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却发现她早已醒了。窗帘被拉开,她正站在打开的窗边,边吸烟边望向窗外。
莫名觉得这边和家乡也没什么不同的。
“早”,她看向我。
“早”
“拿了一根,我想你不会介意”
“是这样的”,我揉了揉眼角,“我其实没有烟瘾,不过烟草伤身,少抽”
“瘾?”
“和酒瘾一样,有人对这个上瘾,不抽会手抖”
“明白了”,她吐出一口烟气,“我不会上瘾的”
“即使上瘾也就剩这两条了”,我笑了笑,“你怎么不关心伤身的事情?”
“就算伤身也只剩这两条了”
“嗯,你说的倒也对,这里有洗漱的地方吗”
“你得出去才行”
“好”
一楼,甩了甩手上的水,我伸了个懒腰,随后找到了旅馆的老板。
“倘若久住能便宜些么?”,我问。
“住多久?”
“不确定呢,先问问”
“看你们住多久吧”,那老板想了想才回复。
“好,谢谢您,等我确定下来之后再和您商量”
“嗯,好”
踩着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和地板,回屋,我发现房门半掩着,没有上锁。
“怎么不锁门”,我问。
“等你”
“危险,下次我敲门你给我开就好了”
“我知道了”,她坐在窗边,“今天你有什么计划么”
“有一点,或许应该先买衣服,你怎么想?”
“我也认为应该先买衣服”,她上下打量着我,“你打扮得真突兀,我也只穿了睡裙,幸好是秋天”
“买完衣服之后呢?”,她又问。
“抱歉,我没什么想法”
“那就先回一趟弗兰城吧,不知道那里怎么样了”
“也好”,我呼出一口气,“你觉得那里还有活人么?”
“不知道,那天挺糟的”
“好吧……确实很糟糕,路途远吗”
“也不算太远,租辆马车吧”,风吹动了她的头发,“我家还有些积蓄,我在苏醒的地方找到一些金子,买下了那里的居所,并维持我的日常开销”
“苏醒的地方啊……”
“我是在遗迹里醒来的,昨晚才刚告诉过你,你也失忆了么”
“不,没有,我记性还没那么差。我的意思是……”,我开始思考,“你就没像我这样惹出过事来么?”
“谁像你那么蠢”
“欸”
“言多必失,在摸清情况之前我不会多说话也不会多与人接触的”,她噙着一抹笑意。
“好吧……怪我”,我露出无奈的神情,“你知道去哪里买衣服和租车吗”
“不清楚,去问老板吧,我和你一起”,她站起身,裙摆也被风微微吹动。
“好”
走在城市的街道上,地还没有干,周围还算热闹,我们的装束似乎格外地引人注目。我发现这城市意外地有活力,人们看着跟家乡的没什么区别。人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是一样活着的吗?我如此问向慕鸻。
“你会死吗”,她走在我身边。
“会”
“那你就不活了吗”
“对哦”,我恍然地笑起来。走进店铺,换了衣服,我的心情还算不错。不知道这里的夜景是什么样的?应该只要不说出忌口的词汇的话,就不会招来邪物吧?
“你知道吗”,我鼓起勇气扯了扯慕鸻的袖口,她扭头看向我。
“怎么了?和小孩子一样”
“欸,我在我那边,也是不知道能活多久呢”
“生病了?”
“不是”,我摇摇头,目光被路边的水果吸引,于是便拉住了慕鸻,“梨子,你吃吗”
“苹果,便宜卖,来两斤吧”,摆摊的大叔指了指鸭梨。
……鸭梨?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梨?”
“梨就剩这几个了”,老板指了指另一边的苹果。
我想我明白了。
最终我提着一袋苹果梨离开了摊位。
“刚刚说到哪里了”,我继续之前的话题,“哦,对,我说我在我家那边其实也不知道能活多久,不是得了绝症什么的,而是赚不到钱,赚不到钱就要死,穷就是我们那边的……”
“邪物”,我压低了声音说。
“这样么”,她笑了笑,“没有钱在哪里能活得下去呢”
“那看来还是我家那边更好一点”,我顿了顿,“而且反正都是要死,我不想死在他乡,永远回不了家”
“嘛,虽然我也不知道到底哪里是我的家”,我自嘲地笑起来,“但也没关系,这些不重要,咱们是今天就动身还是等明天?”
“今天吧,家门可没锁”
“知道啦”,我点点头,“话说如果你家里没事的话,我能借住在那里么”
“你不回家了?”
“不回了,富姐姐养我”
“养不起”
微微颠簸的马车,各种声音还真让人担心。车厢里的空间不大,所幸座椅很舒服,我将视线刻意从慕鸻身上避开。撩起帘子,是后退着的石板路,路两边是普普通通的建筑和行人。出城,土路,但意外地平稳,虽然远不比家乡。马车一路行驶,我们一直在向外望,这里没有地势太高的地方,高高的城墙遮挡了城镇的样貌,我注意到那一圈护城河是从城市旁边的河流引过去的,那条河叫什么名字?车夫说叫瑞瓦河,嗯,或许还算好听。
“给”,放下帘子,慕鸻递给我一枚小徽章,上面的纹样是花藤与长剑,沉甸甸的,现代化工艺似的精致。
“哪里来的?”
“你租车的时候,旁边路过巡逻的骑士,他送的”
“怎么突然送你这个?”
“不知道”,她笑了笑,“可能看我长得像他的某个亲人也说不定”
“不会真是亲人吧?”
“我哪有亲人?”
“也对哦”,我把徽章还给她,但她没收。
“放在你这吧”,她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我今天很有兴致”
“那真好,我的心情也不错,感觉昨晚就只是一场噩梦而已呢”,我把徽章塞进口袋,“对啦,会不会回到家,你就只想躺平啦”
“躺平?”
“就是不再努力的意思,反正你家里还有积蓄吧?如果房子还能住的话”
“说不定哦”,她在车厢里将腿微微舒展开,慵懒地倚靠着。
“嗯,那样也好,那我就赖在你家不走了”,我把脑袋靠在车厢壁上,结果一直被震,便只能再次坐正了。
“把你当坏人抓起来哦”
“怎么这样啊,你不想找回过去了嘛”
“有时或许安于现状会更舒服也说不定?”
“这样么”,我没来由地叹气。
“逗你的”,她看了看我,眼睛很漂亮,这不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她那双慵懒的眼睛了。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似的,这是气质吗?我并不是很懂。
持续地赶路,坐得我屁股疼,可真煎熬。人家说深夜才能到达,马匹在路边歇息,我跟慕鸻拿着临行前买的食物下车透气。
“马居然能跑这么快,这么远?”,我打量着正被车夫喂食的马匹,它们看起来真健壮,太漂亮了。
“也许这里的马比你们那的更强一点也说不定”,慕鸻伸展着自己的身躯。
“也许吧,我不是很清楚,我们那里不骑马”,我边吃东西边踢着腿,黄昏,天上像流淌着油彩,我拉着慕鸻调整了位置,这里的树木有个低矮的缺口,正好能看见落日。
“今天真好”,我对慕鸻讲。
“嗯”
“你知道照相机吗?”,我看着火红的夕阳。
“不知道”,她的声音从我耳侧传来。
“就是一个小物件,按下快门,就能将美好的场景永久留下”
“在刹那间便完成的画作么?”
“比画作更真实”
“竟然有这样的物品”,她的声音沉下去,“只是场景能被留下,时间却不能”
“是呀”
“但也无所谓吧,人有回忆……”,她突然笑起来,“哦,天,我居然没有回忆,我是个失忆的人,这真荒诞”
“没关系,去创造新的回忆就好了,过去或许重要也或许不重要,我想这些都是……无所谓的事情”,我拉了拉她的袖子,结果被她反过来握住了手腕,她的手很凉,玉似的感觉。
“你总想牵我的手吧?”,她问。
“被发现啦”,我笑了笑,“我记得我小时候上学的时候,老师教大家要把手牵好,这样就是小伙伴了”
“我不会忘记昨晚你向我伸出的手,谢谢你”,我抬头望着温暖的晚霞。
“冷冰冰的夕阳。”这是那篇令我印象深刻的文章里的语句。
“真突兀,不会是一见钟情吧”,慕鸻的语气里有笑意。
“我不知道,只是我之前一直感觉我是个独来独往的人,但现在或许不是了,至少当时不是,我想我……重又活过来了”,我向着太阳落下的方向伸出手,试图抓住霞光。
“哈呵,这样么”,慕鸻突然笑起来,我有些不好意思,问她怎么了。
“也没什么”,她凑到我耳边,我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吐息,有些痒。
“就是我突然想到,其实我已经是一个出生在上个时代的老太婆啦”,她少见地使用了略显俏皮的语气词,我望向她,看见她又在笑。
“讨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