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9日,夜,提着香烟,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才刚下过雨,坑坑洼洼的路面全是积水。路边没有亮着的灯,空气潮湿又阴冷。
脚下一顿,我跌倒在地上,冰冷的感觉浸透了我随手套上的衣物。爬起来,在衣服上拍拍手上的泥沙,继续向前。这边似乎更黑了,转过下个路口,我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眼中所见。这不是那条熟悉的街道,我感到血压上涌,头脑没来由地清明得要命。后退,却撞到了什么,我吓了一跳,回头,发现来时的路已然消失了,身后只有斑驳的墙壁。月光清冷,照下来,半明半暗,明明是晚上,很多地方却看得和白天一样清楚。脑内前方蔓延着嗡嗡的感觉,巷子里静得可怕。没有风,没有人,我就像一只惊弓之鸟,脚边窜过老鼠,我惊恐异常。
“什么人!”,走出巷子,人类的声音使我轻松了不少。沿着声音看去,有三两个人提着灯笼,打扮怪异,他们站定在不远处,摆出一副警戒的姿态。
“什么人!宵禁!”,他们又大声质问起来,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我连忙回复,“我迷路了,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
许是某种超自然事件吧,我在心里想。
“从哪里来的”,他们依旧没有放下戒备。
“我不知道,我原本买完东西准备回家,在路上摔了一跤,起来之后,走到下个路口,就到这里来了”
“我们不能信任你,你离开吧,城门在东面”
“我需要地方过夜”,我翻找口袋,突然注意到原本放着手机的地方现在沉甸甸的,掏出来,借着月光,我意外地发现它们变成了某种金属制品,虽然看起来灰突突的,但直觉却是贵金属制成的钱币。
“这些能当钱花吗”,我拿出其中一枚举起来。
“我们不要你的钱”,没有犹豫地回复,他们持着武器,寸步不让。
“我只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没必要如此防备我”,我顿了顿,转而低张双臂,“我甚至没穿着防具”,又啪地一声垂下。
“不住旅馆,我睡街边都行,买你们的席子和床铺,你们看看这些钱币能不能在你们这里流通,我只是迷路的异乡人,别赶我出城,城外危险”
“我们真的做不到”,他们放下了武器,“你也知道的,这世界很危险”,那个领头的人又说。
“你们可以轮值看着我一晚上,如果这些钱币能流通的话,付给你们,我只是不想出城遇到野兽或是饥寒”
“不,我们真的不能信任你”
“不能吗”
“不能”。那人的语气又变得斩钉截铁。
“好吧”,我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只剩几根的香烟,那人见了连忙又举起武器,“那是什么,放下”
“烟草”
“没听过”
“那我就放回去”,我缓缓地将香烟放回口袋,手机没了,其它东西却在,这是如此荒谬,但却就这样发生了。
我是得了臆想症吗?
“那你们带路吧”
“你走在前面,我们让你拐弯你就拐”
“太像押送犯人了……算了”
“这条路,往前一直走,第三个路口左转”
“嗯”,我向前走去,他们靠到路边,给我让出距离。
“这边是有传染病吗?”,我试探着问。
“没有”
“那躲着我做什么”
“……你不必知道”,他们盯着我,我从他们面前走过。
“我很怪吗”
“你问题很多”
“我只是想和人说说话”,我继续走着,发现他们不再回复了。
“真希望你们能信任我一点”,我在一个路口站定,转头发现他们正握着武器,面露惊恐地看着我。
“是这个路口吗?你们怎么了?”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真希望……”
“邪物!”,他们的惨叫声回荡在夜晚寂静的城市,惨白的月光下,他们展露出所有的恐惧和敌意,我看见他们本能地后退,却转而又举起武器歇斯底里地对着我,“你为什么长成我们的样子!”,我意识到不妙,撒开腿便跑,整座城市似乎都躁动起来了,夜空中回荡着人们的喊声与脚步声,燃烧的火把将街道映上摇曳的橘色。我跌跌撞撞地穿梭在阴影里,钻进一条小巷,看见前后都有举着火把的人路过。巷子里没有灯火,我靠墙蹲着,或许应该找一户没有反抗能力的人家躲藏起来——但这显然很困难。又有人进巷子里搜查了,我不得不离开,奋力狂奔在明暗不定的石板路上,我想我从未像这样努力奔跑过,像是忘却了疲劳似的,我感到空前的紧张与亢奋,地上有块石头,我想也没想地捡起,猛地砸向路边人家的窗户,有挡板,有挡板,还是有挡板。我有些气愤,又拐进更深的巷子里,突然,一道声音叫住了我。
“先生,先生”,我听清那是个焦虑的女声。
“谁?”
“我在这,我想请问您,邪物多吗?是在城外还是进城里了?”,顺着声音,我看见一扇微微打开的窗子和一双不安的眼睛。
“抱歉,我不是很清楚”,我来到窗边,不自觉地在原地晃着脚步。
“这样啊,打扰您了,谢谢您”,窗子啪地关上,我连忙凑近了些,急切地问她能不能收留我进去避难,帘子又被拉开了一点,黑夜的缘故,现在我看不清她的眼睛,只有她疑惑的声音轻微地传来,“避难?”
“对,我回不去家了,求求您,我还不想死,我身上有我家乡的东西,您可以看看能不能用来支付房费……”,我的双手颤抖,不安地四处张望,用近乎哀求的态度对着窗口讲话。
“真可怜,但我还是……”
“求求您了,拜托,求您了,以后我一定报答您”
“好吧……您到门前来,我给您开门”
“谢谢您,太谢谢您了”,我来到门前,伴随着门栓与简易门锁的声音,房门微微开了一条缝。我逃也似的钻了进去,贴着墙壁坐下,大口喘息着,心跳快得恐怖。借着昏暗的烛光,我看见那姑娘正一道道地将门栓带上,再把档门的木板放下来。
“这么多,但木材的强度真的足够吗”,我忍不住问。
“只有贵族才用得起那么坚固的金属制品”,穿着睡裙的黑发姑娘回头打量着我,我注意到她的手里正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
“哦,您别害怕,我只是害怕……”,似是注意到 我的目光,她解释起来。
“没关系,我理解”,我深呼吸着,“谢谢您”
“没什么……只是您的着装真奇怪,是做什么的?明明每天晚上都有宵禁”
“我是异乡人,今晚刚来这里,就被卷入这次的事件中了”
“这样吗”,她疑惑地看向我。
“你家只有你一个吗?”
“您打听得有些过了”
“抱歉,过了今晚我就走,您放心”
“等等”,她的音调突然提高了,“不对,您为什么非要进我家不可,您有危险可以找外面去抓魔物的人,别过来!”,她慌忙地用一只手去开背后的门,另一只手则刀尖对准了我。我举着双手,做出示意我没有威胁的动作,而后缓慢地起身,刚准备开口解释,却听见屋外不断地有人在喊些什么,原本听不清,但那声音越来越近了,他们说,“当心邪物伪装成了人”
“啊——”,一声尖叫,那姑娘脚下一滑,瘫坐在地,伴随着铁刀落地的声响。本能似的,我猛地窜出去,抢在那姑娘反应过来之前扑向那把刀,随后将胡乱尖叫和挣扎的她一把摁住。
“别出声,别出声,对不起”,我狠狠捂着她的口鼻,她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纤细的手无力地扒着我的手指。我怕出事,便松开了一些,她才得以大口喘息,随后哭泣起来。
“我不伤害你,我不伤害你,你别怕,我是人类,我是被冤枉的,有人想害我,对不起,先让我躲躲,对不起”,我焦急地解释,她没有回应,只是在我身下战栗着抽泣,哭得令人揪心,负罪感如潮水般上涌。但我又不敢放了她,便只得沉默,并在心中祈祷这里的声音没有被听到。
“对不起”,我忍不住道歉,但她依旧没有回话。我不安地喘息着,混沌的大脑除了我不想死和可能的逃生策略以外思考不了太多东西,除了某种奇怪的感受正在心底酝酿,但我此时已并没有精力与能力再去深究这个了,我想我此刻只想活着。
脚步声逼近了,门缝下有火把的光,敲门声急促地响起,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我抱着那姑娘起身,她很瘦,也没什么力气,一只胳膊便能死死地将她抱住。紧握着刀柄,我等待着他们的破门而入。
敲门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惨叫声,以及从屋外各个地方传来的尖叫声,爆炸声,喊杀声,“城外的邪物攻进城了!”,我的大脑嗡嗡直响,随后那姑娘突然挣扎,双手拿住我的手腕就要将刀往自己身上扎,我连忙控制住她,她不再哭了,只是冷冷地告诉我,让我给她个痛快。我没有回复,只是抱着她,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对,应该问她城门在哪里,我带她逃出城,我想我能做到。“我真的是人类”,我斩钉截铁地告诉她,她沉默了片刻,随后说城门要出门左拐,上大路,再右拐。
“走吧”,我放开那姑娘,用一只手握住她的腕子。
“相信我,我真的没有伤害你,不是吗”
“反正怎么样都是死”,我又补充,昏黄的烛光下,我依稀看见她咬了咬嘴唇,随后甩开我的手去开门。门外没有人和怪物,我们夺门而出,奔跑在满是污秽的道路上。屋外的声音比屋内听得更真切,空气中也到处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许多墙与房屋都倒塌了,月光清冷依旧,爆炸的火光总能映亮一片又一片的地方。我们一步也不敢停,遇见令人作呕的怪物便飞快地换路,她看起来对城区很熟悉,或钻或翻,通过了一条条没什么人的奇怪路径。但最终,我们还是被逼近了一条死路,来不及了,我咬咬牙,一口气将她垫上了墙。那怪物简直是最可怕的噩梦,我抬眼望见那姑娘急切的眸子和向我伸出的纤细手臂,我想我突然释然了,人活一世,有人能在这种时候为自己伸出一只手,挺好的。
“你叫什么?”
“慕鸻吧”,那姑娘急切地说,“你快上来,我们说好的”
“我太重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
“我叫鹜桓,很高兴认识你,我想我们真的很有缘分,下辈子再见,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我们说好的!”,那姑娘在我身后叫喊起来,我握着刀朝着拐入小巷里的怪物奔去,发出撕裂声带的吼声,赴死,就这样,结束了,我失败的人生与我人生中唯一光辉灿烂的这一刻——虽然我都不好意思告诉她我的真名。我想我对不起许多人,但我应该也不是个坏人。罢了,下辈子再说吧,希望下辈子,大家都能活得好些。
嗯,希望,我想希望就是力量吧,就是光,对,就是我眼前的,这道刺眼、耀目,占据了我所有视野的白光。
回过神,我发现我正站在一片荒地上,身边是强撑着站立,气喘吁吁的慕鸻。她微微抬起头,勾起在月光下更显苍白的嘴唇,对我挤出一丝笑容。
“扶我”,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