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沉闷的水流声。
当他睁开眼时,周遭是一片漆黑。
张开嘴想要呼吸,却有什么流进嘴里,刹那间苦涩的咸味占据了整个口腔,叫他不得不捂住整个面孔。
(水?!这里是海底!)
自己没有死?
在与纸魇同归于尽的爆炸中存活,是幸也是不幸。怒火燃尽,全身灼伤,失去了动弹的力气,也缺乏变回鱼形的能量。
身体抽动着,挣扎着,求生的本能与疼痛抗衡着,却只是加剧了体内氧气的消耗。咸味已经让他难以忍受,冰冷更是夺走他的体温。
身体十分沉重,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抓着他往深处拖拽。
“呼!库噜噜噜……”
从肺部挤出的气体形成了最后一串气泡。
自己要死了吗?
也不错吧。
为战友报了仇,现在,至少自己还能以人的形态死去,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眼皮开始打架,意识跟着模糊,生平经历像走马灯一般出现在眼前:
多年以前,在他刚参军不久,被长官提拔为特种部队的一员。
那是一个诸王割据,朝不保夕的乱世。为了保护自己,为了立功建业,为了王,他主动参加为强化士兵而启动的改造计划。犹记得当时,他穿着病人服,躺在手术床上,麻醉药效非常之快。
主刀医师是这么跟他说的:
“请放心,手术结束之后,提的力量会得到大幅度的增强。现在,请安心入眠。”
手术非常成功,经过几周的适应训练,肌肉强度,打击能力,抗打击能力,丹田能产出纸力的量,确实有了大幅度的提升。背后还长出鱼鳍,能够化作鱼形,在水中自由行动。
但是总觉得还不够。
从军多年,只有盾牌型的纸具使得顺手。这注定了他难以单兵作战,需要团队协作才能发挥自己全部的力量。几个月后,他有了队友。
仅一年的时间,改造士兵的数量翻了几倍。对外抵御来犯的敌人,对内清剿全境的纸魇,士兵们斗志昂扬。
在无数次生死交锋中,他们磨砺意志,锻炼技艺,更有佼佼者掌握了特殊能力。他正是其中之一,拥有读取他人记忆的能力。
很快,改造士兵名声大噪。部队屡立军功,多受嘉奖,他一度认为王是值得他用尽一生效力的人。而作为回应,为了未来,为了出路,王决定对外用兵。第一个要攻略的目标是离大陆桥另一端最近的城市,德里布莱。
王的部队行动相当迅捷,条条装甲列车轻松突破层层关隘。王将整座大陆桥纳入势力版图之中,离占领德里布莱只差一步之遥,谁曾想军中竟然发生了哗变!
那么团结的军队,怎么会发生哗变?
从前线撤回的士兵大多精神欠佳,他们都说部队总会遭到纸魇的袭击,而每当击杀纸魇后,必定伴随着减员。如同诅咒一般,久而久之,他们坚持不下去了。
所幸哗变快速平息,参与哗变的士兵被监军逮捕,押回都城严刑拷打。王将他从另一条前线召回,协助审问。
哗变的士兵中有不少改造士兵,有的还是他曾经的队友。他素来痛恨背叛,读取记忆毫不手软。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那些袭击部队的纸魇,正是军中改造士兵变的!
难道自己也会?否定猜想,他将看到的记忆如实禀报,换来的却是王复杂的眼神。不久,他遭到雪藏——坐办公室,做文职工作,明升暗降。
那之后,王的行动方针愈来愈消极,不仅撤回了在外作战的所有部队,还想与其他的王谈和。
这还是王?
他离开办公大楼,仰望天空,却见都城的上空乌云密布。
背叛了自己的希冀,对方不配为王。
刹那间,怒火中烧,意识也跟着消散。
等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身陷囹圄。他被判了死罪,王是都城的绝对统治者,而自己则变成纸魇,闯入寝宫,烧伤了王的脸。
在监牢里的日子是艰苦的,在行刑之日到来前,每天都要遭受拷打,有时是身体上的,有时是精神上的。
因为自己的举动,王对所有改造士兵都失去了信任,将他们尽数打入大牢,有时还会送到斗技场上,让改造士兵相互残杀。
度日如年,行刑之日还是如期而至。只是这回,来到自己牢房前的人是个陌生的男人,宣布自己的用刑终止了。
他才知道都城被破,王已潜逃。来者自称渔船,接手了王遗留的所有资料,知道改造士兵的内幕,并承诺要给全体改造士兵一个好的归宿。
真是个有趣的家伙,他握住了对方伸来的援手。
一年后,部队迎来重建,他有了新的队友。
“渔船是提的代号,千等有没有?”
就连佛西提斯·塞勒这个名字都是化名,男人用谎言伪装自己,但是丝毫不影响双方的合作。
“提等的代号叫水鸟。”
……
“咚咚咚!”
心脏剧烈跳动,疼痛覆盖了麻木。指尖刺痛,手臂胀痛,最终痛楚遍及全身。
(啊,啊啊!)
喉咙肿痛,发不出声音来。
他在心中呻吟着,只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在膨胀——这是变成纸魇的前兆,但十分反常。
改造士兵会变成纸魇的现象,有着各种触发条件,而且条件因人而异。对他来说,愤怒是唯一的触发器,然而在濒死状态下,没有任何生气的余地。
衣物被撑爆,指间出现透明的蹼,皮肤上结出无数鳞片,尾椎长出粗壮的尾巴,肘关节、髋关节、膝关节都生出弯刃状的鳍。
屏气到了极限,他不得不大口喘息。
“!!!”
他惊讶地发现,即使有海水进入体内,也不会感到痛苦。他用长着蹼的手抚摸脖颈,两边各裂开三道口子。
(这是鳃?)
真是反常。
反常的心境,反常的变身,反常的视野,仿佛鹈鹕的代号也要割舍。
身体的下沉止住了,他甩动尾巴,灵活调整身位,朝头顶的方向游去。
加速,冲刺,掌控异变的全新躯体轻而易举。
游出深海,贯入浅海,那是光可以照到的地方。现在的他已与以往不同,不仅能够看到亮光,还能看到某种拥有不同颜色的团状物,有纯绿,有水蓝,有淡黄,有翡翠,最后他看到了黄褐。
(大陆,继续游。)
深吸了一口水,动作幅度加大,于是目的地近在眼前。他猛地钻出水面,在空中转了几圈后落到沙滩上。也许是因为还不习惯在陆地上行走,他的步伐相当缓慢。
不远处是一片椰树林,从中飘出阵阵绿烟。
(不对,那不是烟,是纸力。)
驻足不前,他犹豫了片刻。
那其实是纯绿色的流体,看上去非常诱人,甚至会感到饥肠辘辘。
不仅如此,体内,周身,视野中到处都流淌着纸力,或细如发丝,或粗如棍棒。
这就是纸魇眼中的世界吗?
他不禁思考起在米鲁多拉斯号上,和蛇型纸魇对峙之时,在它们眼中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
脊背传来一阵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