱住父亲的脚,抬头看向父亲的脸庞,不安地问道:
『父亲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别担心,克莉丝妲。妳乖乖回房里待着,戴安娜会去陪妳的。』
父亲摸着克莉丝妲的头这么说完,便跟着管家的脚步前往走廊尽头,朝着姐姐房间的方向离去。接着像是刻意错开似地,母亲也出现在克莉丝妲的面前,她抱起克莉丝妲回到房内。
『母亲大人,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什么大家都要去姐姐的房间?』
『克莉丝妲,妳什么都不用担心。只是那个禁忌之子在用邪恶的力量破坏房间而已喔。』
母亲就这么抱着自己,跟自己聊天,哄她入睡。唯独跟姐姐见面这个愿望,她总是坚决不同意。所以克莉丝妲便假装睡着,趁着母亲离开房间的一瞬间冲出房门。
姐姐的房间在二楼的最深处。克莉丝妲推开沉重的房门,看到房间的惨状后,发出了微微的惨叫。
房间内到处散乱着小道具或是布和纸,不知道如何破坏的木片洒满了整张地毯,连窗户也裂开一部份,冷冽的寒风就这么吹了进来。
房里并没有姐姐的身影。这让克莉丝妲越发不安。她直接冲上走廊,既不吃早餐,也没有更衣,满屋子东奔西走地寻找姐姐的身影。途中有几名佣人试图阻止她,双亲也不断地尝试说服她,但她没有放弃。
姐姐或许已不在宅邸之中,不管怎么找都没看见她的人影。但是对于公爵家宅邸就是世界一切的她来说,依旧坚信着姐姐一定藏在某处,不断地寻找着。直到太阳渐渐西沉,显得疲累不堪的她再度回到了姐姐的房间门口。
克莉丝妲双手抱膝坐在门旁,把脸埋进膝盖之中。那个时候,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大概是寂寞、不安,诸如此类的心情吧。
『……克莉丝妲?』
此时她听见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声音,兴奋地抬起头来,发现姐姐就在眼前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己。
之后的事,说实话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因为姐姐平安无事太过开心,冲上前去说了些什么,但实在想不起来。回过神来,克莉丝妲已经被看不见的某种力量推到了地板上。
手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然而当时自己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手臂出现了一道鲜红的线条。姐姐愣愣地凝视着自己从伤口中渗出的血,捂住脸坐了下来。
总觉得姐姐在哭泣,于是克莉丝妲缓缓地伸手触碰了姐姐的手腕。下个瞬间,姐姐突然猛力抬起头,像是在畏惧什么似地,粗鲁挥开了克莉丝妲的手。
这个举动令克莉丝妲震惊不已,察觉骚动的佣人随即赶到了这里,见到双胞胎之后毫不犹豫地把克莉丝妲藏到背后。面对即便被藏在佣人的背后,克莉丝妲那如同在求救一样的眼神,姐姐只是小声地这么说了:
『……对不起……』
留下这句话后,姐姐转身离开了克莉丝妲身边。这是姐姐初次明确地对克莉丝妲表现拒绝之意。
从那之后,姐姐明显开始避开克莉丝妲,就算克莉丝妲主动搭话,她也毫无反应,就算跟克莉丝妲见面,也会马上消失无踪。回过神来就发现,姐姐变得更加沉默且面无表情,也几乎不再对克莉丝妲敞开心扉了。
自己明明只是想待在姐姐身边而已,为什么姐姐要拒绝呢?抱持着这种无处发泄的怒火,克莉丝妲来到了六岁,同时开始明确地对自己的姐姐怀抱憎恨。
契机是那场招待了同年代的贵族子女到庭园的茶会。那一天,庭园里聚集了跟公爵家交好的贵族子女,而克莉丝妲作为茶会的主角,处在所有儿童的中心。
『……嗳,那位千金是谁啊?』
此时,突然有一名贵族千金看着宅邸的窗户,语带惊讶地询问着。在场的其他人也纷纷看过去,接着众人顿时骚动了起来。
克莉丝妲也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发现在那里的是正从窗帘缝隙向外窥探,面无表情的姐姐的身影。
自从使用了奇怪力量的那天起,姐姐便被禁止出席社交场合,家里也越来越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但她果然还是对这种场合有兴趣吧。
正当克莉丝妲这么想的时候,两人的视线交会,瞬间姐姐动摇似地别开视线,拉上窗帘。
『……啊,不见了呢。』
『真稀奇的长相啊……而且还是个超级美女!』
虽然姐姐现身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十几秒,但已经足以吸引孩子们的注意力。明明姐姐已经不见踪影,明明大家都围绕着自己,可是所有孩子的话题却都聚焦到了姐姐身上。
见到这副光景,克莉丝妲才突然意识到,姐姐拥有世间罕有,且非常美丽的容貌。就算没有魔力,姐姐只需要现身就能吸引众人的目光。
这令克莉丝妲感到非常羡慕、也非常嫉妒。明明姐姐只要现身就可以了,而自己就算出现也不会引起众人注目。就连自己最喜欢的姐姐,如今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刻意避开自己。
为了让他人注意自己,希望有一天能让姐姐在意自己,她学会了陪笑、学会了说谎、学会了演戏。她在脸上挂起如同开花般的可爱笑容,能够言不由衷地称赞他人,做出关心他人的举止,戴上了能受到众人喜爱的孩童面具。
不久后,双胞胎各自都有了家庭教师,也开始会被和姐姐比较了。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才能完成的事,姐姐只要一瞬间就能掌握。她开始对姐姐怀抱起自卑感。
克莉丝妲并未因此放弃努力,不拿手的舞蹈和厌恶的裁缝都花上比别人多一倍的时间和劳力来学习。
多亏如此,她在同年代的贵族千金之中,也被评定为非常优秀的人才。但即使如此,姐姐对她来说依旧像是处在云端上一般的存在,这个差距随着年龄增长越拉越大。
『别担心,妳也有着很棒的才能。像那种禁忌之子根本远远比不上妳。』
喜爱着她的家族成员总是如此面带微笑地安慰她,然而,克莉丝妲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谎言。远远比不上的不是姐姐,而是自己,这个家的所有人都比不上姐姐。
随着姐姐逐渐失去在家中的容身之处,她开始变得会到街上去了。在克莉丝妲眼中,这和她过去前往好友家游玩时的模样如出一辄,后来姐姐从街上捡回一名管家留在身边,在克莉丝妲不知道的世界里取得了自己的栖身之所。
这让她感到既懊悔又愤怒,却又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唯有对姐姐的憎恨在克莉丝妲心中不断扩大。
为什么都是那个人?自己究竟有哪里不足呢?
我只是想和那个人——……
***
纸张的冰冷触感让克莉丝妲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往外头一看,窗帘并未拉上的窗外能见到满天的星空以及满月,看来自己似乎是在看书途中睡着了。
总觉得自己做了某种相当重要的梦,内容却已经想不起来了。醒来前似乎见到了朵萝赛露的身影……
她将视线移回桌上,面前是一本摊开的教科书。桌角附近也放着好几本书,全都是关于学园课程的书籍。
「……为什么?」
把写着数式和单字的练习用纸捏成了一团,克莉丝妲叹了口气,抱着头。
「为什么,每次都是姐姐……」
过去,公爵领的一个小村子中曾经试着开发新的产业。当时克莉丝妲和朵萝赛露分别向代理经营领地的义叔父提供了不同的意见,但是受到采用的是朵萝赛露的点子,而且那项产业让村子变得繁荣了起来。
这次的期末考也一样。对克莉丝妲来说,能够超越朵萝赛露是非常重要的,但是姐姐却不把这当一回事,这令她感到非常不甘心。因此就算考试已经结束了,克莉丝妲依旧努力地在家里读著书。
「大小姐,您现在有空吗?」
「怎么了?」
从房间外传来了侍女的声音,克莉丝妲抱着头懒散回应道。
「莎莉妮雅大小姐前来见您。」
「莎莉姐她……!」
在克莉丝妲兴奋地站起身的同时,房间大门敞开,一名将银色波浪长发梳往右肩的女性走了进来。
「午安啊,克莉丝。好久不见了。」
「莎莉姐……!」
她是公爵家的长女,兄弟姐妹中排行最前面的莎莉妮雅。印象中她应该还在婚约对象的侯爵领地做新娘修行才对。
「您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还要待在亚尔斯特大人的领地一阵子吗……」
「因为结婚突然提早了啊,所以我先一步回来准备结婚典礼。」
莎莉妮雅一边这么说,一边走到了克莉丝妲面前,用双手夹住了克莉丝妲的脸颊,让彼此双目相对。
「妳怎么啦?表情很难看呢,发生了什么讨厌的事吗?」
面对她那如同慈母,却又不允许有所隐瞒的眼神,克莉丝妲微微地吸了口气,便开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关于家里的事,学园的事,还有关于她双胞胎姐姐的事。
「是吗……朵萝赛露她……」
听完之后,莎莉妮雅手倚着脸颊偏过头去,发出「嗯……」的声音沉吟道。
「莎莉姐对于这些事情有没有什么头绪呢?」
「还不知道呢。但是妳放心吧,克莉丝。不久之后,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
莎莉妮雅这么说完,像是要让克莉丝妲安心似地露出了温柔的笑容。隐藏在她眼中的光芒也没有任何人发现。
普拉提那王国王都尼尔温郊外,在马车及行人们往来的街道外的宁静河畔,威尔第离宫就落座于此。
虽然是王家所拥有的离宫之一,不过周围杳无人烟,用朴素的灰色砖头建造成而的宫殿墙壁爬满藤蔓,使人难以想像这里就是奢华宫廷的离宫。
这一晚刮着猛烈的暴风雨。瀑布般的大雨阵阵打在地面上,暴风剧烈地晃动窗户。在风雨交织的模糊景色中,只有建筑物的轮廓隐约浮现而出,这幅情景更增添威尔第离宫毛骨悚然的气氛。
「喂,快从仓库拿木板来!动作快!」
「知道了!啊,我说你!可以把这个东西拿去房间吗!?」
玻璃窗外落下闪电,走廊上响起许多道男女的声音。
虽然这座离宫直到最近只有定期清扫的人出入,从未有人造访,不过现在普拉提那王国的第一王子罗修弗德正住在此处疗养。
因此,有十几名照料王子的佣人生活于此,慌慌张张来回在走廊上奔走的正是他们。
「我、我回来了!」
拿着装有水的盆子跑回房间的男人,看到的是即使被好几个人压制,仍失去理智般发出怪声大吼大叫、不断挣扎的第一王子。房间里非常凌乱,破损的家具及摆饰散落一地。
「你先把东西放在一边,过来这里帮忙好吗!?」
「我、我知道了!」
男人将水盆放在一旁的桌上,也连忙奔向床边。原本一介佣人要压制王族的身体未免太过无礼,不过在这种非常时期,这种话实在是说不出口。
墙壁上整面大片的窗户凄惨地碎裂一地,掺杂大量雨水的风从那里吹入室内,打湿了窗边的床和地毯。
第一王子是在这一天的傍晚变得怪异。
在太阳西下时,他突然发出吼叫、开始感到痛苦,即使发现异状的佣人们打算因应,却无法抑制症状,之后就像追击般,外头开始刮起暴风雨,直到现在。
嘎啊啊啊啊啊啊!!!!
来到这座离宫前,第一王子的情绪就不稳定。他被卷入王都路克雷兹亚学园的怪物骚动之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第一王子的情况有好有坏,安定期与发作期不定时地反覆循环。因此每位佣人都有照顾发狂的第一王子的经验。
不过这还是第一次发作得这么严重。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作已经过多久了?至今在床上扭动身体、发狂的第一王子,突然像断了线一般变得安静,就这样失去意识。
一回神,外头的暴风和雷鸣也都停止了,只有雨仍不断静静地落下。
所有佣人都感到疲惫不堪,不过他们的工作还没结束。修补大幅破裂的窗户、洗涤地毯、清理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等,还有许多得处理的工作。
「话说回来……这扇窗户是怎么了?」
「嗯?啊,你不知道啊。」
资深的管家对戴着手套捡拾玻璃碎片的年轻管家说明当时的状况。
王子发作当下,虽然发现的佣人打算立即照顾他,却无法办到。
打算接近床铺的那位佣人,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到房间角落。与此同时,伴随巨大的声响,窗户连同窗框整个被吹垮。
「是这场暴风雨造成的吗?」
「不,那是……你过来这里瞧瞧。」
在资深管家的引导下,年轻管家朝破了大洞的墙壁外头窥探。下方的一楼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玻璃碎片,以及扭曲变形的窗框。
「咦……这是从内侧被破坏的吗?」
「看起来似乎是这样。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了。」
资深管家这么说,将收拾好的玻璃碎片放入木箱内,带着疲倦的表情,稍微耸了耸肩。
黑雾状的怪物,从内侧连同窗框一并破坏了离宫的窗户,往外飞奔而出。
如同巨大野狼姿态的那个黑色怪物看似痛苦地原地打转,最后仿佛逃离现场般逃往某处。
「哎呀~他把黑雾吐出来了。」
有人从远处一直窥视着第一王子的寝室。有名青年坐在包围威尔第离宫的灰色城墙上,手上拿着望远镜。
由于先前的暴风雨,身上纯白的长袍湿淋淋的,整个贴附在城墙上。不过当事人完全不在意,反而将原本是外套的长袍用来当作雨衣盖住了头。
「那个王子,原本是条不错的线索呢。啊,黑雾逃往王都了,没问题吗?」
「那种事无所谓。这次的黑雾是『古老的漆黑』吗?」
另一名男人不客气地打断青年随口说的玩笑话。他和青年不同,好好地将长袍穿在身上,也深深地戴上帽兜,完全看不清楚底下的脸孔。
「唔──猜错了。只是『普通的黑雾』。说起来这次被菲利亚雷奇斯的千金妨碍,所以是不完全体。好失望哦──我花费多少辛劳才找到那把剑啊……」
「无所谓。找到下一个有用的圣遗物就好。」
宛如已经预测到结果般,从青年及身穿白袍的男人的声音感觉不出任何失望。
「待会也得去向老爷报告才行……是说他绝对已经预测到这个状况了!还是一样超会使唤人的!」
「喂,札克多。我不允许你说那位大人的坏话……说话小心点。」
身穿白袍的男人瞪着被称作札克多的青年,不过当事人只是耸耸肩。
「这可失敬了。被忠臣给瞪了。不过米尔小弟生气时的眼神很棒呢!札克多哥哥我都要迷上你了。」
札克多轻松且超然地笑了。虽然被称作米尔、身穿白袍的男人如冰柱般的眼神瞪视,他却完全不以为意,轻松地开起玩笑来。
「……说起来,这玩意儿很难用耶?我不擅长用这种文明的道具啊。」
札克多指着用来偷窥的望远镜,唐突地转移话题。望远镜玻璃的部分确实不断有水流下来。虽然视野不佳,为了对焦,他拚命调整望远镜。
「因为你平时素行不良吧?」
「咦咦?好冷淡喔!我和米尔小弟的感情很好吧!帮我一下吧?」
「我拒绝。我和你只是认识而已,没有其他的关系。」
米尔没有理会轻浮地搭话的札克多,确认完情况后,便转身背对已经没有瓜葛的离宫。
「已经没事了,快点回去吧。」
米尔抬头看向不断下着雨的灰色天空,翻动白色的长袍,再度将帽兜盖得更深。调整帽兜边缘的手中,戴有刺着车轮及十字架纹章的黑色手套。
「是是──米尔小弟好认真啊。」
「我说过不要叫我那个名字吧?」
被称作米尔、身穿白袍的男人,没有隐藏自己的不愉快,往前踏出脚步。
看着他,收起望远镜,将长袍好好地穿在身上的札克多也站起身。他的左耳摇晃着和米尔手套上的纹章相同形状的耳环。
在不断落下的小雨中,两道白色的人影从灰色的城墙上轻巧地往下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