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深灰色的影子自迷雾中现身。
杰诺斯凝目眺望。
那是一艘巨大的战舰,寂静无声地出现在眼前。
诡异的外壳,泛着冰冷的寒光,像是由某类金属制成。
更诡异的是,三座桅杆上空无一物,没有挂帆,船底也没有片桨,这艘船却在高速航行,迅速接近了‘粉红节日’号
船舱内,燃着稀疏几盏幽幽灯火,忽明忽暗,几不可见。
一切寂静无声,只有奴隶们缓滞的脚步在甲板上回荡。
杰诺斯轻轻扣上船长室的门,各类幽灵船,海灵的离奇传说在脑海涌现。
那究竟是什么?难道是迷雾产生的幻觉?沙漠里也有类似的海市蜃楼……
接下来眼中所见,击碎了他的猜测。
自窗户中,他清晰地看到,那艘船船头被海浪侵蚀,周身斑驳的雕像。那是个女子的模样,雕刻者巧夺天工地呈现出她随风摇曳的长发,宛若某个时刻定格,化为雕像。女子双手抱胸,神态悲悯,似在祈祷。她的双眼紧闭,右眼流下一滴清泪,那是颗闪烁晶莹光芒的宝石,永久镶嵌在她的脸上。
杰诺斯无法再细致欣赏。
甲板上传来恐怖至极的惨叫声,执鞭人与奴隶们的战斗仍在继续。
他将长剑收入鞘中,拿起一把十字弩,搭箭满弦,回到走廊,这里可以清晰地俯瞰甲板。
他举起手中的武器,瞄准,发射。
一个奴隶的胸膛洞穿,血雾迸发。他缓缓倒下,手中的木棍脱落,滚到甲板边缘。
杰诺斯重新装填,下一秒,手上的动作停止了。
一声沉闷的重响,夹杂着木板碎裂的声音。
一个人影出现在甲板上,周身漆黑,宛若鬼魅。
很明显,他是从那艘战舰上,直接跳下来的。
船上所有人停止了动作,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良久,他自跪地的状态起身,抽出一把长剑,缓缓走到火把的照耀下。
这人穿一身奇怪的盔甲,色泽暗沉,金属的波纹在火焰下流动,材质类似青铜。
头盔遮掩了他的面容,只看见覆满粗短胡须的下颚。
杰诺斯心中骇然。
正常人怎么可能穿着沉重的盔甲,在舰船上行动?那艘船的甲板距离这里至少有五米高……
他究竟是人是鬼?
不清楚这人的立场,所有人僵住动作,不敢轻举妄动。
那些奴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中泛起奇异的光芒。
那人走到甲板的中央,举起长剑……杰诺斯看清了他的武器。
和盔甲的材质相同,莫名金属制成的长剑。剑身上,金属流转的波纹更烈,几乎要在火把照映下,泛起熊熊烈焰。
长剑劈入一名执鞭人的肩胛,哀嚎与咒骂同时响起,鲜血飞溅。
执鞭人们纷纷退后,奴隶们只是站着,沉默地看着来人。
一名执鞭人在胸前绘制法印,低声念咒。
法印的光芒极其黯淡,幸好,烈火如凶猛的毒蛇般刺向那人,咒语成功释放。
杰诺斯暗暗松口气,这人应该只是个武艺高强的骑士,无法抵抗数倍于己的术士。
魔法是这世间最为刚烈的力量,足以洞穿一切防御。
那人没有躲闪,只是轻轻举剑,格挡。
下一秒,魔法在那柄长剑面前消散,分解。汹涌的气流,化为瑰丽的多彩碎片,四下翻飞。
魔法的残余涌入甲板,轰开一个洞口。
世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什么材质,可以抵御魔法的力量?杰诺斯知道,许多人穷极一生研究阻隔魔法的力量,可几千年来,还没有谁取得成功,依赖魔法维持统治的罗兰斯贵族,更是对此讳莫如深……
等等,大雾,弥漫的白雾,奴隶口中的‘迷雾’,一艘幽灵船……
他猛然想起什么。胸口如被一记重锤命中,汗水雨珠般涌出。
他想起一个传说,一个可笑的笑话,一个不允许在奴隶间流传的故事。
那盔甲骑士踏步向前,反身挥舞长剑。
执鞭人们失去魔法力量,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他反手握长剑,狠狠刺入一人的腹部,向前不断推进,将那人钉在船沿。
接着,他挽出一个凌厉的剑花,划开一个想要在背后偷袭的人的喉咙。
那柄沉重的单手剑,在他手中如此轻盈。
几个呼吸间,执鞭人全部倒下,垂死呻吟。他盔甲上与剑上沾染的鲜血,以诡异的速度凝固,变淡。
他双手持剑而立,剑尖刺入甲板。
奴隶们排成整齐的行列,他们缓缓抬头,看向杰诺斯。头上象征统御之神力量的火焰刺青,早已被鲜血浸染,模糊,变形,成为黑色的塌陷。
杰诺斯惶恐转身,腿一软,跪在地上。
地板落下一道影子,他抬头看去。
那失去一只眼睛的男孩看着他,残留的那只眼平静如水,如此澄澈,映衬出火把上跃动的火焰。
杰诺斯看见眼前漫天黑雾,失去神智,晕了过去。
……
待到他醒来,噩梦还在继续。
他的双手被绳子牢牢束缚,整个人倒在湿滑的木板上。
他适应燃油灯的昏黄光线,发现自己处于船长室内。
衣裳破烂,脸上凝固血迹的奴隶,背对着他,纷纷跪在地上。
他艰难地抬起视线。
一个穿着素白长袍,满头白发的年轻女子,斜斜依靠在船长的宝座上,手上转着他最宝贝的那只羽毛笔。
她双腿交叠,脚尖不住晃动,穿着一双烫金的露趾凉鞋。
她带着明显的东西混血特征,五官俊秀立体,唇色薄浅,一双东方人的温润鹿眼,视线慵懒。
那穿着盔甲的恶鬼,像个童话故事里的骑士,立在她身旁。
她放下手中的羽毛笔,单手撑住下颚,望着眼前跪倒的奴隶。
“大人,感谢您的救命之恩,我们绝不敢想象,传说中的故事居然是真的……但请饶恕我们的愚钝,我们的家人都在奴隶主手上,不敢加入你们的伟大事业,我们以生命向您宣誓,今日之事,一定闭口不言。”
跪在最前方,那个年长的奴隶诚惶诚恐道,语气流畅自然,看来血魔法的控制在他身上已经完全失效。
“在你们回到罗兰斯,他们严刑拷打,或者拿家人做威胁,逼问你们头上的火焰刺青为何消失的时候吗?”
那女子懒懒开口,声线极是温柔,话中的锋芒却是尖锐,直接要害。
年长的奴隶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同胞们,”女子再度开口,“迷雾的到来即是命运,你们已经无法回头,为这事业战斗终身,乃是上天赐予你们的命运。”
“这是我们的荣耀,我们都深信,邪恶的统治会被终结,为此献出生命,在所不惜。”
年长的奴隶赶紧开口,语气中怀着深深的悲哀,“可是我们的家人,还在他们手里,一但发现我们叛逃……”
“有极大的可能,他们会认为,这是一起沉船事故,只要我们尊敬的杰诺斯大人没有按时返航。”
女子突然看向苏醒的杰诺斯,微微一笑。接着,她扶着桌子上的航海图站起来,提高了语气:
“再者,你们的流血,牺牲,或者很不幸,你们家人的流血,牺牲……都是我们事业,必要且痛苦的进程,只有流血方能换取胜利,即使你们回到罗兰斯,由于火焰刺青的消失,你们和你们的家人,必将面临残酷的命运,与我们一道离开,他们还有一线生机。你们家人的生命,在罗兰斯的统治下,拥有与否,有任何的不同吗?他们的生命,有任何价值吗?作为奴隶,在无穷尽的劳动和鞭打下伤痕累累,在疾病和伤痛中死去,侥幸被谁买去,也是作为下人卑微地度过一生……而如果你们选择战斗,就可能为后代换取截然不同,有尊严的一生,与其忍受延续到子子孙孙的悲惨命运,不如拼上自己的生命,反抗他们。”
女子越来越激动,脸上泛起不健康的红晕,愈加苍白,她指向身旁沉默而立的骑士。
“经过这几百年的蛰伏,我们已经拥有了强大的力量,不是依靠信念,也不是依靠上天的恩赐,我们已经可以凭借自己的双手,战胜命运,你们也已经亲眼见证,他们赖以统治的魔法,并非坚不可摧,现在,是做出选择的时刻了,不要等你们的后代面对沾满鲜血的命运。”
她的话掷地有声。
跪地的奴隶们开始动摇,交头接耳。
这是杰诺斯人生中最漫长,最痛苦的时刻。
最终,年长的奴隶,以头抢地,声音虔诚。
“我们愿意追随司晨女神的指引,打碎身上的镣铐。”
“不要跪,站起来。”
那女子说,似乎是松懈了全身的力气,重新依靠在椅子上。
她的目光转向杰诺斯,晕着温柔的水润,杰诺斯却感觉遍体生寒。奴隶们的目光也纷纷转移到他身上。
空气一时沉寂,杰诺斯浑身颤抖。
突然,女子剧烈地咳嗽,吐出几口鲜血。
她依靠的角度更深,眉目紧皱,头朝后仰去。她从长袍中摸出一包药粉,倒入口中,随后趴在桌上,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大人……”
奴隶们关切地看着她。
女子做了一个手势。
“不用担心……我们都先出去吧,有个孩子想与杰诺斯大人单独交流,将这间屋子留给他们吧。”
奴隶们听命,鱼贯而出。那骑士扶着女子,走出门去,没人看他一眼。
那男孩拿着一把匕首,走进来,轻轻带上门。
杰诺斯对上他那只无神的眼睛,想尖叫,想起身,想挣脱手上的绳子。
但他浑身瘫软,使不上一丝力气。
匕首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