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妹妹。”
“老婆,悦儿。”
母亲和妹妹守着玄关,为奣和父亲送行。
“老公,奣儿。”
“哥哥再见,爸爸再见。”
奣与父亲带着大包小包,即将远行。
天气很好。阳光洒满整座庭院,与昏暗的屋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咦?不说再见吗?”
母亲侧着头,俏皮地问道。
“不说再见!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奣先父亲一步说着,仿佛是郑重的誓言。父亲觉得很意外,但也赞同自己的说法,轻道一声“我们走了”,便和奣肩并肩往家外走去。
熟悉的庭院,树上结着丰腴的果实,奣发现少了一棵银杏树,倒是不至于那么奇怪。
奣和父亲在庭院门前的路上分别,他们的目的地各不相同。奣离开住宅区,翻过土丘,穿过游乐场,在一条窄桥前停下,等到回望家的方向的时候,只看到一根紫红色的光柱耸入云霄。
“夔悦。”
“……”
以及一个娇小的身影,是妹妹。她紧跟自己不放,好像是在赌气一般,不做回应。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接下来的路只能我一个人走。”
桥下是难以判断深浅的湍流,奣想用恐高吓退她,妹妹却毫不在意。她抱住奣的手臂,吐露心中的不满:
“是哥哥说的不说再见的,我不想和哥哥再也不见,所以就跟上来了!”
“你啊……那为什么要先和我说再见呢?”
反问的话语一旦出口,妹妹便化做了虚影。任凭奣怎么伸手,都再也无法碰触到她的脸庞。
“夔悦?夔悦!”
世界崩溃,湍流高涨,巨大的海啸落下,不由分说地将奣吞没。
——
“!!!”
奣惊醒过来,什么东西盖住了自己的脸。
他掀起那东西,起身的瞬间竟看到了妹妹正坐在对面。小手托着腮,打着瞌睡,甚至能透过她的身体看到后面的桌椅,奣笑不出来。
不。
用力摇了摇头,而后一拳打在自己的脸上,用痛楚告诉自己这是幻觉。
妹妹死了。
她在自己的怀里断了气,变沉,沉重得可怕。那之后,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奣按住太阳穴,只觉得顿时头昏脑涨,记忆断了档。
很快,他注意到自己所处环境的异样——这里显然不是舰船上的医务室,没有差不多习惯了的摇晃感,也没有一点金属制品的要素。
(我在哪里?)
木床,木墙,木质桌椅,空气中还弥漫着陌生的木材香味,俨然是一座木屋。军服和腰包就在手边,身上穿着没见过的款式的睡衣。
天眷,通讯器,风铃形状的耳饰,恋人送的护身符,贴身之物都没有被摘下。
来自丹田的酸胀感已不在,纸力充盈,恢复如初。
从纸力耗尽陷入休眠到现在过了多久,通讯器无法给他答案。任凭奣怎么按动按钮,怎么拍打,怎么挥甩,通讯器都无法开启,甚至流出几滴水来。
黑屏,黑水,深夜的海…无端的联想叫奣不愿再多看通讯器一眼。
难道是让海水泡坏了吗?不管怎么说……
奣看向右手边的木门,自己必须离开这里。在重整着装的过程中,他发现送给妹妹的琥珀项链不见了。
“……”
悲上心头,如同一滴墨在清澈的水中晕开。在最后一刻,妹妹将生日礼物还给了送出它的人。
承载着有关妹妹记忆的物品又少了一件,奣看着还在打瞌睡的虚影,有些出神。和妹妹一起的记忆不断涌现,与屋外的风景,鸟语花香,风和日丽混杂在一起。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阳光的亮度和角度有着明显的变化。
到底还是推开了木门。
眼前是一片竹林,透过缝隙洒下了夹杂着绿色的耀眼阳光。几阵疾风吹过,竹叶哗哗直响。这让奣想起了希奥学长的箫声。
妹妹的虚影睡醒了,跟着一起走入竹林。她在自己身边打转,可终究只是幻觉。
“唉……”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此时此刻孤身一人,明明已是初夏,却感到了一股不可名状的寒凉。
文武双全,堪称军师的拳儿,文质彬彬,十分可靠的希奥学长,自己发誓了要守护,却倾尽全力最终保护了他人的妹妹,谁都不在身边。
(这里到底是哪里啊……)
眼眶不自觉地开始湿润。
(为什么…会这样啊……)
竹林下的羊肠小道不知通往何方,回头看向另一端,则是迷雾笼罩,似那夜一般。
奣擦拭溢出眼眶的泪水,脚却已经动了起来,沿着眼前这仅有的一条小路走下去。
怪石嶙峋的小路没有丝毫妆点,只呈现出一片悲凉的土色——显然是由人一脚一脚踩出来的。再加上循环往复的高低落差,让奣怀疑自己可能在山上。
问题是此前自己明明还在救生艇上,怎么闭眼睁眼间自己就来到了这么个鬼地方?
(“明空。”)
路上没有找到任何标记或是线索,奣只得将天眷的纸带往手臂上缠了十圈,在心中默念一个人的名字,想要听听她的建议。可是无论怎么呼唤,圣纸具都毫无反应——若是之前,只需一声呼唤,名为“明空”的美人骑士兼纸具导师就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没有反应?)
连圣纸具都出故障了,奣抱住自己,只得继续往前走。
路面越来越陡,稍有不慎便会摔倒。回望身后走过的路,奣能确定自己确实在山上,而且离山脚也不远了。
妹妹的幻觉依然跟着自己,她在空中以接**移的方式移动,无视路径上的一切阻碍。时而陷入土里,时而长在山石上,时而卡在竹子间,举起手臂,纤细的手指指着某个方向。
幻觉所指的方向偶尔会有纸魇出现。
有如人般高大的竹节虫,喙长得像斧头的巨鸟,还有体型超出常规大小的貉。红色的符纸意味着它们的实力并不强,奣无心翻阅《大典》,命天眷变成巨剑的模样,轻松击杀或驱赶。
总算来到了山脚,竹林变成椰树林。
大致观察了一番太阳的位置,奣只觉得饥肠辘辘。打开腰包一看,自然是空空如也。谁能想到自己会落入现在这般境地呢?打从被卷入怪鸟的爆炸开始,一切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自己作为班长,作为哥哥,究竟有多少全力还未竟?妹妹的虚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围绕自己打转,奣又给了自己一拳。
“嗯?”
颧骨发涨让他清醒了不少,注意到从不远处飘来的淡淡烟雾。奣还以为是会吞云吐雾的业魇又出现了,顿时怒火中烧,想也不想便挥着巨剑朝那边加速跑去。
狭窄的山道逐渐变宽,黄褐色的土坡被岩地替代。雾气虽薄,仍然遮挡了视线。等到听闻如鸣佩环的水声,还伴有一股独特的气味时,奣停了下来。
“是温泉啊,而且是天然的?”
仔细一看,温泉口遍地都是,有大有小,稍不留神就会失足踩进水里。奣来到一口看上去温度适中的温泉边,蹲下伸手想测水温。
“……”
起初是指尖,后来是整只手。奣突然起了兴趣,搅动起泉水来。
回想往年暑假父母都会带着自己和妹妹去泡温泉,所以对温泉的气味,奣很是熟悉。明明每年的暑假都是奣最期待的时候,今年却不能再期待了。
母亲没了,妹妹也走了。
自己努力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奣自嘲着,感觉温泉就是羊肠小道的尽头,打算沿原路返回,去探探山顶的迷雾。
“谁?!”
岂料手刚离开水面,便从薄雾的深处传来一声警戒。那声响脆如铜铃,叫奣瞬间想到说话的人可能是一位正裸着身子的女性,很是慌张。
“不好意思!我无意冒犯……”
“魔神剑!”
又是那个人的声音,不由分说地使出一招奣再熟悉不过的战技。
妹妹的虚影闪至奣的身前,仿佛想要替哥哥挡下这一击。一道淡黄色的剑气窜出薄雾,力度之大,将虚影劈做两半。
“!!!”
奣吃了一惊,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挥动天眷发射出黄褐色的剑气。
两道剑气应声对撞,下一秒黄光散尽,天眷的剑气继续向前飞驰,甚至切开了薄雾。奣急忙看向虚影,才发现她又拼合到一处,完好如初,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哒哒哒!”
倏地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踩水声,没等奣做出反应,一道人影猛地冲出薄雾。
“咕…”
那人影毫不客气地照着奣的胸口顶出膝盖,只一下便击散了他的意识。强大的冲击让他整个人都浮了空,在模糊的视线中,有飞舞的黑色长发,浮动的嘴唇,愤怒的表情,高举的单手,以及从手中浮现出的刀刃模样的物体。
“虎…牙…破…斩?”
奣读着唇语,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