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在沙发上醒来，我看见慕鸻起得又比我早。
“洗漱完就走吧”，她把衣服叠好塞进背包，随后示意厨房里的水桶。
“要开窗帘么？”，我坐起身，问向慕鸻。
“不想被看见家里”
“总不进阳光却也不好，拉开一条缝好了”
“听你的”，她回应，随后整理窗帘去了。从桶里舀出一瓢水，又是漂泊的一天。
浮萍似的。
背上包裹，我目视着慕鸻将门锁上，机械的声音落下，像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也被锁住了。我抬眼看了看天空，天气很晴朗，或许人也该晴朗。
“看什么呢”，慕鸻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看天”，我迈开步子，跟在她身边。她今天穿长裙，披斗篷，像朵黑色的花，“天气挺好的，适合远行”，我说。
“适合”，她回应。一路无话，废墟中偶见幸存的市民，对视，亦是无言。走到孤零零的城门口，我看见昨晚的车夫已经如约在等候了，他正拒绝着几个像是想搭车离开的人。
“来得真早”，我对他笑了笑。他看起来年纪不小了，两鬓斑白，皮肤有些黑，给人劳碌奔波的感觉。上车，他没有与我闲谈什么，只是旁边被拒绝的人的注视令我有些不适。我又望向慕鸻，她的神情依旧，有种漠然的感觉。
换个地方而已，或许也没什么好说的。是某种别离的仪式吗？我们再次将马车的帘子掀开，目送着这座废城离去。
离去的决不是我们。
如同昨日的颠簸与煎熬，但已然有了心理上的预期。看了看从慕鸻家带出的怀表，八点半，快宵禁了。
弗兰城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这里了吧，我注意到城门口多了不少守卫，这里看起来比弗兰城严肃得多，许多装备精良的甚至带着铁面，许是骑士什么的也说不定。
街上很安静，只有马蹄与车辇的声音。我突然想起这里似乎连白天都没那么吵闹，是没有现代化的缘故吗？额外给了车夫一点小费，他在旅馆前停下车。
“有些像旅行”
“在一个每晚都可能丢掉性命的世界旅行么？”，端着烛台打开门，慕鸻微微笑了笑。
“嘛……”，我苦笑起来，“对了，接下来做什么？”
“抽烟”，她将手伸进我的口袋掏了掏，“你要么”
“要，但我不是说这个”，放下行李，我帮她点燃烟，她吸了一口，暗红色的火光明亮起来，又随着她吐出的烟气而变得黯淡了些。“我知道”，她回应。
这间房里有两张床，慕鸻要求的。
“你醒来的那处遗迹，你还有印象吗”，我坐在椅子上裹了裹衣服，今晚果然降温了。再过一段时间就该入冬了吧，然后是过年与周而复始。
有时感觉人生就像把一天粘贴许多遍一样，不过现在倒是有些不同了。
只是这可能要了我的命，真荒诞。
“没什么印象了，实话讲，我甚至忘了我是如何抵达的弗兰城，更不记得那个遗迹的地点……一切都很模糊，像是梦”，慕鸻摇了摇头，随后轻笑起来，“看起来我的记忆出了不小的问题”。
“最近的事能记清吗？”，我关切地望向她。
“在弗兰城的生活都记得，只是过去模糊了而已”，慕鸻皱了皱眉头，“等等……”
“嗯？”
“别说话”，她闭着眼低声说，看起来像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烟草在她修长的指间缓缓燃烧着，烟气打着旋地上升，我安静地吸烟，等待着她的结果。
“啊——”，她惊叫一声，随后猛然睁开了眼。我吓了一跳，赶紧来到她身边。
“怎么了？”，我有些惊慌。
“没事，突然头疼”，她揉了揉脑袋，“脑子里像是有长针刺进去了似的，我明明看到了什么……但被它一刺，想不起来了”
“人没事就好”，我附身守在她身边。
“抱歉，我失态了”，她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我莫名觉得我很少这样失态的，真令人感到羞耻”
“要求真高，你过去是贵族吗？”
“贵族？谁知道呢，有这般命苦的贵族么？”，她笑了笑，恢复了先前的状态，泰然自若。
她或许真的不是一般人，越是接近她，我越是会莫名地这样想。
“对了，你知道术士吗？”，慕鸻看向我。
“不知道，魔法师？”，我边说边在脑中搜寻着过去在虚拟作品里积累的记忆。
“魔法？差不多吧”，她轻笑起来，“术士由王都的学院培养，相对于普通人而言，术士的数量可不多……你知道吗，邪物弄不出爆炸声”
“你的意思是弗兰城本没有那么多术士，但那晚却……”，我努力回忆着，“却四处都是爆炸声”
“总觉得被卷入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件里”，我泄气地回到椅子上。
“倒也不一定，或许折腾到最后，你发现这里其实没什么大事，只是两只无头苍蝇在乱飞呢”，她笑着熄灭了烟头。
“咱们不是苍蝇那么糟的东西吧？”
“我什么时候说我是苍蝇了？”
“好像又被戏弄了”，我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看向她的眼神一定是郁闷的。
“我想起一些事情”，慕鸻从椅子上起身，微微拉开窗帘向外面望着。烛光摇曳，她的影子映在墙与窗帘上，令我想起那个不安定的夜晚。
“什么事”
“我想起……”，她的声音沉了下去，“我想起我的家乡……毁了”
“在遗迹出现之前，就，毁了”，她补充。
“这真糟糕”，我顿了顿，“你能想起来……原因吗？”
“想不起来”，她说，“有些东西被埋起来了，但是……”
“但是什么？”
“不，抱歉，我不知道，思维突然断了”，她摇摇头，随后关上了窗帘，转身靠在窗边望向我。
“没事，不着急，你不要强迫自己。只是现在我们所掌握的信息太少了”，我看了一眼杯子里的烟头，“对了，刚刚就想问了，你说王都……”，话音未落，屋外便传来爆炸声，屋子里满是天花板落下的灰尘。是邪物吗？好像不对，脚下在震颤，地震了！慕鸻的反应比我快得多，在我还未想出哪里适合躲藏的时候，她便已拉着我夺门而出了。站在远离两边建筑的街道中央，城内很骚乱，月光下，不断地有人从街道两旁的屋子里跑出来，我只能和慕鸻挤在一起，庆幸这里没有钢筋混凝土的高楼大厦。地震的烈度似乎没那么强，我还能站得住，应该不用担心地面开裂。
“真是多灾多难”，我在慕鸻耳边说。适应黑暗后环顾四周，发现甚至有人没穿衣服就跑出来了，此刻正尴尬地蹲在地上。
“人活着就好”，慕鸻轻声回复。地震终于停了，但我却注意到有些建筑塌了，火苗正从木质的板材堆里往外窜。
“完了”，我一愣。发现起火的声音很快便传出去了，有穿长袍的人来，用不能理解的方式熄灭了火焰。
“那就是术士吗”，我轻轻地在慕鸻耳边问。她点了点头，月光下看不清她的嘴是否动了。我注视着那术士离去的背影，但他突然回头，吓了我一跳。那视线一定是望向我，至少是我这边，幸好他只是看了看便离开了。我松了一口气，脚下的大地却又震动起来，轰鸣声令人难以呼吸。我与慕鸻相互扶着，突然，我注意到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来，那是能看见月亮的方向，一道黑影——或者说一个巨物，正从黑暗中徐徐升起。那是一座塔吗，月光根本照不亮它。我呼吸紧促，一时间说不出话，只能紧紧地握着慕鸻的手。
“对了，之前你问王都”，慕鸻的声音在我耳边悠悠响起。
“王都已经消失两年了，一夜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