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登陆上岸，已经过了一天。
巨大身躯迈出的每一步都伴随着地面的震颤。转身看向澄澈的海水，水中的倒影是一只爬行动物。
“和大战海蛇时的样貌完全不一样了。”
体型巨大的怪鸟，和现在人形大小的蜥蜴，他仍然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上半身长满鳞片，从鳞片之间伸出无数白色的絮条。下半身则是光滑的皮肤，与水色相融。蹼和鳍晶莹透光，铁齿利爪和钢尾极具威慑，就连自己都觉得害怕。
只是，又感觉少了些什么。
“哼。”
他冷笑一声，利爪往额头摸去。
“连符纸也消失了吗？”
明明变成了纸魇，却没有纸魇特有的符纸。
这时从林中传来骚动，他好奇地探过身去，倏地钻出一群又一群的纸魇，快速将他包围，此起彼伏的低鸣嘶吼仿佛在做着什么警告。
好比外来的孤狼闯入了狼群的领地，纸魇想要排除异己？
“拎等要做什么？！”
明知故问。早已发不出人声，自己实际发出的是和那些纸魇相同的嘶吼声。
“嗷呜呜！！！”
纸魇群已经向自己扑来，他不得不挥舞利爪，甩动钢尾。那些体型与自己相比小得太多的纸魇像被秋风扫起的落叶一样全部击飞。他甚至用前爪抓起呻吟逃窜的纸魇，不断送入嘴中，慢慢咀嚼，然后吞咽。
杀戮和吞噬带来的快感，让他沉醉其中，甚至陷入迷幻。
直到残肢堆积如山，绿烟四溢，化作暖流，他才回过神来。仰天长啸一番，随后朝着某个方向飞奔过去。
穿过树林，视野开阔，他看到了崇山峻岭，苍翠竹林，都市废墟，还有一座有着相当大规模的村庄。
“那是……”
他看清了一样东西。
好比是浩瀚的海洋被一道闸门截断，绿烟在一侧翻腾跃动，另一侧则强制偏转流往别处。
那毫无疑问用的是公国技术的纸魇驱散系统：利用纸魇不喜欢待在或靠近缺乏纸力的环境的特性，抽空一定范围内的纸力，将纸魇与受保护的对象隔绝。
但这并不是百分之百有效。
跨越“真空带”直接送入的纸魇，在真空带以内生成的纸魇，以及本身就比较特殊的纸魇——没错，就是自己。
看向那边，没有丝毫的不悦和不适，自己很快就能尝试能否真正逾越那块地方。
尽管自己与纸魇并不完全相同，他看着包裹住整只右手臂的梭子形盾牌，早已异化成别的样子了。
可是，去到那里要做什么？
要做什么？当然是猎食。
纸魇袭击军舰，纸魇食人，甚至是同类相餐，本质都是为了填饱肚子。
纸力是纸魇的生命之源，为了那股暖流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真是贪得无厌的怪物……
以前自己还能这么批判，现在的自己还有这个立场吗？
身为人的自己，身为纸魇的自己，此时此刻两个存在相互对立。
激战的记忆还很清晰，白鹭的留言，军舰鸟的遗容，鸊鷉的背影，这些都刻进脑中。
现在，至少现在，按住躁动不安的手臂，自己还无法迈出那一步。
——
姬米娅要带奣见的是扶桑村未来的村长，村民们都称呼他为秋元先生。
秋元先生家在村西边，一路上姬米娅饶有兴致地介绍了一些基本信息。说他是个典型的有为青年，努力拼搏，在别的地方发迹，又回村建设家乡；说他新婚燕尔，村里划出一块地来供他建新房。
奣想起现在的村长眉须花白，年事已高，也该退休了。
课本上说平桑的各级长官都是自由选举产生的，无论候选人是否有财有势，都有着相同的权力。他们或发表演讲，或作出实绩，努力赢得选民的爱戴。
看来这位有为青年的事迹村人都有目共睹，无论是什么样的竞选对手都难出其左右。
村西边，二人在一栋宅邸门口停下。
姬米娅拍打右手背，开启通往自己房间的传送门，从中取出一套衣服。
“修补好了，还给你。”
“哦，谢谢。”
是叠放整齐的军服，还散发着一股樟脑的香气，定是经过了一番精心打点。奣正准备收进腰包，姬米娅叫住他：
“你收进去干嘛？现在就换上。”
“可是你昨天还说先要隐藏身份的？”
“在秋元先生面前不需要这么做，而且明确告诉他你的身份才是我带你来见他的目的。”
“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
奣似懂非懂，单手画阵，事到如今要快速释放更衣的纸术已如呼吸般简单。发现姬米娅正看着自己，奣不禁打趣道，
“这回不转过身去吗？”
“知道有更衣的纸术啦！我才不稀罕呢。”
姬米娅哼的一声撇过头去，遂叩响宅邸的门，家仆很快便来开门了。
“你好，我们是来见秋元先生的。”
“是恩人和同行的旅客啊，这边请。”
进入庭院，白砂之上是蜿蜒的石径，旁边立假山，种矮树，不远处设有水景和醒竹，咔哒作响。
俄而住房近在眼前，玄关左右摆着动物造型的石灯笼，虽是白天，却燃着烛火。
奣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只觉得住房比庭院更加幽静。妹妹的虚影陪在身边，捂着嘴，一副充满好奇的样子。不出几步便是主屋，家仆毕恭毕敬拉开竹门，但见一个身穿素服的男子跪坐在地上。
“恩人，你们来了啊。”
听上去像是之前就说好了要在今天会面？对方的视线只在姬米娅身上短暂停留，自然是注意到了奣的装束。
“恩人偶遇的旅客，其实是公国的士兵吗？”
男子没有半点惊讶。
“是的。秋元先生，驱散装置合龙在即，我有一事相求：有没有办法送这位公国士兵回公国？”
男子从身边的矮桌上取过一杯茶，抿了一口，再次看向奣。
“听说帝国入侵公国近两个月，这种时候公国士兵会出现在扶桑确实很异常。你莫非是漂流过来的？”
“……”
妹妹的虚影对他喝的茶很感兴趣，凑过去看了几眼。奣默不作声，表现得像是听不懂对方说的话。家仆已经离开主屋，轻轻带上竹门，屋里只剩三人。
男子脸上挂着笑容，显得平易近人，奣有一种奇妙的感觉。看向姬米娅，以为她会替自己回答。姬米娅则笑着眨了眨眼，叫奣无需伪装。
“秋元先生知道我会通言达意，也知道我给你施加了。说说天明自己的事吧。”
“我知道了。”
奣相信姬米娅，姬米娅相信秋元先生，因此奣相信秋元先生。自己的名字，海战的事，和战友失散的事，被姬米娅救起的事，想要前往公国北方继续任务的事。
虚影回到奣的身边，听闻奣说起自己的遭遇，脸上也蒙起阴影。
“原来如此，四天后在菖蒲有出发前往凌海的货船，我可以安排你上船当临时水手。算是对恩人为这个村子做出贡献的回礼，这样可以吗？”
男子说话开门见山，不弯弯绕绕，真是喜出望外。凌海正位于公国北部，竟能如此赶巧，连虚影都欢呼雀跃起来。
“谢谢，真的很感谢你。”
“不必多谢，相对的……”
男子摆手起身，庄重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在装置合龙之前，我需要两位分别镇守村子的东西两侧。根据专家的报告，今早在两处测到了异常的纸力反应。”
“这意味着有两只实力强大的纸魇正在向村子靠近？”
姬米娅向奣投来确认的视线，说来小姑娘今天并没跟着她。
“正是。”
“我去东边，我还和小雫约好今天要泡温泉呢，不能让纸魇搅合了！”
“那我去西边。”
任务迅速完成分配，姬米娅说着小姑娘还在村口等她便先行一步。
“陈小弟，你初来乍到，让我的家仆带你去吧。”
只是男子刚作提议，又收回了自己的话。
“不，看来你并不是一个人。”
“你能看到她吗？！”
奣惊诧地看向妹妹的虚影，虚影也瞪大了双眼指向自己。
“不，我只能看到一团朦胧，但我知道这是已逝之人对生者留存的思念，是一种深沉的爱。陈小弟，你一定经历了不少吧。”
男子的回答平静如水，对奣来说却是振聋发聩。
“是啊，我一直被爱着。秋元先生，我走了。”
告别男子，牵起虚影的手，奣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