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人食之彘乎？生而见掷于宇内，翻滚于矮棚之中，安卧于槽枥之间，未及外世之山林，生之逐糠，死为人炙。
时则人至，以糠食之，则群起而争之，盈满之槽，糠食飞溅，顷刻见底，而犹有尚未食者。其饥则争拱于其间，轻则眼歪嘴斜、体痛肉搐，重则头破血流、悲哭哀嚎，而饱则复归于前，卧之，无可动也，而彘自以为乐，犹笑野彘之贫，并斥破栏之彘，不知刀斧之将至。
至其肥满，开栏而出，昔之生彘，今之人炙，任其嘶鸣，而磨刀霍霍，血犹沥也。有欲逃者，人拦之；有已逃之者，虎食之。如若怒其不争，其何争？其祖亦此，故祖祖辈辈皆生而如此、命而如此，虽欲复为野彘，犹不可也。
偶有彘者，成精化人，遂咨人以此事，大笑曰：“贪食惧死者，彘也；彘所欲者，糠也；任其争之，使人不受其害者，栏也，而彘以之为护己之物，实囚也；助人得所欲之炙者，刀斧也；彘之破栏者，害也，其欲放彘复归于山林，归于野彘，故人刑之，以糠惑之，故群彘皆斥破栏之彘。”
“今人以糠诱之，以栏囚之，以食惑之，故其不知刀斧之将至；常居于栏内，故其天性俱失；食而无动，故其肥满，既无天性之护，又有肥满之躯，不知思危，故其无可逃也。糠者，寡也，彘者，众也，有常奋起而争之者，其味必极甘，以此为炙，美也。既尔问之，何不食此肉糜？”
彘乎！彘乎！贪糠食之膏腴，而为人之脍炙，欲逃之以归林，终不免于虎口，其祖贪一时之糠食，使子孙哀哭于刀斧。野彘曰：“乐哉！曳尾于涂中！”然野彘惟知己曳尾之乐，终不效破栏之彘，虽野彘之众，则彘亦终俱为脍炙，其所为者，皆私也，安可怜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