狛犬牌前立，椰林水上张。
绯樱三月冠，南岛一扶桑。
才进村落，便有一左一右两座犬型石雕镇守大门，一首诗倏地自脑海浮现。
是韩雾湫在《游记》中的诗作，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了扶桑村的全貌——如果现在仍如那时。奣环顾四周，只觉得一派古朴，和天鸢有几分想象。
虚影的手并不是实体，即便如此，虚影还是把手放在奣的掌上。奣不知道虚影能离开自己的最大距离，手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个圈，于是她仿佛能明白自己的想法，往别的方向跑开了。
两条干道连通村落的东南西北，几台纸机关孤零零地摆放在干道上。三人的目的地是村子的正中央，村长所在的宅邸。
很快，新鲜感褪去，在奣的眼中一切都变得可疑。交谈中话里有话，口袋塞得鼓鼓囊囊不知藏了什么。手里提的桶，身后拉的车，甚至是牛背上驮着的东西，没准都是不知名的纸机关。
一路上，少女与小姑娘有说有笑，还特地关照奣先假装是外地来的旅客。奣表示不解，少女却卖起关子。
“只管看我眼色行事就好。”
奣不动声色，听着少女的安排。
从脚下的位置到中央不过数百步，一棵巨大的樱花树已映入眼帘，粗壮的树干五人合围，上面用白绳系着绳结。
少女投来视线，这时妹妹的虚影也完成了探查，向着她的哥哥摇头示意。奣点头回应，暗想穿着本地人的衣服，在纸术的加持下还能和本地人完美交流，心中一点不虚。
树下，一个老人拄杖伫立，正注视着树木。人上了年纪，身高缩水，在树的映衬下就更加娇小了。
注意到有人来时，他缓缓转过身来。浓厚花白的眉毛从两侧垂下，甚至遮住了双眼。
“村长。”
“村长爷爷！”
“恩人和小雫回来了啊，旁边那位是？”
“我是……”
奣刚要开口，虚影不合时宜地跑向老人，和对方比着身高。少女伸手，拦住了奣。
“让我来。”
这都是配合少女做的演出，她上前一步解释道，
“他叫‘天明’，是我们在回来的路上遇见的来自北方的旅客，和我一样是纸具使。因为不太会说这里的方言，所以我来替他发言。”
“欢迎来自北方的旅客~眼下正值村庄至关重要的时刻，不知旅人兄弟能不能帮老朽一个忙？”
少女假装为奣翻译。
“天明，你会帮这个忙的吧？”
“这就是你说的条件吗？”
“算是。”
“还有别的？所以需要我做什么？”
少女指向樱花树的树梢，但见三簇枝杈各向一个方向伸展开去。在半空中又悬浮着四台小型纸机关，各自为一角，组成一个正方形覆盖整棵樱花树。
这些纸机关不断向外喷涌出纯绿色的纸力流。这些纸力流不会受重力影响而下落，它们冲向天空，由深变浅，然后淡出视线。
“这，难道是驱赶纸魇的装置？”
没想到野餐时的话是真的。奣不由瞪大了双眼，父亲曾经给自己描述过类似的情景。
“是啊——村长，天明愿意帮忙。”
未等奣答应，少女已经先替他答应了。
她是几个意思？这并不是事先说好的啊。惊诧转为愤怒，左手搭在天眷上，奣随时都可以抽出纸带。
“哦呵呵，先听老朽说完也不迟——这个时候会有来自北方的旅客，也不算罕见了。旅客先生能答应帮忙，老朽感激不尽。”
老人笑呵呵的，眉毛微颤的样子倒是叫奣平静了几分。
“如你所见，扶桑村终于装上能够驱赶纸魇的装置了，但在安装完成之前仍有纸魇入侵的可能。恩人虽然颇有实力，终究还是一个人，分身乏术，请你帮助恩人一起保卫村子，当然报酬是不会少的。”
“就是这样，天明，能和我一起保卫村子吗？”
少女发来邀请，双瞳剪水，闪亮如星，谁也不知道背后隐藏了什么。妹妹的虚影在一旁看着，好奇她的哥哥要作何决断。小嘴微动，不知在念叨什么。
警钟长鸣，奣看着少女，不敢放下戒备，却放下了左手。现在不是挑明猜疑的时候，奣只得慎重答应。
“那村长，我们等下就出发。不过在装完系统后，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哦。”
对于她的话，老人毫不惊讶，只是捋着苍白的胡子和蔼地笑着：
“哦呵呵，是吗？毕竟恩人也有要做的事情嘛。届时，请务必让全体村民热情相送！”
“谢谢村长啦。那么我先带天明去游览村子，这样更有利于之后的行动。”
“哦呵呵，再次感谢你们。”
“村长爷爷，我们走了！爷爷再见！”
“再见~”
老人没有惊讶，奣有。
“？”
“要走咯，天明。”
“？？？”
驻足不前，想要问清少女真相时，却被少女推着走开了。
——
奣的胸口堵着气。
仿佛一颗不断灌气的气球，早晚会炸，自己并不喜欢现在这样的感觉。
保卫村子，意味着驱赶所有靠近村子的纸魇，必要时将它们击杀。也许，用圣纸具斩杀纸魇的反馈确实很棒，很爽，很愉悦，奣清楚自己并没有那种嗜杀的习性。
少女并未察觉到自己的猜疑，一心一意地为奣介绍着村里的事情。
扶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从规模上来说感觉比公国的一个行镇要大一些。
治安，消防，医疗，学校，商业一应俱全。东西两面环树，南面朝海，北面则是草原。建筑以竹楼为主，纸机关并不多见。
离村长宅邸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神社，在那里供奉着神明，是整个村落的宗教中心。奣在门前逗留了一会，想着公国不存在宗教信仰，倒是留存着不少神话故事。
帝国也是宗教大国，那他们侵略公国是否也有宗教层面的因素呢？
“天明？你在想什么呢？”
少女的问话打断了奣尚不成形的思绪。
“没什么，只是第一次看到所谓的神社，有些肃然起敬吧。”
“这样吗？天明是有神论者吗？”
“不是，但是人总会对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物感到敬畏吧。”
“是吗~是吗~那天明是不是也会对我感到敬畏呢~”
少女得意洋洋地挺起鼻子，叫奣有些哑然。小姑娘鼓掌道着姐姐厉害，妹妹的虚影倒是看不惯她的臭美，对着她白眼吐舌。
碰巧有几个路过的村民来与少女打招呼，少女对他们的称呼中有着鲜明的方位词。
原来村落按照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划分成四个区块，每个区块都算作一个氏族，依照氏族的历史和本源而规定姓氏——这是扶桑的一大传统。
“还有一些住在山脚下的村民？”
“对，就是下山路上看到的人。”
据少女介绍说，山的名字叫鸠喙，鸠喙山本就是扶桑的一部分。
“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
“北门，那里的地形最容易汇集纸魇。”
临近北门有市集，里面有卖地图的商贩，奣过去一瞧，才发现是整座南岛的地图：平桑是位于三星洋上的岛屿国家，共有北中南三座主岛以及大量碎散小岛。
扶桑坐落于南岛的最南端，与北方的城市菖蒲隔着一条远路，确实有如一座世外桃源。
奣想买一张地图，又苦于没有平桑的货币。少女慷慨解囊，买了一张送给奣。
“谢谢你，姬米娅。”
“小意思，无需多谢啦~”
少女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奣却对少女在告别村长前所说的话耿耿于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