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上帝在自身内拥有他的实存根据,这个根据并不是绝对地看来的上帝,也就是说,并不是实存着的上帝,因为它仅仅是上帝的实存的根据。”
“在一个产生出万物的圆圈中,说那个产生出某物的东西,本身又是被该物产生出来的,这并不是一个矛盾。”
“然而除了那种对于深沉黑夜的意识之外,我们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能够更强烈地驱使人们动用全部力量去追求光明,把自己从黑夜提升到实存。”
“一切诞生都是从黑暗诞生到光明中;种子必须深埋在土壤之内,在黑暗中死去,以便让一个更美丽的光明形态破土而出,在阳光下轻轻舒展开。人在母体中成形;只有从黑暗的无理智的东西那里(从情感,渴望,知识的庄严母亲那里)才会生长出明朗的思想。”
———谢林《论人类自由的本质及相关对象》
当他一手拿着匕首,一手捂着腹部在丛林间飞奔的时候,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么一个只想考到班级前十的人有一天会在亡命的过程中努力思考怎样不让自己四米长的肠子流到地上。
他躲到一棵大树后面,感受着粘稠的血液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到潮湿的土壤中 。狼群在丛林间窸窸窣窣;而他在喘息,抬头仰望这片没有月亮存在的星空,试图思考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那天下午,叶轩把自己房间的门紧紧关上,以为这样就可以彻底隔绝父母歇斯底里的嗓音,甚至可以让自己与这个世界彻底撇清关系。
但这毕竟是徒劳。
事情的起因总是那么令人熟悉,但这种事情就是这样:不管再怎么熟悉,也永远不会让人习惯。
父亲无法忍受的是目前当着叶轩的面拆自己的台。他不在乎昨晚在街边买的卤牛肉还能不能吃,他也不在乎母亲对他的恶语相向。
只是这一切不能在叶轩的面前发生,一定不能!不能他所占据的那崇高虚伪,恶臭不堪王位得到一丝一毫的动摇。
叶轩用拳头狠狠地砸着墙,一两拳下去自己的手就疼得受不了了,于是他把自己的被子和枕头堆在一起,然后再用力地击打。场面滑稽,他自己都觉得滑稽;但这种心理自觉又在转眼间变成了对自己无穷无尽的怒火。
他想象着自己是打在父亲那坚硬而又冷漠的脸上;叶轩咬紧牙关,想象自己把父亲的耳朵咬了下来,鲜血淋漓。
父亲当时指着他的额头,自上而下说:“我就是不讲道理,你能把我怎样?现在给劳资滚开!”
他书柜上一列列的幻想小说一动不动,太阳渐渐熄灭的余晖洒在书架上,他的眼泪失去希望,洒在被单上。
“真是奇怪,是吧?”一个稚嫩的女声响起,“人们居然放着美好的事物不管,反倒是回过头去相互折磨,你完全无法理解,对吧?”
叶轩吓了一跳,回过头去,看见一个精灵模样的女孩坐在自己的书桌上,翘着二郎腿,纤细的手臂,头顶带着玫瑰的花冠,白色的短发,眼里含有几分嘲弄。
“但你好像也很没出息的样子呢,”一瞬间,她的语气又变得冷酷,脸上也不再挂着笑容,“要是我的话,不会在房间里窝着,而是会即刻冲出门去,跟那狗畜生拼个你死我活,就像你想象的那样,撕碎他的耳朵,抠出他的眼镜扔掉。”
叶轩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精灵:“你不明白;我现在还要靠他缴纳学费,等我以后。。。”
“等以后,等以后,”她的神色又转变为无聊,“又是这种三分钟热度的誓言。上次你说要考进全班前十,结果呢,不还是上晚自习控制不住自己看小说的劲儿。”
她从桌上跳下,落地无声。叶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刚刚就这样被她的逻辑牵着走了。此时门外的争吵已经进展到“翻旧帐”这一环节,;虽然声音依然穿了进来,但此刻他但卧室已经完全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另一个世界”。
“不过呢,”她又咧嘴一笑,走到叶轩跟前,将他吓退半步,“也多亏你喜欢看小说呢。”
叶轩此刻似乎也明白了过来,他再次仔细端详着面前的女孩儿:“你是。。。我的幻想?”
女孩‘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个答案跟她预期的正确答案相差无几:“再想想,聪明的男孩,对于你来说,幻想和现实真的有区别吗?”
叶轩捂着自己的额头,剧烈地喘息。他知道自己似乎离疯狂的深渊不远,但他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站在悬崖边上往自己晦暗的内部望过。而眼前着似乎通体散发着光芒的精灵,毫无疑问,正来自那深渊。
“你啊,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喜欢杜月几个月都不敢表白啊。”她笑嘻嘻地揭短。叶轩的脸刷地红了;被一个陌生女孩这样说,面子是有些挂不住的。
“想要向父亲复仇也不敢,想要向喜欢的女生表白心意也不敢,”精灵的微笑,看着低头的叶轩乘胜追击。“在幻想中消耗掉自己的冲劲,面对现实无所行动,不断用借口掩埋自己,变成一个孤独的小孩;你真的能接受这样的命运吗?”
“那你说怎么办?!”叶轩急了。他已经忽略了眼前这个精灵似乎是自己精神失常的产物,但对于这样一个每日沉溺于幻想小说的青春期男孩来说,接受眼下现状并不是难事,再加上。。。好吧,她真的很漂亮,身上散发出的体香似乎具有勾魂摄魄的力量,整个房间都弥漫着这样的味道。
他似乎一直都在期待着有人逼迫着自己做出改变,去行动,去为自己的利益做点什么,但他一直不愿意这样做,为自己的行动承担失败的责任。现在,他不仅找到了那个可以逼迫自己的人,而且还是个很漂亮的女孩。。。
叶轩在上学路上走着时不仅喜上眉梢,但一想到自己今天就要迈出第一步,他的笑容就又扭曲了起来。
“一脸这个鬼样子,人家可不会接受你的哦。”他的耳边又响起女声柔腻的耳语,叶轩吓了一跳,赶紧躲开一看。却发现昨天那古灵精怪的女孩已经换上了跟自己一样的校服,走在了自己身旁。
“不会是那种经典剧情吧?你作为转学生。。。”叶轩开口,“不对,如果你真的是我臆想的产物。。。”
“放心吧,别人看不见我的,”她俏皮地笑笑,“在路人看来你依然只是那个独自一人低头走路的小孩儿。”
“毕竟,我还是要来督促你的嘛。”说罢,女孩绕了一圈,独自哼着歌走在了前面。
果然,除了叶轩外似乎没有人能够看见这个女孩。当所有人都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地听老师讲课的时候,她却迈着步子就在教室里晃悠起来,期间走到杜月的跟前,弯下腰仔细地端详着她的面貌。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笑着竖起大拇指,表示叶轩这小子眼光不错。叶轩被她搞得无心听课,但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喜欢杜月是不是真的太不自量力了。
她扎着最普通的马尾,带着最普通的黑框眼镜,穿着最普通的校服,但她挺直的脊梁却使她有着最不凡的气质;认真学习的眼神折射出最清澈的欲望——考上一个好大学。
杜月坐在叶轩斜前方,而叶轩平时也老是跟在她后面偷偷看着她的背影。因为不希望被发现,大多数人在回忆自己曾经心动对象时脑海中往往只会浮现她(他)的背影或侧脸。叶轩不禁开始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临阵脱逃可是不行的哦。”转眼间,那女孩又回到了叶轩背后。
“知道啦知道啦!”
刘老师站在讲台上,正在板书介绍世界三大短篇小说家;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停下板书转过身来:“叶轩!把书拿上滚到后面站着。注意别把黑板报擦花了。那是杜月同学每天中午不睡午觉辛辛苦苦画出来的。”
叶轩没办法,总不能告诉刘老师自己臆想了一个美少女陪他自己上学吧。只能卷着书站到教室后面。好歹是挨到了下课。下节是体育课,大家都迫不及待地冲出门去,这样就算,下节课有老师要来占课,自己也可以找借口说自己走得比较早,然后借机慢悠悠地回到教室,在路上磨掉一些时间。然而,叶轩肯定不属于那一类人。
所幸杜月也不是。
她总是会缠着刘老师问各式各样的问题,而老师似乎也偏爱这个学生。倒不是因为杜月成绩有多好(当然也不差),只是杜月不惹是生非,心灵跟她的眼神一样清澈。
而没有老师会讨厌不添麻烦,顺从自己心意的学生。
叶轩拿着小说,在后门转悠,不时往教室里望一眼,他开始考虑要不要先去上个厕所,因为他真的很紧张,这是一种久经情场的成年人可望不可及的心情。但就在这时杜月出来了。刘老师也拿上保温杯,夹着课本出了教室,肥胖的身影向办公室走去。
“要上了哦。”叶轩身边的精灵女孩还在火上浇油。
叶轩鼓起了自打出生以来最大的勇气,在楼梯间叫住了杜月。当她回过头来一眼疑惑地望着叶轩时,叶轩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自己的话语和杜月的肢体细节上:她的眉梢,手臂,脚的朝向。。。所有这些可以彰显杜月心情的细节。
“那个。。。”叶轩挠挠头,“杜。。。杜月同学,我组建了一个社团,是关于电影的。现在还在招人的阶段。”
杜月点点头,等着叶轩继续说下去;叶轩也忽然发现好像交流进行的很不错,杜月没有不理他,就这样扬长而去。。。
自己怎么会产生这样的幻觉呢?任何有礼貌的人在跟人对话的时候都不会这样吧,更何况是杜月呢?
一定是自己单身太久了的缘故吧。叶轩一下子自怜自哀起来,眼神尽量保持不那么暗淡。
这就是叶轩,就算是在这样的时刻,他为自己的欲望行动并尝到了甜头的欢乐时刻,他也不忘反思自己,苦涩的情绪作为他人格的底色似乎是他永远也无法摆脱的宿命。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叶轩开始放松下来,“你画的那个黑板报,是致敬了罗伊安得森的影片。。。”
“《关于无尽》”杜月点点头,“是的,我认为那是他最棒的片子。”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导演!”叶轩一说到电影,立刻兴奋起来,把羞怯驱赶到了脑后,“是的!你,你愿意到我的社团来吗?!到时候我们还可以一起带着社团成员拉片;甚至自己拍摄影片,就像‘道格玛95’他们做的那样。。。”叶轩一时间沉迷在对未来的畅享之中。
“当然。”
“哦!!”旁边那精灵女孩欢呼雀跃。叶轩难以置信地看着杜月,杜月也只是微笑。她也被眼前这个一提起电影就完全往我的男孩提起了兴趣。
“行,那咱们明天就来详细计划一下。”叶轩涨红了脸,然后就挥手作别了杜月,拿着自己的小说头也不回地一口气冲到了操场。
他奔跑着,此刻他就是整个学校最快乐的人。这个情绪一直保持到了夜晚,他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脑海中全是未来的幻想:他和杜月站在片场,指导着找来的演员或是班里的同学。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今天的见面是他最后一次与杜月见面;他们也再也没有完成计划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