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精心安排的再度归来只能被包装为巧合,并将其解释为“造化弄人”,明空根本笑不出来。
这是世界修正必须付出的代价,也是明空的选择。
有些事情要让奣知晓还太早。
有些事情要让奣承担也太早。
(奣……)
明空攥着小雫的头发,望向对方,眼中饱含爱意。仿佛视如己出的孩子终有所成,自己也为他感到开心;宛如敬仰兄长的妹妹,坐拥一份独一无二的关系;又像是陷入热恋的情侣,哪怕分离一秒都不舍得。
这会,奣正在讲述近一周的遭遇。他的喉头上下浮动,明明悲大于喜,眼神却异常坚定。
是什么促成了这份改变?
和他面对面的女娃静静听着,随着奣的讲述变换神情:一会阴沉,一会紧张,一会羞涩,一会激动,一会镇静,一会愤怒,一会喜悦。即使一言不发,一双眼睛便道尽了心中所想。
该说这是出身于光域,受到域主赏赐的结果呢?
还是该说她天性如此呢?
(“打起精神来,你的战友知道你的回归,一定会很开心的。”)
坐回奣的肩上,轻轻抚摸他的脸庞,想要安慰的心是真的,想要打趣两位圣纸具使的心也是真的。明空的脸上挂起玩味的笑容。
(“奣,你和姬米娅现在是什么关系呢?”)
“她是我的恩人。”
奣的回答斩钉截铁,恩人两字一出,女娃马上变了脸。
“更是朋友。”
奣像是故意在这里大喘气,只是一句简单的补充,便让女娃多云转晴,连绑马尾的头绳都跟着左右飘动。
(太有趣了。)
明空在心里暗爽,觉得现任娄宿是个非常好懂的孩子,在下到纸界之前想必经历了很多,但仍有一层未脱的稚气。
她和奣的相遇会是单纯的偶然吗?会擦出怎样的火花呢?还真是让人期待。
再看看奣,像个没事人一样和娄宿聊天,毫无重来前的记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来自妹妹虚影的陪伴与最后的道别,和女娃的遭遇产生共鸣,以及和女娃的共勉——一切都翻篇了。
是的,翻篇了。
辞旧迎新,而后进入一处专门为他准备的地方。
妹妹的牺牲,与天界人的接触,两大条件都已满足,他便已经正式进入。哪怕只是踏入半只脚,无形的大手也会推着他前行,直至终点。
入局,公国语中有一个词可以很好地概括。
局,是什么局?
它源于一个最美好的祝愿,去努力实现也好,顺其自然也罢,因各种机缘巧合留下遗憾。遗憾引出希望和失望,犹如无形的夜空中点缀上无数繁星,亮度不一,大小不一,历经数千年的洗礼,到底还是被扭曲为别的东西。
“这算什么最美好的祝愿?这分明是最恶毒的诅咒!为什么不让死者永眠,还要让他们的后代饱尝痛苦?”
已经记不清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是谁了,会这么说的人也远远不止一个,但是“系统”和“程序”在不可撼动的执行力下自顾自运行着,不断招待外人进入。
每一个入局之人都会肩负重担,当然他们不必太过踌躇和担心,局中早就安排了若干助手,有人在他们入局之前就已代替分担部分,有人等他们入局一同负担,有人负责守望并督促他们去承担。
局中助手分工明确,互不干涉,数千年里从来如此。可是有人渐渐厌烦了这套规矩,发起反叛,将局搅乱。
明空不是反叛的发起者,她是反叛的共犯。在以往的岁月里,她可以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会平等对待每一位入局之人。唯独轮到奣入局的时候,自己动了别样的情感。
让奣知晓还太早。
让奣承担也太早。
重担就在那里,只是与刚入局的奣尚有些距离。明空将其重掩于纱幕之下,连冰山一角都不予展露。
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还不是时候。
(“由我来慢慢领导奣。”)
所以明空选择利用连通之隙重新现身,主持破冰,主动解释情况。
所以明空选择重来,利用从异邦人货物中泄露出的物质,修复现任角宿留下的残局。
所以明空选择与奣置换,保护奣不受伤。
所以明空选择蛰伏,让奣独自烦恼。
所以明空选择帮助陈夔悦,在那艘象征着转捩点的救生艇上,纸魇压境,二影二灵,奋战到底。
——
深邃的高空,紫电猛然炸裂,向四周迸发电弧,驱离一切靠近的纯绿色纸力流。
他人的余威仿佛在灵魂的深处留下烙印,即使距离海平面几十公里远,恐惧仍然没有消散。
谁能想到,本来被时间静止的下界人突然开始活动,攻击格挡反击,动作行云流水不说,就连紫电也无所畏惧。自己只能以力量压制,将其挑飞。
明明已经觉察到异样,却被对下界人的厌恶压了一头,毫不留情的追击最终被一把长枪化解。
对面,上一秒还是下界人,下一秒就变成了别人。
呼吸急促,心有余悸,恍惚间日落黄昏已转为幽暗夜空。他的视线始终落在下方,隔着云层,观察海面上的变化。
“这样好吗?”
蛟的双爪攀住漩涡的边缘,向他探过身子。
“自从角宿大人所破坏的东西被重新修复,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
“没什么不好的。那位大人自有想法,而且……”
男人勉强作笑,脸上还有些许惊魂未定。
“如果之后的战争能推动世界融合,我自会推波助澜。再者,帮助娄宿掌握第二层星环法的目的也达成了——片鳍,你似乎有所疑问?”
“是的,角宿大人。”
蛟微微欠身,提出自己的疑问,
“娄宿切实受到时间停止的影响,在世界修正的作用下,重来之前的记忆应该不复存在才是,何来的已经掌握之说?”
男人冷笑一声,只道一句耍诈。对方在时间彻底静止前呼出替身,真身则遁入镜中,刚好躲过一劫。
“原来如此。那大人现在作何打算?”
“寻找其他守护星宿。”
平流层里空空如也,上下之间只有他一人。腕甲正对夜空,反射着星光。腕甲的巨大端面上俄而冒出光点,这些光点由万千道紫电串连,以某处为圆心,均匀散布在四周。
星宿图,狄武上用于实时查看各守护星宿动态的功能。
亢宿于东,奎宿于中,井宿和轸宿将离。
“亢宿在库鲁提帝国,我们去寻他。”
“是,大人。”
说罢,蛟没入漩涡之中。男人则化作一道闪电,眨眼间便消失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