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背过手去，歪起身子问道：
“现在能相信我了吗？”
脸上的笑容仿佛在问着“我说什么？”和“我没骗你吧？”
奣释然地叹了口气，郑重颔首。
“啊，愿赌服输。我相信你，姬米娅。”
自己输了，输得很彻底。无论是被对方的假动作骗出不合适的改纸术，还是趁机设置的符术打错目标，都能应证少女的说辞。
“通过观察人体内的纸力流动，可以解读对方的心思，预判对方的行动。”
这绝不是纸界人能做到的，少女，姬米娅来自天上。此刻，姬米娅的双眼已经变回黑色圆瞳。
“嗯！那么按照约定，偷窥和更衣的事一笔勾销~以后训练缺少对手，尽管找我吧。毕竟都算是用剑的嘛~而且……”
她捋着从鬓角垂下的那撮长发，有些含含糊糊地说着，
“自来到纸界后，天明是我结交到的第一位圣纸具使朋友……”
“嗯，真是谢谢了。”
妹妹的虚影站在二人之间，很是欣慰地点着头，好比一位和事佬，促成了一桩大事。
“不过最后的那招是什么？”
“是制纸术·镜影。”
“能制造替身的纸术也太赖皮了吧…”
“嗬嗬，所以我棋高一手嘛~”
姬米娅得意地挺起鼻梁，柔荑一挥，空中的镜子便削减了光亮。
“西边和南边都已经标定好了，我们回去吧，天明。”
“嗯，不过我要住哪？”
“住我暂住的地方，有多余的房间。”
“啊？哦。”
二人回到村庄，一路上奣一直望着夜空，总觉得异国的天黑得真快。
回忆起几分钟前的场景——巨剑才刚刚落地，两道剑气直便正中奣的脸门。那叫一个又懵又痛，好比两本页码适中的书呼在脸上，他花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
姬米娅则趁机奔袭，看架势是要使出膝撞。
“咚！”
奣再度浮空，尽管在最后一刻及时展开盾牌，仍无法阻断这股冲击，足以让整只手臂麻痹的冲击从盾牌传至全身。
上段斩击接踵而至，奣吃痛想顶出盾牌，岂料盾牌自动解除了，只好交叉双臂硬接斩击。
虎牙破斩，势大力沉。
奣落回地面，样子十分狼狈。
“嗯！看样子，胜负已经决出了哦~”
姬米娅心满意足地收起手中的双刃，向奣伸出手去。
“唔……厉害…”
奣握住她的手，爬起身来。更准确地说是半蹲身子，将起未起，左手抚着地面。
“但是我还有一手！”
“天明？你什么时候…”
奣紧握对方的手，不让她跑走，这时从她的脚下浮现起一道黄褐色的纸纹阵。岩石长枪破土而出，正中少女。
少女一脸从容，任凭岩枪贯穿身体，这让奣大吃一惊。
“姬…姬米娅？！”
“放心，天明。我在这里~”
“姬米娅？那刚刚的是？”
从另一边传来对方的声音，奣大为迷惑。他看向另一边，少女的竖瞳熠熠生辉。
刚才明明还在眼前，握住的手突然变得沉重和粗糙，奣又转过头来，发现近在眼前的少女浑身变灰变硬。随后裂缝四起，身体崩溃瓦解。
依然是玻璃破碎的声音，碎渣化作纸力随风飘散。
“看你慌的，那是我的替身啦~”
少女咯咯笑着。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预先设下纸术了？你真能看穿我的行动啊……是我输了。”
奣感叹着，一边摇了摇头。
少女背过手去，歪起身子问道：
“现在能相信我了吗？”
——
真是离奇。
漂流到异国，被一个来自天上的人救起。她还答应帮助自己回到公国，并通过简单的交手建立了初步的交心。
这世上能和自己有相似遭遇的，恐怕只有韩雾湫了吧。
现在，奣站在竹制楼台上，抬头则明月如镜，伸手则夜风凉爽，兴叹异国的夜。
回味着当地的饭菜，却叫奣想起了故乡的佳肴；在借宿处的大澡堂泡了个澡，却叫奣想起了自家的浴室；楼台纳凉，却叫奣想起了长纸行镇的纳凉晚会。
四野阒然，感觉一切都慢下来了。
又发觉异国的夜是凉爽的，也是凄清的。不然，奣不会望向西方，试图寻找树影。
妹妹的虚影不知为何换上了蓬松的睡袍，在一旁闭上双眼，感受着同样的凉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幽香，是澡堂里洗发水的味道。竹楼的主人与自己并肩立着，奣礼貌性地向她表示感谢。
“不用客气，这是应该的~”
说话的正是姬米娅，身着同款睡袍，披头散发的模样，与当地人没有什么不同。她时而观察天空，时而观察奣。
“天明，你的视线在游移，你在寻找什么吗？”
“我在找世界树，那是我家所在的方向，可惜现在被夜色遮住了。”
“我能看到，在这边。”
姬米娅变了眼瞳，指向一处。她迟疑了一会，又问道，
“能给我讲讲公国现在的情况吗？”
“一个半月前，帝国突袭了公国的沿海城市，向公国宣战。”
“所以，帝国是你的敌人？”
“是的。”
“我知道了，可是按照年龄，你本来应该还是学生吧？”
“本来是这样的。”
和圣纸具的邂逅，简短的训练，残酷的战场，战友的牺牲，重要的任务……奣尽量用大白话讲述自己的经历。
“到了海战……”
遭遇业魇，妹妹牺牲，话到嘴边奣又咽了回去。
“你和你的战友失散了。”
姬米娅在认真倾听，听到有共鸣的地方，淡黄色的竖瞳中还泛着涟漪。
“不只是这样，不只是这样……”
奣顿了顿。记住姬米娅所指的方向，心中其实踏实了许多，又瞥见妹妹的虚影有些昏昏欲睡，奣宠溺地看向虚影，伸手穿过她的身体，叫她惊了一惊。
（快去睡觉吧。）
奣对她使了个眼神。虚影看看她的哥哥，又看看另外一个人，小脸羞红，点头离开了楼台。
“你的视线还在游移，你所寻找的不只世界树一个吧？”
与那双竖瞳对视，奣说不出假话。
“业魇突入战场，我的妹妹在海战中牺牲了……”
“原来你是当哥哥的吗，还请你节哀顺变。”
“嗯…但是说来奇怪，自从昨天醒来，我还能看到她的身影。就刚刚在我边上，这么高，这么瘦——她有些睏了，所以我让她先去睡觉了。”
奣对着空处比划着一个四方，用以示意妹妹的身形。
姬米娅面露不解。
“可是我并没有看到天明的身边有其他人啊？这难道是幻觉？”
“我也知道是幻觉，我也知道……也许是我太放不下她了，过一段时间，她就会消失吧。”
二人陷入沉默，姬米娅并没有多问什么。等奣稍微平复心情，才意识到陪伴在少女身边的小姑娘不见了。
“姬米娅有没有弟弟妹妹？”
“我？我是独生女，倒是有个堂哥。”
“我看小雫很黏你啊，她去哪了？”
“她啊，住在村长家里。别看平时陪伴在我身边，村长才是她名义上的监护人。”
“不觉得她就像你的亲妹妹吗？”
“虽然我很高兴她平时能姐姐姐姐地叫我，但我确实没有那么想过。”
姬米娅有些意外，又肯定了奣的话。
“你说得对，小雫就是我的妹妹。”
“等到驱散纸魇的装置安装完成，你就要离开这里了吧？那小雫得有多舍不得你啊。”
奣进一步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说到底，等到你离开这个村子后，你要怎么帮我回到公国呢？”
“我会向村长提出请求，带小雫一起走的。至于怎么回公国，别那么着急嘛，明天带你见一个人~”
黄色竖瞳变回黑色圆瞳，姬米娅又卖起关子来。奣无奈地笑笑，表示时间不早，自己要先去睡了。
“晚安，天明。”
姬米娅目送奣走向一楼的客房，手持一枚镜子，俯视倒映其中的上弦月，宛如全身都能融入自然和夜色之中。她在天台站了良久，随后也回房休息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