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面包的柔软香糯和温热程度还是不知名的肉的鲜嫩味道以及蔬菜的清爽口感,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
一口一块的狼吞虎咽,在急需补充能量和营养面前,完全可以不用顾及任何吃饭的礼仪。奣感到了有如久旱逢甘霖般的幸福。
进食的幸福感为何来得这么简单?它生于心,而形于色,或多或少也感染到了另外两人。
“姬米娅,你做的三明治真的很好吃!”
“是吗?那真是谢谢了!”
不由的称赞换来了少女的欣喜,不过她很快又变了脸。
“哼!讨好我也没用。要放下成见可没有那么容易,我会锁好澡堂各个入口的。”
“不要说得像我一定会偷看你洗澡一样啊,再说了,呃……”
“什么?”
“我还有些事情想要了解一下。”
奣搔了搔脸颊,只觉得自己漂流到异国后,个中细节经不起细推。于是从篮子里取过杯子和茶水,斟满,一饮而尽。
妹妹的虚影坐在自己的对面,她托着下巴,笑容满面,仿佛光是看到哥哥吃好,自己便也吃饱了。
“你尽管问。”
关于改纸术,尤其是少女对改纸术的理解和运用。
关于温泉,它的规模和周边的建筑。
关于接下来要去的村庄,大概还有多久到,有着什么样的风土人情,与平桑人相处有哪些忌讳。
关于少女,她来自何方,为什么会来到平桑。
少女相当健谈,不仅手把手教奣调整改纸术的类型,还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自己和小姑娘一起打扫尘封多年的老房子的场景。
“天明,你能想象到现在还有村落没有安装驱赶纸魇的装置吗?”
奣摇了摇头,表示难以置信。
“就是有这样的地方啊…”
她说,扶桑村规模不小,每天都会受到纸魇的侵袭,因此会从其他城市雇佣纸具使来保卫村庄。
经营东边的温泉有一笔可观的收入,但是自从纸魇长年占据山头,阻断了村民的道路,连开设在温泉边的旅馆都跟着荒废。直到少女的到来,定期清剿山上的纸魇,旅馆才得以重新开张。
奣并没有旅馆的印象,仔细一想,可能是误入温泉的时候迷雾缭绕,正好挡住了视线。
而扶桑村宛如与世隔绝,村民质朴无华,没有什么花花肠子,很好相处。
“至于我嘛……”
说到自己,少女抬头望向天空。阴云密布,遮住了阳光。她坚定的眼神,简直能穿透云层。
“我有我的使命,在完成之前,我还不能回去。”
“是这样吗?”
奣从她的话中看到了真实,没有一丝一毫的妄想和扮演。但理性告诉他,少女多半只是酷爱幻想,入戏太深,她其实就是当地人,只是恰巧会说点公国语罢了。
用拳儿的话说,少女是个中二病。
天空,纸界,天外,宇宙,奣不敢继续往下想。
妹妹的虚影靠在自己的肩头上,也一起仰望天空。
——
野餐结束,往西下山。
到处都是竹林、金风与花海,若是在佳节时分出国来到这里旅游,一定会很开心吧。
可是现在没空驻足观赏。
越是接近山脚,能看到的民宿就越多。本地人看到少女,纷纷挥手向她打招呼。这似乎应证了她独自一人讨伐了所有占据山中要道的纸魇,确实身手不凡。
那些竹质或木质的住房,相比于公国的钢筋混凝土简陋得太多,他不断提醒自己,现在身处异国他乡,要时刻保持警惕。
少女上前与村民攀谈,明明说着公国语,别人却能够听懂似的附和了几句,逗得少女掩面而笑。
奣不经好奇地走向一旁的小姑娘,半蹲着俯下身去,尽可能地保持平视。
“你的名字是‘小雫’吗?”
小姑娘没有回应,看了看周围,然后指向自己。
“我问,你的名字是‘小雫’吗?”
小姑娘还是没回应,双手扣着草帽,偏着头思索着什么,然后跑开了。
奇怪了,难道自己说话有口音?更何况小姑娘之前还用公国话告诉自己今天的日期和时间,什么情况?
奣看向妹妹的虚影,她双手抱臂,鼓着脸颊,不知在为什么生着闷气。
少女还在攀谈,越是听对方说话,越是觉得对方的口语比自己标准。
心生着自我怀疑,那之后一路顺畅,再无纸魇干扰。
与之前通往温泉的狭窄山路截然不同,这一侧的山路不仅宽阔,而且路面有用切割整齐的石块铺设并灌注了用来固定的材料。
鹿鞭设有用白色绳子连成的扶手,每隔一段距离便建起一块牌坊,牌坊的正中央刻着陌生的平桑文字,同时刻画了不少动物的图案。
本以为这是一条只有干道的山路,其实不然。在离山脚不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分岔。
在分岔路口边上,竖立着一块金属牌子。金红的色泽可以判断是由用“钅纸”做的,上面刻着的平桑文字因为年代久远而早已模糊不清。
平坦的路面,一望无际的绿色平原,不知通往何方——视线突然被一顶草帽挡住了。
小姑娘指向远方,嘴里念叨着什么。
“那边是盆地,在盆地的中央有一座城市的废墟。”
少女替小姑娘解释道,
“我也是头一次注意到这条岔路,等我们离开村庄后一起去看看吧。”
小姑娘颔首嬉笑,好像立下了什么重要的约定。
“……”
妹妹的虚影抬头看着她的哥哥。奣反复咀嚼着这一路上少女的举止和话语,到了临近村口的时候,一股违和感油然而生。
“姬米娅,我还有个疑问。”
“什么疑问?”
奣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你的公国话那么标准,连平桑人都能听懂?难道,你说的其实并不是公国话?”
少女嘴角微翘,得意洋洋地解释说:
“你发现了啊~哼哼,简单来说,是纸术啦,使得我说的话在你听来变成了公国话。”
纸术?自己怎么没有想到呢?
奣端详着少女,不知她说的是什么纸术,也不知施加在了哪里。大概是看透自己的心思,她侧过头去,梳理鬓发,露出一只耳朵。
“看到这个粉色的纸纹阵没?出门在外,全靠它了。”
耳边闪着炫光,是八边形内接八边形的图案。纸纹阵旋转着,运行着,奣忽地想起一个纸术——他唯一一个知道名字的音属性纸术。
“纸术的名字是?”
“通言达意,在纸界应该也很常用吧?”
奣诧异地摇了摇头。这个纸术会的人并不多,至少就奣所知,掌握这个纸术的人甚至可以直接去外交部报到。
“只有很少的人才会使用吗?难怪你会说着自己的语言问小雫问题。不过不要紧的,天明就算不会小雫的语言,也可以正常交流!”
少女含着笑容,单手绘制着两个八边形的纸力阵。妹妹的虚影见她想要靠过来的架势,张开双手挡在奣的身前,结果自然是被少女穿过,尴尬地伸手想要阻拦。
“不要动。”
“啊?”
奣看着少女的手伸向自己的耳饰,一道温暖的粉光闪过。
“好了,你再试试。小雫~”
少女叫来小姑娘,妹妹的虚影依旧鼓着脸颊守在奣的身边。
“我的名字叫小雫,大哥哥,请多指教……”
小姑娘有些羞涩地说着,草帽盖住了她的脸。
奣又惊又喜,虽说对方有异于常人的耳朵还是个谜。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回听懂了,他按照平桑人的说话习惯回答道:
“你好小雫,请多指教。”
草帽微微掀起,小姑娘轻轻点头,微红的小脸很是可爱。奣又看向妹妹的虚影,自己的妹妹自然也很可爱。至于少女,一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样子,也许很容易得到满足?
现在,奣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不得不对她设防了。
会通言达意,绝对不是一般人!
没准,她是个骗子。
公国虽然贫富差距小,但并不能阻止骗子的诞生。总有人想靠骗术谋取钱财,无论多少钱财,都愿意行骗。
尤记得在初中时就被假装是丢了盘缠的驴友骗过一次,把一个月的零用钱都送给了对方。事后还被父母教育了一顿,可以说是同等于被罚抄《韩雾湫游记》的黑历史。
奣觉得自己太过天真,为什么就这么轻易相信了一个陌生人的话。
一个中二病,一个兽耳娘,想想就后怕。
答应帮助自己回到公国,却藏着掖着不早点说条件。
退一万步说,如果少女并不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而且和小姑娘一起真的对自己有加害之心,那么她们会对自己做什么呢?又会在什么时候下手呢?
比如她们其实是帝国的爪牙,在异国巧遇自己,并在这一路上一直扮演热心居民的角色。
奣抑制不住极端的想法,他做着最坏的打算,看到两人一脸和善的样子,不禁放慢脚步。
等到两人跨过村门,与自己拉开足够的距离,才进入村庄。
奣牵着虚影的手,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