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村的北边真是芳草碧连天,一条大路望不到尽头。
如此平坦的地方,确实容易汇集纸魇。倘若真有如海如潮,乌泱泱一片的纸魇入侵村子,恐怕这里早就被夷为平地了吧。
如果没有纸具使守卫的话……奣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向少女问道:
“姬米娅,无论是村长,还是村民,都管你叫‘恩人’啊。”
奣对此颇为好奇。
“啊,那是因为我当初来到这里的时候,扶桑并没有对付纸魇的有效手段嘛,所以我就主动承担保卫村子的职责了。”
暮色降临,夕阳的余晖洒在大地上,草原被一层奇幻的色彩笼罩。姬米娅面色微红,一手卷着鬓发。
“对于村里人来说,我确实有恩于他们吧。当然不是说我因为是他们的恩人而感到自满啦…我,不喜欢因为对他人有恩而自觉高人一等,恃才傲物……本来,我们就应该互相帮助的。”
“柔姐姐太谦虚啦!”
小姑娘嘻嘻笑着,童言无忌叫少女的脸更红了些。
“小雫,你说得太夸张了…不可以这样戏弄姐姐。”
说着,便轻轻扯了扯小姑娘的脸颊。自然大方的话语,或许少女真的对自己有救命之恩。
奣没有证据,只是自己愿意这么相信。不过,在这之上的猜疑并未平息。
救下奣的动机,另有所图,其代价恐怕是奣根本无法承担的事物。
装作好心的向导,将自己带到异国的村子,然后抛弃自己跑了,以达成某种目的。
又或者是到人迹罕至的地方后动用武力俘虏自己,以达成某种目的。
甚至救人本身的目的就是为了加害,不然,自己为什么要忍受这样的折磨?
从昨天突然出现在视野中的东西,妹妹的虚影一直在眼前晃动,很是担忧地看向她的哥哥,伸手要抱也只是扑了个空。
幻觉,快消散吧。
想象,快停歇吧。
太阳穴并无胀痛,却被奣像是迷信般地按住。心下不禁埋怨起拳儿来,怪他平日里给自己塞了太多漫画书。
妹妹的虚影见拥抱扑空,眼中含着泪光,就和她的原型一样爱哭。奣无法置身于悲痛中,只能咬着嘴唇抚摸她的头。
就现在的情况而言,再怎么想回到公国也不是说回就能回,只能暂时放下两国之间的战争,协助少女保卫村子了吧。
这会儿少女正来回走动,不知在探查着什么。奣再次打量她,注意到她不知何时系上的头绳,一长一短,箭头形状,各自笔直地指向一个方向,活像钟表的时针和分针。
(晚上五点?)
奣不明白其中的机理。
少女身高与自己相仿,身上的奇装异服保持着紧致皮衣的状态,脚尖浮现出剑刃,左侧垂下及腹的鬓发跟着主体一同律动。
是迎战态势,纸魇要来了吗?
“你在找纸魇吗?”
奣问道,平地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自己也跟着四处走动,想要熟悉地形,以备不时之需。
“不是的,快入夜了,这里的纸魇基本昼出夜伏,用不着特地去找。我在找的是适合标记的位置,扩大驱赶装置的作用范围需要用到它。”
“所以接下来还要去村子的西边和南边?”
“是哦。”
父亲从事纸机关相关的行业,偶尔会给奣科普纸机关运行的知识,其中涉及到无数复杂的计算,必要时会用到各种精密仪器和计算机,与少女这般轻装上阵截然不同。
不像是会从自己的房间中取出纸机关的样子,没有精密仪器,也没有计算机,少女是怎么判断的?
时而看向空中,时而平视前方,时而看向地面,终于选定了位置,折断手中的剑刃,插入地中。
“走吧,天明,去西边的椰林。”
少女长舒一口气,擦拭着额前的汗,仿佛是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干成了一桩大事。
(这就完成了?在开玩笑吧?)
剑刃的断面折射着光彩,看着像是玻璃。妹妹的虚影也被那断剑吸引,蹲下身去仔细观察。小姑娘恰巧在虚影的对面,正抚摸着断剑的表面。
“觉得很不可思议吗?我做标记的方式。”
“是啊,不过我更好奇你是怎么判断位置的。”
奣的疑问叫少女愣了一愣,随即伸手作了个抓握的动作。
“喔,按照你们的办法要经过一系列严密的计算吗?我不一样,我能看到细微纸力的流动。”
说着,她翻起花手,似乎是要模拟纸力流动的轨迹。
“哪怕是游离态的纸力也能看到吗?”
“没错。”
少女一本正经地颔首换来的是奣的冷汗——肉眼和设备是无法观测一定数量级以下的纸力的,因此要观测游离态的单一纸力子更加不可能了,这在纸界是公理。
“姬米娅,差不多可以告诉我帮助我回公国的条件了吧?保卫村子只是顺道的帮忙吧?”
“放心,是天明绝对想不到的条件,敬请期待~”
“敬请期待?老实说,我一点都不期待。”
奣知道自己的语气有多冷冽,他向妹妹的虚影瞪了一眼,虚影便回到了自己身边。少女回看着奣,面露不解。按这个距离,要打断对方的虎牙破斩已绰绰有余。
少女与自己之间宛如隔了一块坚冰,为了自己,奣必须吐露猜疑。
“我无法相信你的说辞,对不起。你的来历也好,你救我的目的也好,你能看见细微的纸力流动也好,甚至……”
她的脸色大变,柳眉一竖。
“甚至是不是我救的你,也在怀疑吗?”
“对。”
一个字的回答简单而冰冷,有那么一瞬间奣感到了杀气。奣直视对方,她的语气虽然保持平和,但白天那副凶狠奣还历历在目。
“你觉得我有妄想症,我告诉你的,都是编出来骗你的吗?”
“对不起,身处这种人生地不熟的环境,我已经开始忍不住这么想了。”
天眷的纸带在腕前缠结,形成一面大盾。肌肉开始紧绷,奣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少女到底还是爆发了。
“太伤人心了,你怎么可以这样?!我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的笨蛋,真是不可理喻!”
“为了我自己,我必须说出来。”
“不是我救的你,那是谁救的你啊?!”
少女的嗓门越来越大,奣也不甘示弱,干脆和她吵了起来。
“是啊!我连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救了我都没办法确定!如果你是来自帝国的敌人,准备加害于我,那你之前的一言一行不都是在演戏吗?!”
“早知道你是这种人,我就不救你了!你才是得了妄想症吧!我哪有那闲工夫当演员啊?!哼!我看天明你啊,不光是妄想症,还是神经质,不光是神经质还脑子里有泡!”
少女拔剑相向,奣则绘制纸力阵。
“是不是已经等不及要俘虏我了?放马过来吧!我也不会傻到坐以待毙的!”
“你!”
少女气得直跺脚,收起刀刃。她的声音变轻,语气也跟着缓和起来。
“你不信也没关系。正如我仍然认为天明是个变态一样。”
“所以说那都是个误会啊!”
有些词奣天生就不喜欢。
“请你不要这么叫我,这是对我的侮辱!而且,你连换衣服用的纸术都不知道,那昨天我身上的睡衣是谁换的?”
“那是……”
少女哑言,游移的视线分明是心虚的表现,奣乘胜追击道:
“到底谁才是变态?”
“……总之我希望天明能相信我!你的不信任让我很生气!”
“总不可能让人说相信就相信啊!退一步来说,你说你救了我,我愿意相信,但是其他的有证据吗?我要的也不多——说明,姬米娅,你真的来自于天上!而不是纸界人!能证明不是妄想症,更不是来自于帝国的敌人!”
“我连你说的帝国都……”
少女撇撇嘴,她顿了顿,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大喊道:
“总之我就是来自天上的人!天明你真是个死脑筋!小雫,我们走!”
“哎?可……可是天明哥哥该怎么办?”
目睹二人争吵的小姑娘不敢多说什么。
“就让他一个人呆在这里!我们去西边的椰林!”
奣生着闷气,理直气壮地望向北方,毫不在意另外两人何时离开。
(莫名其妙地来到异国他乡,我没有错。)
妹妹的虚影守在自己身边,眼中噙着泪水,是在可怜她的哥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