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十五岁的叶轩背靠着大树,感到自己的生命正随着自己的血液一点点地流失。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被狼群追赶就是自己的命运:山间湖泊般平静无月的星空,墨林阴郁,狼群目露凶光将少年团团围住,企图将他温热的五脏六腑刨出来下肚。
我现在已经活到了被传送过来前的那个年龄了,叶轩咳嗽起来,心里想着,但是我还没有来得及迈出这个国度一步。
怎能在此就结束了呢?
叶轩渐渐模糊的视线里浮现出杜月和那不知名精灵的面庞,想起自己和前者兴致冲冲谈论电影的模样,想起自己和后者一起做的那顿晚饭。
客厅黑暗,炒肉飘香,米饭透过陶瓷碗将热量传遍全身。
餐桌上的灯是唯一的光源,虽然微弱,但足以驱散整个水泥空间的黑暗。
说起来,那顿晚饭就是自己和那个精灵唯一的亲密互动吧。自己到底为了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呢?叶轩也不懂。
当然,为了那个女孩,自己更要活着回去才行啊。叶轩很难想想那双紫色的瞳孔会涌出泪水,很难想象那张精致如玉雕的脸蛋会哭得梨花带雨。
叶轩嘴角勾起凄惨微笑,似乎是在与头顶冰冷星丛遥相呼应。
那就勉为其难再挣扎一下吧。
自己手里还存有应急药粉,处理腹部伤口应该是不成问题。但问题在于这种药粉只剩一包了,也就是说,自己的容错率几乎为零。接下来的每一步行动都要谨慎。
但好消息是,强化四肢的纸符和其他用途的药粉还剩有不少。叶轩把药粉敷在伤口处,思考着接下来的步骤。
说到这些药粉,可基本都是叶轩自己亲手炼制的,至于符咒——那当然是那位女孩儿提供的啦。叶轩想到这里不禁叹了口气,自己穿越到异世界来,时不时遭遇生死攸关的危机也就算了,真就连一丁点儿天赋都没有啊。
作为诊所的见习人员,总不能一来就对病人开刀,总是要从药剂师做起的。叶轩被传送来之前已经分科考试过了,面对自己那一塌糊涂的成绩单,家庭内部决定趁着一天晚饭时间开一个三人会议。最终敲定了叶轩作为文科生的命运。
换句话说,他的化学物理都差的离谱。这么看来,要他当药剂师,跟让母牛学会爬树差不太多。在去往诊所报道的第一天,叶轩心里就忐忑不安,他坐在马车里,双拳紧握放在膝盖上。
此时的他,五岁。
这种情况下,他的老师就极为重要。每个学知识似乎都有这么一个处女情结:最开始接触到的,自己比较认同的那些理念,会为自己往后整个人生的发展奠定基础性的作用。
前一天父亲还说着要给自己找一个靠谱的老师,想到这里,叶轩心里就充满了期待。
马车颠簸着,一路抖到了诊所。拉克劳把马匹牵到诊所后面的马厮,叶轩先自己走进了父亲工作的地方。
进去第一个大厅就是候诊室,候诊室右边的房间就是父亲的办公室,也就是诊室。
候诊室后方是药柜和炼药的地方,就在此刻,也有不少年轻的学徒在里面工作。那里将成为叶轩未来多年积累经验的地方。
“诶,小子,别发愣,”一个男声响起,“你就是巴洛特的崽子?”
叶轩回过头,一个带着圆顶帽,提着手提箱的瘦高男人站在门口。他看上去跟父亲同岁,但语气里没有父亲的那种沉稳,而是仿佛剧场报幕人般抑扬顿挫,他还留着父亲不曾流过的胡茬,不长。
“是的。”
“真是的,”男人走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叶轩,“巴洛特那死板劲儿真的一滴不剩地遗传到你身上了。别拘谨,跟我来吧,虽然你要学的东西不算太多,但还是今早开始比较好。。”
那男人提着的手提箱跟父亲提着的看上去一模一样。叶轩跟在他身后走进了诊所的二楼。那里有几间病房,走廊的尽头两边是杂物间和空房间。
那空房间叶轩进去过几次,一套桌椅,一块小黑板。父亲有时候会联系自己的朋友在里面谈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进行关于当代医学现状的讨论。
“忘了自我介绍,”男人带叶轩进去之后关上门,“我叫齐格蒙特,你平时的话叫我老师就好。关于我的身份你不需要知道太多,反正对现在的你来说,医学方面我就是权威,听明白了么?”
叶轩点头。
齐格蒙特“啧”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哪儿不满意。可能还是觉得叶轩这个样子实在是太呆了。跟当年巴洛特在部队时一模一样。他常常勾着巴洛特的肩,邀他跟自己一起去“寻花问柳”,毕竟在战场上,谁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第二天。军医虽然时常离前线远远的,但毕竟有被派往前线的时候,更不用说还有因士兵伤口感染带来的各类瘟疫。
然后,两人便开始了课堂。因为巴洛特让叶轩前来学习的本意是为后者以后继承该诊所做准备,时不时能够打打下手。这次埃琳娜的意外也算是一个契机,让巴洛特意识到时机已差不多成熟,也该让叶轩长长见识了。
但出乎齐格蒙特意料的是,这个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小子学起东西来很快,而且很用功。这是他意料不到的。按照他自己的经验来看,在这个年纪,自己不是上树掏鸟窝就是泥地里打滚,怎么可能坐的住。
再长大一点,齐格蒙特就是逃学。学校交的东西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简单,以至于他只需要在考试前稍微努力一点就不至于不及格(虽然也没有成为学霸,那多半是因为他根本就不稀罕那名头)。
在来之前,齐格蒙特还专门调查目前学校的课堂时长,一天最多最多也就在六个小时。
结果叶轩展现出了超强的定力,动不动就是学个十几个小时,每天下课后还会自己给自己出题。也就是把教科书的部分内容遮住,自己往里面填答案。
齐格蒙特也算是游历过不少国家,从没见过这种学习状态。这小子完全不像是这个世界的小孩。。。齐格蒙特百思不得其解。一天下课后他还专门拉住叶轩问这个问题。
内卷的力量,小子!叶轩神秘地,笑笑,心里想着的是曾经自己的初高中生涯,嘴上却只是说“兴趣使然。”
当然,齐格蒙特也很喜欢叶轩的这股劲儿,时不时还会给叶轩讲点别的,普及异国他乡的知识和风景。课后休息时,两人会在房间里,齐格蒙特会根据当堂课的内容教一些实用的,甚至是比较有危性的配方,而这部分也正是叶轩求之不得的。
一天中午,两人在房间里端着碗午饭过后,齐格蒙特擦了擦嘴,把碗筷放下,照常打开了话匣子。
“你父亲嘱咐我来的时候,只说埃琳娜了意外,需要自己照顾。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之前我跟姐姐去树林里玩儿,我走远了,碰到了野狼。后来是姐姐救了我,拖住了狼群,自己却受伤了。后来说巡林员赶到救了姐姐,但姐姐已经奄奄一息了。我才赶忙来通知父亲,父亲就提着箱子赶到了木屋,应该是去做了手术。。。”
“等等,”齐格蒙特忽然打断,眼神里忽然闪过疑似疑惑,“你是说,你父亲是提着箱子去的?是什么样的箱子,外观跟我这个差不多么?”
叶轩被他问的一愣:“是的。”
罕见的沉默充斥了房间。两人的谈话平时不常被这样的沉默打断,也就是在这空白的顺间,叶轩忽然感到了异样。齐格蒙特反应过来,岔开了话题。
但为时已晚。叶轩的疑心已经被完完全全激了起来。
父亲的手提箱里到底有什么?