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来到阶梯,混入人群。
奴隶们纷纷绕行,如岩石分割水流。
想来是安岛这盏灯的功劳。
来到一处长方形广场,中间竖立一座雕塑。
波浪般翻涌的长发,居然是由黄金制成,可惜多年风雨摧残,带着点点斑驳。
他身穿厚重的披风,由一枚龙头模样的勋章别住,驻剑而立,一只手握住剑柄,另一只手抚摸剑身。
夏安猛然想起,这正是她在旅馆的木板刻画上看到的英雄人物,不知是罗兰斯哪位帝王。
呸,也就是个奴隶主头子罢了。
她很有些孩子气地想。
奴隶们在广场上分成四股人流,去往四条街道。
夏安跟随安岛,随一拨奴隶进入一条街道,在两侧执鞭人的监督下,奴隶们进入不同的路口,纷纷掀起地砖,拿起下面的工具,开始一天中第一项任务:清洁路面。
越往前走,人群越稀疏。
夏安随最后一群奴隶,进入一条幽深曲折的小巷。
走到小巷中段,已经不见执鞭人的踪影。
清晨的雾气,鬼魅般出现,愈加浓烈。
宛若实质般浓稠的烟雾,触感凛冽,仿佛冰冷的刀锋,贴上每一层肌肤。
在雾里,安岛提灯中的黑色火焰飘忽摇曳,势微欲灭。
夏安的视线,也无法穿透这雾气的屏障。
奴隶们额头上的火焰刺青,似乎被浓雾的水汽侵蚀,变得黯淡无光。
他们口中,呢喃着一个单词,不断重复:
“迷雾……”
……
重新回到街道上。
安岛收起提灯。
一瞬间,各类恶臭的气味,汹涌而上,弥漫的细小灰尘,遮挡视线。
这里是城市的西边,平民们的居所,真正的罗兰斯。
无数衣着简陋的商贩,卖力叫喝,出售色泽黯淡,布满缺口的水果,或者纯手工制作的诡异小吃,那难以下咽的模样,立刻让夏安想起‘干净又卫生’这句名言。
“尊敬的小姐们,天气这么热,需要饮料吗?”
一个全身挂满不同形状,不同花纹的陶土罐子的老奶奶,驮着弯曲近九十度的背,来到夏安眼前。
这位老人,脸上遍布的皱纹,像是被狂风细细雕刻了每一寸肌肤,手臂上深色的青筋,几乎要破体而出。
最让人难忘的那双眼睛,浑浊朦胧,透着无数血丝,面对夏安时,又带着卑微至极的渴求。
夏安最受不了这样病怏怏的老奶奶,总让她想起已经过世的外祖母。
她努力压抑涌到眼角的泪意,温言道:
“嗯,婆婆,给我一份饮料吧。”
老人欣喜,看来这是她今天头一个顾客,她再度开口,露出只剩稀疏几颗的黄牙。
“那小姐,我为您倒杯长生树树枝里取出来的水吧,清凉可口,您会满意的。”
……
夏安看着手上做工粗劣的陶杯,无可名状的深色液体在其中晃动。
她方才鼓起勇气,抿了一口。
过于浓郁的草木清香,夹杂着泥土的味道,几乎让她吐了出来。
算了,就当好人做好事,爱心消费吧。
“罗兰斯人认为长生树的树汁,对健康大有脾益,不过还缺乏明确的药效证明。”
安岛说。
“大概就和他们认为虫子是美味佳肴一样吧。”
夏安将陶杯递到阳光下,眯眼看‘饮料’反射的光芒。
雾气已然完全退散,烈日高悬,慷慨地为世间输送光热。
趴在地上干活的奴隶,都脱了上衣绑在腰间,执鞭人也默许他们这样,因为鞭打起来更方便了。
夏安因为特殊的躯体,没有感到丝毫炎热。
她站在大街中央,直面太阳的威严,却未感到丝毫的不适,对此,她颇有几分得意。
“话说,安岛,那浓雾是怎么回事,还有,奴隶们口中一直重复的那个古怪单词,我听不懂……”
“在奴隶的传说故事里,某些时刻,世界会迎来‘迷雾’,那是足以遮蔽一切的存在,魔法的力量也随着削弱,这是奴隶出逃的最佳时期。传说,司晨女神会在某个清晨带来‘迷雾’,解放奴隶们。他们所说的单词,正是古语中的‘迷雾’”
“真是美好的愿望啊……”夏安不以为意,走下一级阶梯,却突然停住脚步。
“等等,安岛,这个传说不会是真的吧?”
既然这个世界存在活了千百年的吸血鬼,能够变成影子四处穿梭的女仆小姐,那么,有位女神会在某个时刻放出漫天大雾,前来拯救在地狱里苦苦挣扎的奴隶们,也不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真真切切,而且马上就会在此处,在罗兰斯上演,只是与您想象的,可能有所不同。”
安岛压低声音,证实了夏安的猜测。
这下,真的可以亲眼见证历史了。夏安凝视熙熙攘攘,人流络绎不绝的集市,看向远处笼罩在云雾间,瀑布轰鸣的诸神花园,洁白大理石堆砌而成的城墙,看起来是如此岁月静好,只是暗潮早已涌动,城市里的多数人浑然不觉。
夏安轻嗅血液的味道。
身旁破败的小酒馆,二楼坐着几个用厚重披风遮掩面部的人,在这炎热夏天格格不入,他们在窥探城市守卫的路径,轮岗时间。血液中……是仇恨与渴望复仇的味道,仇恨带给他们非凡的毅力,甘愿忍受一切痛苦。
夏安立刻又闻出几个可疑目标。
路口售卖浮夸木雕的小贩,背着武器,行色匆匆的路人……
她发现这些人,近一半是沙漠血统,按理说,他们没那么容易通过城门口的审查。
罗兰斯,在贵族们的全然不觉间,已经被某方神秘势力渗透。
前方出现一辆木制推车,上面放着一块沉重的石料,十几个奴隶拽着绳子,奋力向前。
突然,一个年长的女性,缓缓松开手,倒在地上,面容惨白。
很显然,她中暑了。
夏安在心中默数四秒,一个面容刻薄,头发稀疏的执鞭人准时出现,开始狠狠鞭打,口中不断吐出污言秽语。
那奴隶只是躺在地上,身体随鞭打微微抽动。
夏安来到执鞭人身前。
“她中暑了,我这里刚好有一杯水。”
那执鞭男子停住动作,视线转向夏安,露出轻蔑笑容。
“尊敬的小姐,有许多外国客人对奴隶的境遇表示同情,但这违反了罗兰斯的法律,您如果想要救助她,请先交给我一枚金蛇的罚金。”
他摊开手。
安岛将一枚刻着蛇形浮雕,做工精致的金币交给他。
男子收下金币,愉快地吹了声口哨,接着一把夺过夏安手上的陶杯,来到奴隶身前,当头浇下。
水流过女子面部的轮廓,渗透进瓷白色的地砖,蒸发出丝丝热气,夏安觉得这声音,刺耳极了。
“好了,她已经收到您的救助了。”
男子回到夏安身前,将空陶杯扔在地上,看着她,脸上挑衅的笑容更甚,接着,他走回去,踢了踢女子的脑袋,撇撇嘴。
“没救了。”说完,转身离去。
夏安等他走出五十步开外,集中全部魔力,调动他的血液,挤压心脏。
执鞭人踉跄两步,失去意识,倒在地上,那枚金蛇自他手心脱落,滚进旁边的阴沟。
于是前方传来惊恐的尖叫,明明这个奴隶倒地时,都没人多看她一眼。
夏安俯下身子,伸手,探出她微弱的呼吸。
安岛轻轻摇了摇头,事情好像已经无可挽回。
总是这样……拥有了强大的力量,还是无能为力……
夏安紧紧握拳,指甲刺痛掌心。
她猛然想起什么,问安岛:
“有刀吗?”
“您……”
安岛皱眉,看到她无比坚定的神色,最终没有回绝,抽出一把轻透如玻璃的石制匕首,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