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
要死了……
梦里,兔子们在狂欢,它们吞咽血红的金条,手拿餐具追逐着怀特。醒来以后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捅了一刀,剧痛感从腹部传遍全身,但她并没有在肚子上找到伤口。
课桌被推动,刺耳的摩擦声让神志清醒几分,怀特踉跄着离开依椅子,那些梦境的幻影对她纠缠不清,鼻腔依然能捕捉到残存的血腥味,即使那些东西并不真实存在。
我还在梦里吗?这里是哪里?该死!想不起来……所以……我是失忆了?她竭尽全力集中精力,试图从幻觉中脱离,腹部的疼痛虽然减轻了,但身体依然没有完全回归掌控,它像是被几根纠缠不清的提线捆住了关节,所以才难以动弹。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教室,周围都是漂浮的木质桌椅。
不是吧……椅子和桌子飞起来了?
所以我是学生对吧?毕竟我现在身上还穿着校服。
猩红的光晕在教室内悠然踱步,光源来自头顶,它们是从天花板上的裂隙进来的。周围没有安装窗户,甚至连门也没有,呈完全封闭的状态。怀特哑然失笑,现在看来她暂时是无法离开这里了。
怀特盯着头顶漂浮的桌椅,它们被锈蚀包裹,残缺不堪,发散着淡淡的绯红。天花板上的裂痕如同血管一样狰狞,光芒在闪烁,随心跳律动,醒目欲滴。
这里绝对不是现实世界……如果想要离开这里,怕是得先想办法爬到高处,穿过天花板的裂缝。不过这也太高了,正常的天花板也就3-4m左右,这里整整有四五层楼那么高了。
怀特来到讲台附近,捡起粉笔盒,打开后端详了一会,又将它放回原位。只是普通的粉笔而已,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粉笔盒右边摆放着杂乱的试卷,它们有些似乎沾过水,再经过时间的发酵以后变成了难看的糊状物,死死沾住金属桌面,怎么也铲不干净。
试卷上写着一些人名,她在其中努力翻找着,排除掉了很多已经损坏的成分,最后终于在里面发现了自己的名字。名字是比过去还要重要东西吗?除了名字我什么也回想不起来。
她记住了试卷堆里,那些和自己班级相同的人:萧月、奥里、布兰妮、纱娜、卡伊、玛丽,这些名字她都没有任何印象,也许只要和同学们见面,就能找回一些记忆了吧?
2107班……这间教室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番模样?怀特对这些疑问没有任何头绪,她决定去寻找线索,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课桌大部分都漂浮在天上,只有她曾经睡过的桌椅,以及那张讲台桌,还愿意老实站在地上。
她来到课桌旁,在桌脚处找到了一个藏蓝色单肩书包,打开拉链,里面有一把缠着白布的水果刀,还有一张黑白合照。上面总共有四十五人,但保留面孔的却只有七人,其余人的脸全部都被油墨涂黑无法辨认。
这会是我的东西吗?里面也没有什么身份证明之类的东西,只有这一张合照,不过为什么其他人的脸都被涂掉了呢?
等一下……七个人?那我刚刚找到的七个名字……这还是真是细思极恐啊,不过我还不知道事情的全貌,现在就妄下断言也太早了。
怀特眯着眼睛,将合照放回书包似乎是在考量什么。就在这时,她突然觉得腹中一阵绞痛,肠胃就像是在刻意提醒她,时间有限,如果不早点做出决策,可是会饿死或者渴死在这里的。
刚开始完全没有这类的担忧呢……难不成我之前的常识是,人就算不用进食饮水也能生存下去吗?她这样想道,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心里有了丝“正在活下去”的实感。
有些东西是被刻在本能中,绝对不能遗忘的……就算是失忆,它们也会被保留下来,就像是语言、习惯、常识,或者其他潜藏在内心深处,影响生活方方面面的经验,都会以另一种概念重新呈现。
也就是直觉。
记忆清晰了许多,难以形容的刺痛感开始折磨神经,迫使怀特用左手按住脑袋。
怀特来到墙壁面前,教室很自然的被命运翻转过来,她现在如履平地。在外人看来这家伙已经脱离了重力的法则,但在她自己眼里这不过是日常的散步而已。桌椅漂浮在无形的洋流中,像是鱼群,像是纠缠的尸块,怀特不再继续关注那些异像,只是继续往前走。
命运的指引吗?怀特并不喜欢这个词,但她的确感受到了被外力推动的实感,就好像世界包含了灵魂,亦或者世界和灵魂其实早已经合而为一,只要她试着翻转手掌,那么宇宙也会随之颠倒。
怀特她穿过裂缝,迎面而来的,是干燥苦涩的微风,眼前出现了一片沙地,有两个小孩正在堆沙堡,他们的头顶挂着两轮白月,猩红笼罩下来,让她无法分辨,现在究竟是夜晚还是白昼。那是月亮的光吗?真美啊,让我想起了玫瑰还有鲜血,虽然那些东西通常和悲凉的东西挂钩,但依然美得不可方物啊。
这里是一座公园,有滑梯、秋千以及一些供小孩攀爬的游乐设施,不过它们看上去也有些年头了,铁锈与被摩擦至黑的漆面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当然最重要的其实是那些黑色藤蔓实在是太多了,而且还长刺,贸然靠近是会被划破皮肤的。
所以才会选择堆沙子吗?
“啊,是怀特姐姐,你也想和我们一起玩吗?”左边的白发女孩朝怀特招手,笑容看起来格外阳光,但反观那名戴着医用眼罩的男孩态度则格外冷淡,只是专注用铲子堆砌那些枯黄的沙子。
“对不起……你是?”失忆带来的麻烦实在是太严重了,明明认识的人就在眼前,却根本叫不出任何名字。怀特注意到对方的眼神透露着惊讶,但是并没有任何恶意。
“怀特姐姐……原来会说话啊,实在是太好了。”女孩高兴的站起身来,却不小心弄垮了男孩的沙堡,但他只是呆呆的将那些沙子再次堆到一起,什么也没有说。
怀特看向那名男孩,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但女孩可管不了这些,她抓住了怀特的手臂,嘴角微微扬起,她的眼神就像是正在挑选心仪的玩具。
我原来不会说话?那难不成我之前是个哑巴吗?不,我应该是故意装成哑巴才对,但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可能也只是单纯不喜欢说话吧。
女孩看上去只有13-14岁的样子,留着漂亮的黑长发,她眼睛的颜色接近一种澄澈的灰白,这让怀特联想到了琥珀。虽然她也不确定自己以前又没有见过琥珀,但那种冷和硬的触感在脑海中怎么也挥之不去。明明就只是一个孩子而已,怀特如此想道,她没料到自己会有退缩的想法。
我是在害怕吗?
“对不起,我什么也想不起来……”怀特捂住自己的脑袋说道,她试图通过观察女孩的反应,来找到一些线索,但对方只是维持着那抹几乎薄至透明的笑意,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情绪,就好像她早就料到了类似的结果,或者说见过更糟糕的情况也说不定。
“没关系的,去见我妈妈吧,也许她可以帮上忙。”女孩笑着向怀特伸出了手,她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但先前感受到的恶寒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或许那只是陌生带来的不安。怀特安慰试着自己,她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因为就算这个女孩真的是自己熟识的人……
我为什么一定要往坏处想呢?明明对方只是孩子而已。
女孩在前面蹦哒着领路,怀特抓紧肩带准备跟上去,但就在这时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样,迈出的右脚直接悬在半空,整个人就像是身处放映机里的角色,被按下了暂停键。
八音盒……是八音盒的声音。
“怀特姐姐,你怎么不走了呀?”
“没……没事…你———”解释的话语被眼前的景象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看到走在前面的女孩缓缓转过头,用不是很正常的方式转过头,骨骼的断裂声开始有节奏的律动,应和着八音盒的冰冷声调,钻入耳膜。
女孩的面庞已经被挖空,漆黑一片,猩红的液体正沿着她的脖颈疯狂流淌。她伸出自己苍白的手臂,朝怀特这里走来,步伐平稳而又缓慢,棕色的小皮鞋每踩到沙地上都会留下一个血红的精致脚印,她黑色的长发就像是泡在海水里的藻类,漂浮在头颅周围,质感粘腻无比,带着一种窒息的压迫感。
八音盒唱着跑调的曲子,指引黑兔走向幼狼,她前进一步,对方就后退一步,双月在天空高挂,照映着童话的结局,血液慢慢染黑衣裙,汇成湖泊,里面有母亲的微笑,但它无法枕靠那温暖的臂弯,只能暂时寻找别的东西去替代……比如一张温暖厚实的毛皮。
怀特咽了口唾沫,从单肩包里取出那把锋利的刀刃,合照在无意中被抖落而出,悄然落在鞋底附近,遭受着无情的踩踏。怪物越走越近,她再也无法忍受这份压迫,咬紧牙关冲了过去。碰撞声……她意识到自己做到了,她将怪物狠狠推倒在地,并用手死死按住了它的肩膀,现在只差一步了……对……只要把将刀尖对准心脏位置……
咻——短促而尖锐的破空声打断了八音盒的奏鸣,怀特垂下了拿刀的手,转过脑袋,看向左臂位置,此时一根箭矢已经深深没入了血肉。她盯着箭矢尾部的红色箭羽有些愣神,终于在数秒以后,大脑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撕裂感从左臂瞬间蹿至全身,怀特侧倒下去,双腿乱蹬着,用手紧紧捂住伤口边缘,嘴里发出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沙子被掀的到处都是。
那名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里正拿着一把手弩。他淡定的从箭袋里取出一根弩箭,将其搭在弦上,把弓拉直。
“好痛……好痛啊……我还不想死……真的好痛……手臂要烧起来了……血……在流血啊……”
视野一片殷红,耳边嗡嗡作响,怀特伸直右臂,维持着趴伏的姿势,开始挣扎着挪动身体。她想要逃,逃的越远越好,即使知道这样没有任何意义,即使手臂的痛楚已经让意志不堪重负,但求生欲依然逼迫她压榨身体,试图让她流尽最后一滴血。
男孩将手指搭在了扳机上,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慌张又带着稚嫩的呼唤声。
“日和!不要杀她!”
女孩用身体挡住了怀特,她的眼睛里噙着泪水,漂亮的脸蛋正被不安和惊惧笼罩。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怀特并不理解,女孩从加害者变成保护者,似乎仅仅只是用了数十秒,究竟是什么让对方转变如此之大?不过她现在已经没有功夫去思考这些问题了,毕竟被箭射中胳膊可是实打实的痛,身体没有办法承受住。
“可是她刚刚差点杀掉你,”男孩面无表情的说道,并没有把手弩放下,“艾莉,你快让开,我可不想伤到你。”
“怀特姐姐不是故意的……我……我们现在得救她!而且日和你刚刚也犹豫了吧?你肯定是不愿意杀人的,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才这样做的,但怀特姐姐是妈妈的朋友……所以求求你……”
或许是因为听到了女孩妈妈的名号,又或者是因为单纯不想看到她掉眼泪,男孩还是选择慢慢放下了手弩。
男孩低垂着脑袋,用冰冷锋利的眼神打量怀特。他将视线对准右手提着的手弩,犹豫了一下,接着转过身将它连同箭袋一起,随意扔到沙地中,月光照亮了他瘦削苍白的侧脸。
他就像是一个黑色的稻草人,身上不断散发着枯朽阴郁的气息,另人不寒而栗。
“看在你是纱娜姐姐朋友的份上,我就暂时放过你,接下来的日子如果你再敢对她女儿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那么我会把你的五脏六腑掏空,钉在我房间的天花板上。”
女孩没有理会男孩的威胁,她快步走到怀特身边蹲下,在简单检查了一下伤势以后,用温柔的语气说道:“没关系的怀特姐姐,等见到了我妈妈,她会帮你治好伤口的,”她握住怀特的手,微微抬起脑袋,眼睛里消却了刚才的温柔,取而代之的则是焦急,“日和,快过来,我们得回家了。”
“哦,知道了。”男孩漫不经心的挪到女孩身边,整个人身上少了许多戾气,语气也没之前那么冰冷了,这让女孩表情舒缓不少。
“那我要开始喽。”女孩闭上眼睛,黑光在她手心显现,地上的沙子开始微微震动,天空如同被折叠的纸张不断收缩,随后又在引力的作用下舒展开来,铺满了由猩红编织的死寂水潭,公园逐渐崩塌,裂纹迅速占满了模糊的视野,双月的身形被空间撕裂,但依然维持着一成不变的亮光。这让怀特想起了自己之前反转教室时的感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支配吧?
“日和,那把弩你不准备拿回去吗?”
“不吉利。”
“哦……”
“你怎么会差点被这种人杀掉?”
“妈妈说怀特姐姐是特殊的……”
两人的话语渐渐模糊,被扯远,怀特随之丧失了一切感观,沉沉睡了过去。当然这对她而言反而是件好事,毕竟总算不用忍受左臂的剧痛了。感觉就像是死亡一样,但没有走马灯就是了,闭上眼睛就是虚无一片,什么也没有发生,但好像又什么都发生了……在这样的矛盾中,人是无法远行的。
***
建筑外有扭曲的星空,怀特探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冰冷的触感又她不禁把手缩了回去。在狭窄的走廊里,油画整齐排列在道路两侧,头顶是玻璃组成的古怪穹顶,月光被图案切割成七彩的流体缓慢倾落。光芒的尽头有一个背影,怀特感觉很熟悉,却不记得究竟在哪里见过,她只是想要追上对方,为此即使脑袋被突然崩碎的玻璃扎穿,也要不顾一切前进。
梦境轰然破碎,没有血,没有塌陷的石砖地面,一切是那么平静。她的确成功抓住了什么,但并不是梦境中那飘渺的背影,而是一只真实的手,一只苍白而又冰冷的手。视野逐渐清晰,先是模糊的轮廓,再到黑色刘海,然后是藏在发丝缝隙中那双混浊的灰色眼睛,她看清了那只手的主人。
怀特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却被对方出声制止。
“你现在还很虚弱,需要静养,艾莉跟我说明了你的情况,她现在在厨房准备流食,很快就会送来。”
可能是因为身体孱弱的原因,对方在说话时语气非常温和。她看上去只有20多岁,披着一件松垮的白大褂,里面穿着黑色毛衣,皮肤透着不健康的白色,过肩的长发因为平时缺乏打理,所以散乱而又枯槁。
“谢谢。”
怀特对眼前的女性有印象,那张合照上有她的身影。不过曾经的她似乎看上去更加活泼开朗,气质也无限接近尚且年幼的艾莉。该说岁月无情吗?不过……为什么我的样貌没有一点改变,仍然保持着16岁的样子呢?
女人的名字叫作纱娜,是那名女孩的亲生母亲,怀特只知道这么多,这还是从那名男孩口中了解到的。
“好好休息吧,”纱娜松开怀特的手,深深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个笨蛋,明明能够有机会离开,为什么还要半道折回来,被小孩射中胳膊不说,而且还失了忆……”
她尴尬的笑了笑,用手指挠着面颊。
“抱歉……现在说这些实在是有些不太合适。”
怀特摇了摇头,她心里其实很喜欢纱娜的亲和力,只是并不会说出来而已。
她审视起自己的身体状况,发现左臂的箭伤已经彻底消失,原本的校服也被人更换成了白色睡裙。她适应了一会,轻微晃动着自己的左臂,驱动身体半坐起来。
这算是魔法吗?甚至疤痕都没有留下,简直和时光倒流一样。
本能的,怀特感觉自己仍然身处梦中,如果她之前很早就生活在这,应该会觉得现在发生的事情皆为常态才对。
“纱娜小姐,我可以从你这了解到我的过去吗?”
纱娜正欲回答,却被突如其来的推门声打断。
艾莉托着盘子走入房间,将它放到离床头很近的桌柜上,然后悄悄观察起母亲的神色。
怀特看着艾莉沉默不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那孩子看上去很紧张,紧张到甚至忘记了进门前应该要敲门,整个人浑浑噩噩的,也许是之前受到过什么责骂吧?
怀特转过头,看向右边的柜台,上面摆放着一碗玉米粥、勺子,还有一杯水。
“艾莉,你现在不准备对怀特姐姐说些什么吗?”
纱娜没有回头,她脸色阴沉,始终目视前方,暗淡的眼睛中没有半点光亮,不起一丝涟漪。艾莉的双手轻颤着,她低垂着脑袋,用求助似的眼神看了眼怀特,缓缓开口道。
“对不起……怀特姐姐……我以后再也不会碰画笔了……”
怀特注意到了艾莉眼角闪烁的泪花,她循规蹈矩般的微微颔首,以示原谅。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没有任何愤怒,就好像是情感模块被人为挖下一块。
“艾莉,爸爸不在了,你就得好好听妈妈的话,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安全的活下去,”纱娜挪移目光,将它放在了怀特身上,“让我们所有人安全活下去。”
“怀特,你现在应该不记得在公馆里活动的规矩了吧?没关系,我可以再和说一次。”
纱娜半眯着眼睛,冲她轻笑道,怀特总觉得这抹笑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含义。
“在这里与人相处要极其小心,每一位客人都或多或少拥有一些危险的才能,还有很多古怪的嗜好,他们之中可能有人会对你态度友好,但谁知道这种友好会不会是故意伪装出来的,还能呢……就拿艾莉举例吧,你看这孩子对你可没有一丁点恶意,但你不还是差点被她害死了吗?所以不论何时何地,都要保持警惕哦,人呐,可比那些怪物危险多了。”
看来以后的日子并不好过,还是老实待在房间为妙,听纱娜这口气,她大概是类似于公馆主人的角色,只要和她巴结上,应该就不用担心温饱问题,还有安全问题了,但前提是不能脱离她的视线。
“才能……那是什么?”
“果然你是那种只会对自己感兴趣的方面投入精力的人呢,好吧,那我就跟你解释一下什么是才能。”
纱娜用手指指向柜台上面的勺子,轻轻那么一挑,勺子便脱离盘子悬浮了起来,接着她稍微旋转手指,怪异的力量开始淤积,将它扭曲、撕裂,最终勺子被压缩成了微小的金属颗粒,从怀特对视野中彻底消失。
怀特虽然很惊讶,但也只是微微挑眉,表情依然和之前那样无动于衷。她看着纱娜拍了拍手,勺子便又突然舒张开来,轻轻归位。
“你就直接理解成超能力吧,你之前所看到的一切,便是我女儿天赋的延伸,她很擅长创作,就和她爸爸一样,可我并不希望这孩子走上那个男人的老路……”她轻握着怀特的双手,用诚挚的语气继续说道,“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待在她的身边,用能力限制住她,就和从前一样。”
“可我……”怀特想说自己失忆了,并不知道自己的能力是什么,更不可能去灵活使用它,但纱娜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仿佛是早就看穿了她的顾虑。
“没关系,你只要待在她身边就行了,因为你可是特殊的啊……”
纱娜用有些幽怨的眼神看向怀特,并将手指交叉在一起。怀特知道,这是一个人心思缜密的表现,她似乎对别人平时的举止动作十分上心,这可能是她失忆前所保留的习惯。
“你和艾莉……虽然之前只相处过短短一个星期,但那孩子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已经喜欢上你了,她说你身上有她爸爸的影子。”
“你带给艾莉的改变很大,其中对她影响最深,也是让我最为痛恨的事情,就是你让艾莉重新接触了绘画。我的丈夫因为天赋和事业而死,我不希望艾莉也这样……”她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诡异但不失温和的笑容。
“呵呵……但一想到,你差点因为那孩子的才能死掉,我也就没那么生气了。所以就当是赔罪,或者说用来交换在这生活的条件,帮我照顾一下女儿可以吗?”
纱娜没有给她选择的权利,但她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毕竟这和生存大事有关。她无法放下警惕,毕竟现在要提防的可不止纱娜一个人,那名男孩,以及古怪的访客,甚至是接下来要长时间相处的艾莉……
“我答应你。”
怀特点了点头,她对新环境感到好奇,心中产生了许多问题还有打算,但这里面却唯独没有包含恐惧,或者说对未来的担忧。她之前明明差点就被杀死,而且从目前看来也没有完全逃离被杀死的可能,但她现在却没有一丝焦虑,这种异常的安定,到底从何而来?她不得而知。
“还有一些重要事项我没有说完呢。”
纱娜放缓语气继续说道。怀特愣愣的看着她,似乎还没有从异常中脱离出来,就像是回到了才睡醒时的状态。
“第一,当心数字七,每周的最后一天是非常危险的,其次是周六,这两天我希望你不要随意在公馆里活动,至少不要在晚上的时候离开房间。”
“第二,当你和其他访客产生矛盾时,请自行解决,我不会出面干涉,艾莉也不会,所以请一定要保持沉默,最好的做法就是不要和他们产生任何交集。”
“第三,你的可活动区域,只有第四层和第三层,其余的楼层都在装修,所以楼梯无法正常通行,请耐心等待。”
“第四,如果在公馆内发现未知的异常可以找日和帮忙。当然了,你也可以尝试自行解决,但前提是你能保证艾莉的安全。”
“第五,若是受到了致命伤,只要进入门上安有白色门牌的房间你就会相安无事,但相对的,千万不要进入带有黑色门牌的房间,除非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
“第六,食物会在早上六点半,正午,下午六点半准备好,并送到你的房间,你只可以食用自己的那份食物,除此以外的食品最好不要接触。”
说完这些,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转过脑袋用忧郁的眼睛看向艾莉。
“要和怀特姐姐好好相处哦。”
她带上房门,随后咔哒一声将其锁上。
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怀特捂住了脑袋。
对……我还没有从她口中问出关于我失忆之前的事情。
但纱娜已经走了,而且还锁上了门,现在去追显然已经来不及。看到妈妈走后,艾莉原本紧张的神情舒缓许多,肩膀也松懈下来,整个人看上去随时会瘫倒在地。
怀特什么也没说,她觉得自己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便将那碗玉米粥端到面前,用勺子舀出一勺送进嘴里。
什么味道也没有,口感粘稠,带着些许温热。醒来以后她并没有感到饥饿,只是觉得有些恶心。舔舔了嘴唇,她发现那些裂口也早已经消失,唇瓣湿润而柔软。
玉米粥很快就被她吃完了,而艾莉只是默默走了古董桌旁边,拉出木椅坐了下来。房间内光线比较昏暗,只有一盏壁灯还有古董桌上的台灯担任照明工作。那盏壁灯就挂在怀特身后墙壁的上方,有半个人头大小。
房间布置简单,一张靠墙的古董桌占据着衣柜旁边的狭小空间,它被放在贴住墙壁的正中位置,而双人床则被放在右上角,它的面前放置着一个老旧书架,左侧是木制桌柜,之前发现的单肩包就静静靠在它身上。房间里并没有安装任何窗户,但只要细心感受,就能察觉到气流的交互,也就是说房间里面有其他通风设施。
“艾莉,你不打算休息吗?”
怀特转过头,对那名少女说道,但对方没有转过头,只是盯着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用钢笔写着什么。台灯照亮了她瘦削的侧脸,勾勒出苍白的轮廓。
“嗯,没关系的,因为这里的白天和黑夜无异,所以我已经很久没有制定过正常的休息计划了。”
“你在写什么?”
她对艾莉的行为很熟悉,仿佛就是在面对自己的工作……
“是日记哦。”那孩子如此解释道,语气慵懒了几分,这和她妈妈说话时的口吻非常接近,不过相比之下要更加稚嫩。怀特对这一幕产生了莫名的熟悉感,环境和感官被混淆,她认为自己曾经来过这个房间,就坐在艾莉的那个位置,用铅笔涂着什么。
“我是一名作家……”冰冷熟悉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她知道有个独立的灵魂,在用和她一样的声音讲话,不安感瞬间蹿上心头,那是来自本能的挣扎,狭窄的木桥不可能容纳两只驯鹿,躯壳当然也同理。
她呆坐着,发现低语又消失了,房间里就只能听见呼吸声,以及笔尖摩擦书页时发出的沙沙声,很安静,安静到可怕,那个家伙仿佛从没来过,就和那些梦中泡影一样。
或许“她”也只是潜意识的碎片吧?没错都只是幻觉而已,没有什么好怕的。
想来今天经历那么多事,出现应激反应也算正常,还是早点休息养精蓄锐吧,只有补充完体力,才有资本去应对新的意外情况,不过艾莉那孩子看上去根本用不着睡觉呢,真的没问题吗?
因为幻觉差点被人用弩射死,然后从床上苏醒,伤口奇迹般的重新复原,接着又和那位公馆主人达成了交易……呵,今后还会发生什么怪事呢?或许我其实也拥有某种被人遗忘的才能吧?
思绪愈发沉重,怀特的身躯慢慢滑落,最后平躺在床上。她不再去想以前,或者是以后的东西,眼前就只有氤氲一片,那是名为现在的真实,她知道疲惫感足矣支配思想,让其彻底堕落,变成破碎而又扭曲的沙盘,那是灵魂们将要前往的地方,来自梦魇的回响,黄金会舞动,星星会坠落,黑暗选择用烈火自焚,茶会将一直持续下去,待所有人都能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